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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我是个哑炮 ...

  •   泰勒先生到来的时候,斯特雷克已经把“这里没有马做过眼科手术”说了三遍。

      兽医听完,问道:“马在哪里?”

      他是个头发灰白、脖颈粗壮的男人,外衣上带着田野里的寒气,皮包的提手曾断过一次,用很结实的线重新缝好了。我向他说明自己的职业以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因此把检查马匹的工作分给我。

      这使我对他产生了相当的信任。

      福尔摩斯将发现器具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泰勒先生听完,先去看银色火焰,又检查了那匹待售的年轻牝马。

      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一匹马被牵出,绕过木栏,再沿平整的地面走回来。兽医站在一旁看它迈步,随后俯下身,仔细检查。斯特雷克几次想开口,都在他抬手示意以后停住了。

      哈利站在我身侧,手里拿着帽子。

      他原本准备记些什么,可泰勒先生弯腰检查银色火焰时,他便忘记了手里的铅笔,只管盯着看。

      亨特在稍远处回答兽医的问题。他说起马平日进食、休息时的习惯,哪些动静会使它烦躁,哪些又不必担心。说到这些,他的声音比我们在旅店初见时稳定许多。

      泰勒先生也认真听着。

      *

      轮到年轻牝马时,科尔与哈珀一同将它牵过来。

      院里的风变了方向,晾在栏杆上的马毯被吹得鼓起一角。牝马偏过头,脚步略微停顿。科尔稳住缰绳,朝站在通道边的哈利说:“波特少爷,请往旁边让一让。”

      哈利依言退到我身后。

      随后,他抬起了头。

      福尔摩斯也抬起头。

      科尔仍握着缰绳。他先看见孩子的脸,又看见侦探望向自己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继续往前走。”泰勒先生说。

      马蹄重新落在地上。

      这声称呼只使院子里的某些人停顿了片刻。斯特雷克仍然关心那匹马的腿,兽医仍然关心它走路的姿态;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男孩姓波特还是姓别的什么,都不会改变眼前的检查结果。

      哈利慢慢戴回帽子。

      他把额前的头发往下拨了拨。

      *

      检查结束以后,我们终于得到了一点可以使人暂时宽慰的消息。

      泰勒先生没有发现两匹马身上有我们担心的新伤,眼下的步态与一般状况也没有显出明显异常。

      “至于过去是否吃过什么,或者有人打算给它们用什么,那是另一回事。”他说,“我不能凭它们今天走得不错,就替昨天和明天一起作证。”

      福尔摩斯点头。

      随后,兽医看了箱中取出的器具。

      他认得那类精细的手术刀,却不承认它属于自己,也没有为这里的马安排过相应的治疗。至于两只棕瓶,他没有打开,更没有像某些小说中的医生那样,凑近闻一闻,便立即说出一整套足以送人上绞架的结论。

      “我要看平日用的药,以及最近的记录。”他说。

      斯特雷克带他去查看那些东西。

      韦斯莱先生留在马具小屋,照看已经取出的木架与瓶罐。福尔摩斯则请科尔留下。

      门没有锁。

      透过窗户,仍能看见院里的马毯,以及亨特那只裹着白布的右手。

      “科尔先生,”我的朋友说,“您怎么知道我儿子姓波特?”

      科尔捏着自己的帽子。

      “我猜的。”

      “根据什么?”

      “名字,还有……”他的目光很快掠过哈利的额头,“那道伤疤。”

      孩子的手抬到帽檐,又放了下去。

      “您以前见过他?”

      “没有。”

      “那么,您从哪里知道这两件事应该连在一起?”

      科尔看向韦斯莱先生。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炉子里的煤轻轻塌落了一小块。屋子并不冷,可他的手指一直握得很紧,连指节上的皮肤都显出苍白。

      “报纸。”他终于说,“巫师的报纸,《预言家日报》。”

      哈利看着他。

      科尔似乎想对孩子笑一下,嘴角动得很勉强。

      “那边的人,都听说过您。”

      我注意到,他用了“您”。

      昨日,这个伙计与我们说话时,尚且把哈利当成一个对包裹和水壶过分好奇的小男孩。此刻,那孩子仍穿着同一件外衣,站在同一个成年人身边,却仿佛忽然多了一项足以使人改换语气的资格。

      哈利对此显然并不自在。

      “你也是巫师吗?”他问。

      “不是。”

      回答来得很快。

      科尔低下头,随后又像是知道躲不过去似的,抬眼看向福尔摩斯。

      “我不会施法,先生。我是个哑炮。”

      *

      韦斯莱先生将手里正在查看的纸放下。

      “有些孩子出生在巫师家庭,却没有施法的能力。”他向哈利解释。

      科尔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帽子。

      “我母亲是女巫,父亲也是,我没有。”

      那三个字说得极轻。

      哈利看了看福尔摩斯,又看了看我。

      他没有继续追问魔杖的事。

      福尔摩斯的语气仍与方才一样。

      “您的家庭情况,我们可以另行核实。现在,我想知道,您以前是否见过这种扩大内部空间的箱子。”

      科尔的手停住了。

      窗边,那只被取走托盘和假底的工具箱敞着口。磨损的黑漆、翘起的搭扣,与昨日相比并没有改变;只是里面被藏起来的东西,如今已经摆到了光下。

      “那只箱子,”他说,“是我带来的。”

      福尔摩斯没有打断。

      “我来马厩做事的时候,带着它。后来外面坏了,装不住像样的行李,我就留给这里放工具。那块板也是我放的。上面留一层浅的,别人看不出底下有多少地方。”

      “是谁施的伸展咒?”

