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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牛家峪落脚:第一捧黄小米 ...

  •   接下来的两天,林阳以新发现的洞穴为中心,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小心翼翼地向周围辐射探索。他不敢离得太远,时刻保持着对洞口伪装和方向的记忆。

      凭借着新获得的“野外觅食(初级)”技能,他的收获比之前盲目摸索时要好上一些。他在向阳的坡地上找到了一小片叶片肥厚、虽然苦涩但确实能吃的苦菜;在潮湿的石缝边挖到了几簇带着泥土芬芳的马齿苋;甚至在一棵老树腐朽的根部,发现了些可食用的、灰白色的小蘑菇(他反复对照脑海中的知识,确认无毒后才敢采摘)。最让他惊喜的,是凭借技能里关于陷阱的粗浅知识,他对之前设置的绳套进行了改良,增加了一些触发机关,竟然真的在第二天清晨,套住了一只瘦得皮包骨头、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野兔幼崽。

      处理这只小野兔时,林阳的手有些发抖。他不是没见过杀生,但亲手结束一个生命,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为之,这种体验截然不同。他用锋利的石片尽可能利落地处理了它,兔肉少得可怜,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他强忍着不适,用收集到的干燥树枝在洞外一个背风处升起一小堆火(极其冒险,但为了补充体力不得不为),将兔肉烤熟。味道谈不上好,甚至有些柴硬,但那一丝丝久违的、属于肉类的脂肪和蛋白质滑入胃袋时,带来的满足感和力量感是实实在在的。兔皮和骨头他没舍得扔,简单处理后收进了空间,也许以后能用上。

      灵泉水每日稳定地产出1升。他大部分用来饮用和少量浇灌黑土地上的“试验田”。浸泡过灵泉水的糙米粒,在五倍时间流速的黑土地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第二天,嫩绿的芽尖就破土而出;到了第三天上午,已经长成了半尺多高、绿油油、郁郁葱葱的一小片禾苗,长势之好,远超寻常。这给了林阳巨大的信心和希望。只要有种子,有土地,有灵泉,他就能创造出食物!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最根本的底气。

      第三天上午,当他在一处更为偏僻、但阳光充足的山坳里,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野果或块茎时,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叹息和嘀咕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不是日语,是汉语!而且声音苍老,满是愁苦。

      林阳立刻伏低身体,像一块石头般贴在地上,借助一丛半枯的灌木遮掩,悄悄挪动视线,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山坡另一侧稍平缓的背风处,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黑棉袄,头上包着脏兮兮白羊肚手巾的老汉,正蹲在地上。他面前是几株被踩踏得东倒西歪、穗子稀疏甚至空瘪的植物。老汉伸出一双树皮般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倒伏的茎秆,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

      “唉……天杀的东洋鬼子……遭瘟的野猪猡……这点谷子,俺伺候了一季,眼瞅着能搓下点米,熬过这个冬……全完了,全祸害了啊!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哟……”声音沙哑干涩,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干涸的眼角却挤不出一滴泪,只有深深的绝望。

      是谷子!黄小米!

      林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不是野菜,不是野果,是正经的粮食作物!看那植株形态和残留的、带着浅黄色泽的细小穗子,分明是这个时代北方农村常见的粟,也就是谷子,脱壳后就是珍贵的小米!

      他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但强行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他谨慎地观察四周,除了这个哀伤的老汉,视线范围内没有其他人影,也没有危险的迹象。看老汉的穿着打扮、神态举止,以及他对这片被毁谷地的心痛,应该是附近村庄幸存的村民,而且是那种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机会!融入本地人群、获取信息和庇护的机会!

      林阳没有立刻现身。他退回一段距离,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迅速从空间里取出那个已经空了的皮质水囊。他引导灵泉水,将其灌满大半囊。清澈的泉水在水囊中晃动,散发出微不可察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接着,他又从系统奖励、一直舍不得动的那一斤糙米中,小心地捏出一小把,大约一两左右,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片仔细包好。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疲惫,眼神更加惶恐无助,又把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弄得更加凌乱些。做完这些准备,他才故意弄出些明显的、像是疲惫旅人踉跄前行的脚步声,从石头后面绕出来,朝着那片被祸害的谷地和哀叹的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谁?!”

