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夏》解忧愁

1、同桌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得校门口的香樟树叶沙沙响，林真意背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跟在教务处老师身后往教学楼走。

　　包里没装多少书，就几本刚领的课本和一个平板，拉链旁挂着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是辆迷你赛车的模样，走起来一晃一晃的，透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

　　他是昨天才办好转校手续的，高三开学已经半个月，没办法插进正常的班级，校长干脆把他分到了转校班。

　　这个班里的学生全是这学期从各地转来的，少了些老生间的熟络，也多了点陌生人的疏离。

　　林真意倒不觉得别扭，他从小就跟着爸爸到处跑，转校对他来说不算新鲜事，只是这次是爸爸工作调动到这边，他才跟着过来，想着安安稳稳读完这最后一年高三。

　　“林真意是吧？进去吧，跟同学们打个招呼。”教务处老师停在三楼最里头的教室门口，敲了敲半开的门，里头的讲课声立刻停了下来。

　　林真意点点头，抬脚走进教室。教室里很安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视线里有好奇，有漠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他扫了一眼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墙上贴着“天道酬勤”“金榜题名”的标语，字写得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

　　最让他在意的是，教室的窗户外面，居然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防盗网，麻绳条纵横交错，把窗外的天空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看着格外刺眼。

　　“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真意，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讲台上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

　　林真意往前站了两步，对着全班同学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声音清亮：“大家好，我叫林真意，树林的林，真心实意的真意，从今天起跟大家一起在这个班上课，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他的自我介绍简单直白，说完还鞠了一躬，态度很随和。可底下的同学没什么反应，大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看书，翻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林真意也不觉得尴尬，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转校生嘛，总要慢慢融入的。

　　班主任看着底下的反应，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点名册翻了翻，然后指了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真意，你就坐那里吧，跟宋君离同桌。”

　　林真意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靠窗，同桌的男生正低着头看书，侧脸线条冷硬流畅，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削薄的下颌线。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校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好嘞。”林真意应了一声，拎着书包走了过去。

　　他轻轻把书包放在空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怕打扰到同桌看书。坐下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生，试探着小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林真意，以后就是同桌啦。”

　　宋君离没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还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目光专注地落在课本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林真意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指望刚认识就能聊上话，自顾自地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课本、练习册、笔袋，一一放在桌角，动作麻利又整齐。

　　等他收拾好，班主任已经重新开始讲课，讲的是数学题，公式和解题步骤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板。林真意拿出笔，刚想翻开课本，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窗外的防盗网，那麻绳条实在太显眼了，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心里有点纳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宋君离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哎，同桌，咱们教室窗户外面怎么焊着防盗网啊？是怕有小偷进来吗？”

　　这次宋君离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看了林真意一眼。那是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深潭，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扫过林真意的脸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然后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看书，依旧没说一个字。

　　林真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耸耸肩，自己转头看向窗外。防盗网的铁条很粗，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把远处的蓝天和白云都隔在了外面，让人心里莫名的有点闷。

　　他心里嘀咕，这学校也太奇怪了，教室装防盗网，跟坐牢似的，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这一片治安不太好？这么想着，他也就没再多纠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课堂上。

　　宋君离其实听到了林真意的话，也感受到了他胳膊肘的触碰，只是他不想回应。

　　从小学到高中，他身边的同桌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都试图跟他搭话，问东问西，可他早就习惯了沉默。

　　妈妈说过，多余的社交会浪费时间，会影响学习，他的人生里，除了学习，除了按照她制定的“人生大计规划表”一步步走，其他的都是无用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可脑子里却没什么内容，刚才林真意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句清亮的“真心实意的真意”，总在他眼前晃。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鲜活，像夏日里的阳光，热烈又明亮，和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指尖用力地攥住了笔，指节微微泛白。

　　林真意倒是听得挺认真，时不时在课本上划重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他从小就没被爸爸逼着学习，爸爸总说，学习是自己的事，尽力就好，所以他对学习没什么抵触情绪，学得轻松又自在。不像班里的其他同学，一个个都绷着神经，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

　　下课铃声响了，班主任收起教案，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高三了，时间宝贵，别浪费课间时间闲聊，多做两道题。”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翻书声和写字声，几乎没有人起身走动，更别说闲聊了。

　　林真意觉得有点压抑，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水。路过旁边座位的时候，听到两个男生在小声说话，语气里满是焦虑。

　　“这次月考要是再考不好，我爸非打死我不可，上次就因为差了两分没进前十，他把我关在房间里骂了整整一夜。”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妈天天盯着我学习，连吃饭都要掐着时间，说多浪费一分钟就少一分胜算。”

　　“哎，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感觉快熬不下去了。”

　　“熬吧，熬到高考就好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林真意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愣了愣。他知道中式教育压力大，可没想到会这么压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起以前的学校，下课的时候大家都会跑到操场上去玩，打打球，聊聊天，热闹得很，哪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

　　他走回座位，宋君离还在看书，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林真意把水杯放在桌上，随口问道：“同桌，你一直都这么学习吗？不累啊？”

　　宋君离还是没理他，林真意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学习也不用这么拼吧，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不然脑子该僵了。”

　　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宋君离面前，“给你，橘子味的，甜的，吃了能放松点。”

　　宋君离的视线落在那颗橙色的糖果上，停顿了几秒，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林真意也不勉强，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稍微缓解了一点教室里的压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防盗网，心里又冒出了之前的疑问，这防盗网到底是干嘛的？总觉得不只是防小偷那么简单。