      “家里早就有了,不是我,我做不了。”

      韦斯莱先生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看科尔。

      “所以它以前是旅行箱?”

      “是。”

      科尔的拇指在帽檐上来回擦了一次。

      “我母亲替我收拾过它。十一岁那年,她把搭扣擦得很亮,还给我买了新袜子。”

      哈利的目光从箱子移到他脸上。

      “后来呢?”

      “信没有来。”

      屋外,一匹马轻轻踢了踢厩板。

      科尔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到了九月,她把袜子从箱里拿出去,放回衣柜。说冬天总会用得上。”

      哈利过了一会儿才问:“第二年也没有?”

      “第二年,没有再买袜子。”

      他将帽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只箱子在桌上敞开着。里面曾有多少值得期待的空位,我们已经无从知道;如今可以确定的,只有被取出的药瓶、玻璃器皿,以及护着刀尖的那一小段软木。

      福尔摩斯将一张凳子向哈利那边移了移。

      孩子坐下来,帽子放在膝头。

      我的朋友等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科尔先生,您把箱子留在这里时,下面装着这些东西吗?”

      “没有。”

      “您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吗?”

      科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窗外。

      亨特正在同兽医说话。他试着用两只手比画一个动作,右手刚抬起,便又慢慢放了下去。

      科尔看着那团白色绷带。

      福尔摩斯也看见了。

      “我们需要您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

      最初几句话,科尔说得很慢。

      他承认自己赌过马。

      起初是很小的数目。他比一般下注的人更熟悉马匹,又每日与它们待在一起,这使他一度相信,自己拥有某种值得用钱验证的优势。

      他的判断并不总能获得赛场的配合。

      卡德威尔便是在这种时候找上他的。

      “我以前见过他,在魔法世界。”科尔说,“不算熟。我一直只知道他叫卡德威尔。”

      “您看见过他施法?”

      “见过。”

      “他知道您的情况?”

      科尔点头。

      “他知道我在这里做事,也知道我欠了钱。他说,不一定要拿工钱来还。有些人愿意为马的消息付钱。”

      “什么消息?”

      “吃得怎样,练得怎样,有没有不舒服。哪天出去,谁看着。”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把那些话说得轻一些。

      “您给过他?”

      “给过。”

      “写下来过?”

      “是,他留着。”

      这终于使那笔赌债有了比数目本身更坚固的形状。

      卡德威尔握住的,不只是一个伙计欠下的钱,还有他亲手写出的、足以令雇主重新考虑是否继续留用他的东西。

      “后来,他要进马厩。”科尔说,“说白天看不出所有情形。有些马夜里咳嗽,白天牵出来走几圈,买主什么也不知道。”

      “他要看的,是那匹待售的牝马?”

      科尔沉默了一下。

      “也看银色火焰。”

      “您替他开过门?”

      “开过。”

      福尔摩斯把笔放稳。

      “哪几天?”

      “十月三十一日,还有十一月一日。”

      哈利抬起头。

      我听见韦斯莱先生的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科尔说完那两个日期,像是终于把一件一直压在舌根底下的东西吐了出来。他的肩膀松了少许,脸色却更难看了。

      *

      “请从三十一日开始。”福尔摩斯说。

      那晚,科尔从后门放卡德威尔进来。

      按他的说明,亨特当时到马厩前面查看。科尔将来人带进马具小屋,让他暂时等候。

      从伦敦运回的纸包还放在窗下窄桌上。

      “是我挪的。”科尔说。

      “挪到哪里?”

      “工具箱盖上。他要看我写的东西,桌上得腾出地方。”

      福尔摩斯看着他。

      “昨天,您只告诉我们,放下包裹以后就去干活了。”

      “那是傍晚。”

      “您没有提,晚上又回到这间屋子。”

      科尔低下头。

      “是,我没说。”

      “您拆过包裹吗?”

      “没有。”

      “看见卡德威尔拆了吗?”

      “也没有。我后来去了前面,留意有没有人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干活”概括自己的去向。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后门为什么没有落闩?”

      “他说他走的时候会弄好。我放他进来以后,把门掩上,没有推闩。他说我不用再送出去,最好让别人看见我在前面。”

      “您相信他能从外面把门闩弄好?”