      老汉的警觉性出乎意料地高。脚步声刚靠近些,他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警惕和惊恐。他几乎是同时,一把抓起了放在身边地上的一柄旧柴刀,颤巍巍但死死地攥在手里,身体向后缩了缩,紧张地盯着林阳这个不速之客。

      “老、老伯……别,别怕……”林阳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没有威胁。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惊魂未定的颤抖,“我……我是逃难过来的,跟家里人走散了,在这山里转了好几天,又渴又饿……实在撑不住了,看到这边好像有庄稼,想、想讨口水喝,顺便问问路……”

      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片倒伏的谷子,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濒临绝境的逃难者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老汉紧紧握着柴刀,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林阳。眼前的后生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身材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脸色蜡黄中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本色出演,加上刻意营造),身上那件夹袄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沾满了泥土草屑,脚上的布鞋更是破得露出了脚趾,沾满泥泞。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惊惶、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这绝非能轻易伪装出来的。这年月,这样形销骨立、走投无路的逃难者,老汉并非没见过。

      “逃难的?”老汉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柴刀依旧没有放下,声音依旧紧绷,“从哪儿来?咋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个人可不好走。”

      “从北边……保、保定府那边过来的。”林阳顺着之前系统提过的地域,胡乱编了个大概方向,语气更加苦涩,“鬼子扫荡,村子没了……家里人都……我跟着人流跑,跑散了,一路躲鬼子,躲伪军,也不知道怎么就钻到这山里来了。老伯,这、这到底是哪儿啊?离有人烟的地方还远吗?”他适时地流露出对地理位置的迷茫和对“人烟”的渴望。

      “保定?”老汉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保定离这里的距离和方位,这兵荒马乱的,流民四散,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脸上的警惕又消减了一分,更多的是涌起了同病相怜的悲悯。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四周苍茫的山峦,叹道:“这儿是晋察冀边区,俺们这儿,原先叫牛家峪村。你瞅瞅,现在哪还有村子的样儿……”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那片被毁的谷地上,悲从中来:“你看俺这点口粮田……也被祸害得不轻。水……俺这儿也没带,就一个瓦罐,先前找水摔了一跤,水洒了,罐子也裂了。”他指了指脚边一个有着明显裂痕、空空如也的粗陶罐。

      林阳见状,连忙上前两步,但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双手捧着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老伯,我这儿还有点水,您先喝口,润润嗓子。我……我用这点水,跟您换几穗剩下的谷子行吗?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一边说,一边露出怀里那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粗糙暗黄的糙米粒。“我、我逃出来时,身上就藏了这么一点点粮种,一直舍不得吃……也想跟您换点谷种,行不?我想着,不管落到哪儿,总得有点种子,有点盼头……”

      老汉的目光先是被水囊吸引,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显然也渴极了。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水囊,拔开塞子,先是小心地闻了闻——没有异味,反而有一股极淡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气息。他抿了一小口。

      清水入喉的瞬间,老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这水……不仅解渴,而且入口清冽,划过干涩的喉咙时,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感,连带着胸口的憋闷和身体的疲乏都似乎被抚平了一丝。他忍不住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干裂起皮的嘴唇总算有了点湿润的色泽。