　　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讲的是古诗文，通篇都是“背诵全文”“理解主旨”“掌握答题技巧”，听得林真意有点昏昏欲睡。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宋君离，依旧是那副端正的坐姿，眼神专注，仿佛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里藏着什么宝藏。

　　林真意心里佩服，又有点心疼，觉得这个同桌活得也太没意思了，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知道学习。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的同学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纷纷收拾书包，动作飞快，生怕晚走一秒就浪费了时间。

　　林真意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他看到宋君离也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桌角的黑色书包。

　　“同桌，再见啊！”林真意对着宋君离的背影喊了一声。

　　宋君离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林真意笑了笑，拎着自己的双肩包走出教室。教学楼外面很热闹，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有家长开车来接孩子，喇叭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总算有了点生气。

　　他拿出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爸爸的声音很爽朗：“真意，放学了？爸爸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等你，给你买了你爱喝的多肉葡萄。”

　　“好嘞，马上就来！”林真意挂了电话，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走。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没有防盗网的遮挡，开阔又明亮。

　　他不知道的是，宋君离坐在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司机恭敬地问：“少爷，回家吗？”

　　宋君离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轿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宋君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林真意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颗橙色的糖果，甜丝丝的味道好像也飘进了他的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回到家，偌大的别墅里空荡荡的，只有管家和佣人在忙碌。

　　宋君离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表格，标题是“小离人生大计规划表”，从出生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结婚、生子，每一个阶段的目标都写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白。

　　这是妈妈亲手制定的，从他记事起就挂在这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回来了？今天的学习任务完成了吗？”妈妈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可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宋君离应了一声，低下头。

　　“月考的排名出来了，还是年级第二，”妈妈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规划表上，语气里带着不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争第一，只有第一才有意义，第二和最后一名没什么区别。你看看规划表上写的，高三上学期，必须稳居年级第一，你现在这样，怎么对得起我对你的付出？”

　　“知道了。”宋君离的声音很低，没有反驳。他习惯了这样的指责，从小到大，不管他做得多好，妈妈总能挑出毛病，永远都不满意。

　　“还有，我听说你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林真意？”妈妈忽然问道，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嗯。”

　　“离他远点，”妈妈的语气变得严厉，“我查过了，他爸爸就是个做生意的，家里虽然有点钱，但家风散漫，跟他走得近，只会影响你学习。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宋君离攥了攥手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跟妈妈争辩是没用的，她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知道就好，”妈妈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君离，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不能让你走弯路，只有按照规划表走，你才能有出息，才能撑起这个家。”

　　“我知道。”宋君离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却一片麻木。

　　“我都是为了你好”，这句话他听了十几年，从小学听到高中，像一把枷锁，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妈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吃完继续学习，晚上我要检查你的错题本。”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宋君离站在规划表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拂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林真意今天问他防盗网的事情，想起林真意手里那颗橙色的糖果，想起林真意明亮的笑容。

　　要是能像他一样，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君离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妈妈说过，那些都是无用的奢望，他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容不得半点偏差。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窗外的月光和晚风都隔绝在外，然后坐回书桌前，翻开了厚厚的练习册。灯光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孤寂。

　　而另一边，林真意正和爸爸坐在奶茶店里，喝着奶茶，吃着炸鸡。

　　爸爸问他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老师讲的课能不能听懂。林真意把今天在学校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冷漠的同桌，还有窗外的防盗网，以及班里同学压抑的样子。

　　爸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读书都不容易，压力太大了。真意，爸爸不逼你考多好的大学，只要你尽力了，开开心心的就好。”

　　林真意点点头，咬了一口炸鸡，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爸。不过我同桌好像挺可怜的，天天就知道学习，话都不说一句，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

　　“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爸爸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你要是想跟他做朋友，就多陪陪他，说不定能让他开心点。”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真意眼睛一亮，笑得格外开心，“我肯定能跟他成为朋友的！”

　　奶茶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父子俩说说笑笑，温馨又自在。

　　林真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爸爸给他转的零花钱，备注是“买点自己爱吃的”。他心里暖暖的，从小到大，爸爸都把他宠着，虽然妈妈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但爸爸给了他全部的爱，让他在温暖的环境里长大，活成了一个乐观开朗的小太阳。

　　他拿起手机，给爸爸回了个“谢谢老爸”，然后又想起了那个冷漠的同桌宋君离，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多跟他说话，多带他感受感受生活的快乐，让他也能开心一点。

　　夜色渐浓，奶茶店的灯光温暖明亮，映着林真意灿烂的笑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宋君离还在书桌前刷题，台灯的光芒冰冷刺眼，照着他疲惫却依旧倔强的侧脸。两个身处不同世界的少年，因为一次转校，坐在了一起。

　　教室外的防盗网依旧冰冷，墙上的标语依旧刺眼，中式教育的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高三学子。

　　林真意回到家，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然后又想起了宋君离。他翻遍了班级群，找到了宋君离的微信，头像就是一片黑色，没有昵称，只有一串微信号。他犹豫了一下，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是“同桌林真意”。

　　发送之后，他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睡觉了。

　　他不知道，宋君离直到深夜才结束学习，拿起手机看到了那个好友申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通过，把手机放回了床头，继续睡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宋君离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梦里，还是那张密密麻麻的人生大计规划表，还有妈妈那句永远不变的“我都是为了你好”。

　　林真意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梦里大概是在和宋君离一起玩耍，一起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