      “这水……”老汉咂摸了一下嘴,看向林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惊奇,“后生,你这水……不一般呐。”他没有立刻回答换不换谷子,反而盯着水囊,又看了看林阳手里那包糙米,“还有这米,虽然糙得很,但颗粒还算实在。你……真的只是逃难的?”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看似愁苦的老汉,实则心思细腻,并不好糊弄。他脸上露出更深的苦涩,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老伯,实不相瞒,家里以前在镇上开过个小药铺,我爹懂点粗浅的药材炮制,我也跟着认得几味草药。这水……是我在山里转的时候,实在渴得不行,找到点泉水,又顺手揪了几味据说能清热生津的草药根茎,胡乱泡了泡,可能……是有点不一样的味道吧。这米,真是我逃出来时,我娘塞给我最后一点活命粮,千叮万嘱要留着当种,说万一……万一还有以后……”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圈适时地有些发红,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家破人亡、前途渺茫的年轻逃难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半真半假,合情合理。灵泉水的特殊效果推给“草药”,米是“最后的粮种”,都符合一个略有家学、又遭大难的年轻人可能的行为。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那凌厉的审视慢慢化开,被深切的同情和一丝了然取代。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防备。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家都没了。”老汉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行,这几穗还没被啃光糟蹋完的谷子,你拿去吧。水……水俺确实需要,就不跟你瞎客气了。你那点粮种,自己好生留着,逃难不易,有个念想也好。”说着,他弯下腰,动作轻柔而仔细,从那几株倒伏的谷秆上,将还残留着些许饱满籽粒的穗子,一穗一穗地小心摘下来,拢在一起,大约有十几穗的样子,然后用一片宽大的、相对干净的树叶仔细包好,递向林阳。“这点谷子,碾不出多少米,但挑那饱满的做种,来年好好伺候着,能发一大片。庄稼人,有地,有种子,就有指望。”

      “谢谢!谢谢老伯!”林阳连忙双手接过那包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谷穗,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同时,他又坚决地将那小包糙米塞到老汉手里,“老伯,这个您一定得收下,不多,掺着野菜熬点粥,也能顶一阵。这水您也拿着。”他把水囊也递过去。

      老汉推辞了几下,见林阳态度坚决,眼神真诚,最终收下了那包糙米,但水囊却只倒了一小半进自己那个裂了缝的瓦罐里,剩下的又硬塞回给林阳:“后生,你也要活命。这水……是好东西,你省着点喝。在这山里,干净水难找。”

      林阳心中一暖,鼻子有些发酸。这老伯,自己境况如此艰难,却仍保留着最朴素的善良和为他人的着想。这让他对融入这个时代的底层民众,多了几分信心和期待。

      “老伯,您刚才说这里是牛家峪?村里……现在怎么样了?前些天我好像听到那边有枪炮声……”林阳指了指废墟的方向,试探着问,脸上适当地露出后怕和关切。

      老汉——老根叔的脸色顿时黯淡下去,刚刚因为得到水和粮食而稍缓的神情再次被沉重的悲恸覆盖。他眼圈红了,声音更加沙哑:“牛家峪……没了啊。鬼子前些天来扫荡,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大部分乡亲得了游击队提前送的信,躲进深山里了。俺是舍不得这点眼看要熟的谷子,想着鬼子抢粮也抢得差不多了,偷偷回来看看,没想到……唉,剩下些没来得及跑远的老弱,不知道被鬼子抓走了还是……”他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刚才那阵枪响,怕是游击队和鬼子又碰上了,但愿陈队长他们没事……”

      果然。林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里就是牛家峪,眼前的老人是幸存者。

      “那您现在是……”林阳顺着话头问。

      “俺叫老根,就是牛家峪的。现在跟一些逃出来的乡亲,躲在那边山坳里的几个秘密窑洞。”老根叔指了指西边更深远、更陡峭的山区,“后生,你一个人在这老山林子里晃荡,太危险。不说鬼子伪军不知道啥时候又来,就是山里的狼、野猪,还有这天气,也能要人命。你要是不嫌弃俺们那儿啥也没有,就跟俺回去?人多,总能互相照应着点,想想办法。你说你懂点药材……俺们那儿正好缺这个,有人崴了脚,有人生了疮,都没法子。”

      林阳的心脏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融入本地人群的机会,获取信息和一定程度保护的可能。风险当然有——他的来历需要圆谎,空间秘密必须死守,集体的环境也可能带来新的复杂关系。但相比于独自在野外朝不保夕,这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老根叔,我……我真能跟您去吗?不会给大伙儿添麻烦,招来祸事吧?”林阳表现得既渴望又忐忑,十分符合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者心态。

      “啥麻烦不麻烦的,这世道,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俺看你这后生眼神清亮,不是那奸猾歹毒之人。走吧,跟俺回窑洞,见见大伙儿。是走是留,你也自己看看。”老根叔摆摆手,语气朴实而坚定,他小心地拿起那个装着少许灵泉水的瓦罐和那包糙米,又把林阳给的谷穗也仔细拿好。

      “哎!谢谢老根叔收留!”林阳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应声,紧紧跟在老根叔身后。

      路上,老根叔断断续续地告诉林阳更多情况。牛家峪原本有近百户人家,这次扫荡死了十几口,房子烧了八成。活下来的乡亲分在三个隐蔽的窑洞点,彼此离得不远,能有个照应。游击队的陈大山队长不时会派人过来联络,送点少得可怜的消息,有时候也带点更珍贵的盐或者火药过来,但粮食和药品是最大的难题。游击队自己也极其困难,人少枪少子弹更少,每次和鬼子交手都像是刀尖上跳舞。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翻过两道陡峭的山梁,绕过几处看起来毫无异样的乱石堆,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天然落石完全遮蔽的狭窄山坳入口。老根叔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停下脚步,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用手掌拍击了入口处的三块看似普通的岩石。

      过了一会儿,藤蔓后面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一块被藤蔓巧妙缠绕、颜色与周围山体浑然一体的石板被从里面轻轻移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从缝隙后扫了出来,看到是老根叔,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阳,眼神里带着疑问。

      “栓子,是俺,老根。这是小林,北边逃难过来的后生,一个人在山里快不行了,俺给带回来了。开门吧。”老根叔低声说道。

      里面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向更深处请示。片刻后,石板被完全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面黄肌瘦但眼神灵动的半大少年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老根叔示意林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了进去。进去后,少年栓子立刻又将石板推回原位,并用几根木棍从里面顶住。

      洞口后是一条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比林阳那个小洞穴大上数倍、但依然显得拥挤憋闷的天然岩洞。洞顶有裂缝透入些许天光,但也使得洞内十分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气息——汗味、体味、柴烟味、草药苦涩味,还有食物匮乏导致的某种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

      岩洞里或坐或卧,挤着二十几号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后的麻木、深重的忧虑,以及看到陌生人时本能升起的警惕。几个稍微健壮些的汉子靠在洞壁边,手里拿着柴刀、镐头或自制的梭镖,目光齐刷刷地盯在林阳身上,充满审视。

      “根叔,回来了?这位是……”一个脸上有一道新鲜结痂疤痕、眼神锐利如鹰隼、约莫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腰里鼓鼓囊囊,林阳一眼就看出那里别着家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力量感。

      “大山,别紧张。”老根叔连忙上前,把林阳拉到身前,“这是小林,北边保定府那边逃难过来的后生,家里开过药铺,懂点药材。一个人在山上转悠好几天了,差点没命,俺就给带回来了。小林,这是游击队的陈大山陈队长,也是咱们这儿的主心骨。”

      陈大山——游击队长。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从林阳的头顶扫到脚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目光里有久经沙场形成的直觉警惕,有对任何不明来历者的天然不信任,还有一种沉重的、对全体乡亲安危的责任感。

      “逃难的?”陈大山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质疑,“哪村哪户?叫什么名字?有路条或者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问题直接而犀利。

      “队、队长……”林阳缩了缩肩膀,低下头,声音带着惶恐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叫林阳,树林的林,太阳的阳。我们村……叫林家沟,离保定城不远,具体我也说不清……路条,逃的时候太乱,都丢了。我爹娘……让我先往山里跑,后来……后来就再没见着……”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里面是真切的悲伤(混合了对自身处境的悲哀和对这个时代苦难的共情),“我一路躲,不知道方向,就走到这儿了。老根叔心善,救了我……”

      悲情和模糊的来历,是这个混乱年代许多流浪者共同的特征,很难查证,也很难完全驳斥。林阳的说法,加上他那副凄惨的模样和老根叔的担保,让岩洞里不少人的眼神柔和了些,几个心软的妇女已经开始悄悄抹眼泪。

      陈大山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林阳的说辞也并非全无可能。这年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你说你懂药材?认识哪些?会治伤吗?”陈大山换了个方向,问题更加具体。这是试探,也是他们眼下迫切的需求。

      林阳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回答,不敢夸大:“认识一些常见的,山里可能有的,比如柴胡、黄芩、金银花、车前草、蒲公英……炮制懂一点简单的晒干、切制。治伤……只在家里残破的医书上看过点止血、包扎的法子,见过我爹处理过简单的跌打损伤,但没真的动过手。”他故意把程度说低,留有余地。

      陈大山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药品,尤其是治疗红伤(外伤)的药品,是他们游击队和这些避难乡亲眼下最紧缺的物资之一。野战医院的药品供应极其有限,根本轮不到他们这种地方游击队和普通百姓。每一次战斗,受伤的队员都面临极大的感染风险。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懂点草药,哪怕只是最粗浅的,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大山,小林后生人实诚。”老根叔在旁边补充,晃了晃手里的瓦罐,“他还给了俺水喝,那水喝了身上舒坦不少,说是用草药根泡过的。他还想用自己藏的一点粮种跟俺换谷种,是个心里有打算的后生。”

      陈大山又盯着林阳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的心底里去。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陈大山点了点头,但那点头并不意味着完全信任,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有条件的接纳。“行,既然是根叔带回来的,就先留下。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咱们这儿有规矩。第一,来历要尽量说清楚,不能藏着掖着害了大家。第二,手脚要干净,不能偷奸耍滑,更不能动歪心思。第三,一切行动要听指挥,尤其是涉及到安全和对外联系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找粮食,准备过冬。林阳,你既然来了,就不能吃闲饭。”

      “我明白!队长,您放心!”林阳连忙挺直了瘦弱的身体,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我有力气,能干活!采药、找吃的、拾柴火,什么都能干!绝不给大伙儿添乱!”

      “嗯。”陈大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线条依旧冷硬。他转头对一个坐在火塘边、正在缝补衣服的中年妇女说:“桂花婶,给新来的后生找个地方,弄点热水。栓子,去盛碗糊糊来。”

      那个叫桂花婶的妇女应了一声,指了指岩洞角落里一个还算干燥、但紧挨着冰冷石壁的空位。那个叫栓子的少年则跑到岩洞深处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边,从一口冒着微弱热气的破铁锅里,舀了小半碗几乎看不到米粒、主要是各种野菜和少许麸皮煮成的稀薄糊糊,递给了林阳。

      糊糊很稀,几乎是水,只有一点点咸味和野菜的苦涩。但林阳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那点微薄的热量顺着食道滑下,温暖着冰冷的胃。这一刻,这碗糊糊的意义远胜任何美味珍馐。

      老根叔悄悄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之前林阳见过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面饼子,掰了一小半,塞进林阳手里,低声道:“后生,慢慢嚼,别噎着。省着点吃。”

      林阳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善意。他将那小半块饼子紧紧攥在手心。

      夜幕再次降临,岩洞里点燃了小小的、为了节省燃料而显得微弱的火塘。人们蜷缩在各自简陋的铺位上,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梦呓、老人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林阳靠在冰冷的石壁角落,身下只垫着些干草,裹紧单薄的夹袄,依旧感到寒意透骨。

      但他的心,却比前两夜在山野中独自徘徊时,要安定许多。

      这里有人。有善良如老根叔,有严厉但负责任的陈队长,有虽然警惕但同样受苦的乡亲。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集体。

      他进来了。从独自面对荒野和死亡,到踏入这个集体的边缘,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成功了。

      夜深人静,当岩洞里大多数人都陷入不安的睡眠后,林阳的意识悄悄沉入灵泉空间。

      黑土地上,那些播种下的糙米禾苗已经长到了一尺来高,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长势好得惊人。而今天从老根叔那里换来的那十几穗谷子,他早已在进入岩洞前,趁无人注意时,小心地脱了粒,得到了一小捧黄澄澄、圆润饱满的小米。此刻,他挑选出其中最饱满、最健康的几十粒,用灵泉水仔细浸泡后,播种在了另外一平米黑土地上。

      看着黝黑肥沃的土地上,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新生命,感受着灵泉泊泊流动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生机与希望,林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一种微弱的、却开始萌芽的责任感。

      牛家峪,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

      我,林阳,来了。

      这第一捧黄小米,不仅仅是可以果腹的粮食,更是他在这烽火年代,真正扎根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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