      “他有魔杖。”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屋里静了片刻。

      我想,对于科尔来说,那根木棍曾经替许多不合理的要求提供过理由。他自己办不到的事,别人拿着它,便似乎可以不必再作解释。

      “十一月一日呢?”福尔摩斯问。

      “他白天按看马的客人来过,晚上又回来。”

      “还是您开的后门?”

      “是。”

      “门闩放在哪里?”

      科尔抬起手,在半空里做了一个将横杆搁起的动作。

      “旁边的钩子上。”

      侦探的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他继续写下去。

      “那一晚,他带了东西?”

      科尔看向桌上的木架。

      “带了这个。说有些器具可以用来查看马况,要在这里放几天。他知道我的箱子还有下面那一层。”

      “您告诉他的?”

      “以前说起过。”

      “您看见了些什么?”

      “瓶子,玻璃东西。那把刀包着,我没打开看。”

      “他实际做了什么,您看见了吗?”

      “没有。”

      “您仍然去了前面?”

      科尔点头。

      第二夜,他同样没有亲眼看见卡德威尔离开,也没有回来确认门闩落下。

      那个人又一次说,剩下的事由他处理。

      *

      福尔摩斯没有将这份叙述立即当成答案。

      他让科尔分别说明两夜进出的先后、自己离开屋子的大致时候,以及可能看见他的人。记不清的地方就空着,没有让他拿推测填进去。

      关于门上的魔法、通风口,以及那只水壶,科尔能提供的远不如我们希望的多。

      “我没有看见他给水壶施咒。”他说。

      “我们记的是您看见的事情。”

      “可亨特的手——”

      他停住了。

      哈利的手原本搭在帽檐上,此刻慢慢握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受伤了?”孩子问。

      科尔看向他。

      “当天晚上。”

      “他说水壶咬了他的时候,你也知道?”

      “后来听说了。”

      “那时候,你知道有一个巫师进过放水壶的屋子。”

      这不是一个问句。

      科尔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怕。”

      没有人催他解释。

      “我若把他供出来,他就会把那些纸交给斯特雷克。他还会说,是我开的门,东西也放在我的箱子里。我说不清。”

      “于是您让亨特独自去说清楚。”福尔摩斯道。

      科尔的眼睛垂下去。

      我没有在那一刻感到胜利。

      我们终于从一堆互相推让的叙述中,摸到了实际握过门闩的手,可那只手并不属于一个令人一望便知的恶徒。它同样会替马整理缰绳,会在孩子挡住通道时出声提醒,也曾经等待过一封没有到来的信。

      如今,它正把一顶帽子捏得变了形。

      而院外的亨特,连这样的动作也暂时做不了。

      *

      韦斯莱先生开了口。

      “卡德威尔最近还找过您吗?”

      科尔望着他,似乎终于明白,沉默已经无法把任何一样东西放回原处。

      “昨天。”

      “在哪里?”

      “镇上,我休息的时候去见过他。”

      福尔摩斯抬起头。

      “他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他问了你们来了几个人,问有没有魔法部的人。”

      韦斯莱先生没有打断。

      “他说,这几天不能再从后门进来。让我把里面的木架取出来,用布包好带走,外面的工具箱留下。”

      “什么时候交给他?”

      “今晚七点。”

      “在哪里?”

      “旧采石路的石桥西边有个空棚,他在那里等。”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怀表。

      下午三点刚过。

      “这个约定是在昨天作出的?”

      “是。”

      “今天有人把搜查箱子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我没有。”科尔急忙说,“我一直在这里。”

      “其他人是否告诉过他,您知道吗?”

      “不知道。”

      我的朋友将表放回衣袋。

      *

      福尔摩斯请科尔画出石桥与空棚的位置。

      他画得不好,第一条线歪了,只得重新添上一笔。哈利把桌上的尺子推近一些,没有说话。

      那把尺子昨日曾被一只箱子弄得毫无用处,此刻却仍足以帮助一个人画直一条普通的路。

      科尔画完以后,福尔摩斯让他留在韦斯莱先生身边,把方才的说明整理清楚。

      至于那两只棕瓶与手术刀,仍然留在原处。

      它们没有因为一个伙计开了口,便自动获得姓名、用途和施法者。

      韦斯莱先生说,他需要将情况报给负责处理这类案件的人,并安排妥当的看守。

      福尔摩斯同意了。

      “我们先保证马、器具和证人都有人照看,再决定怎样赴约。”

      他将画好的草图折起。

      我陪哈利走出小屋时,亨特正在院里等着。

      他还不知道我们听见了什么,见到孩子,便指了指银色火焰。

      “医生说,现在看着没事。”

      哈利点头,“我听见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我们初见他时所没有的东西。

      哈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你和科尔认识很久了吗?”

      “有几年了。”

      “你们一起值夜?”

      “轮着来。”

      孩子朝小屋的门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

      离开院子之前,福尔摩斯将哈利的围巾重新塞进外衣领口。

      “今晚你和华生留在旅店。”他说。

      哈利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问能不能同行。

      他低头看着那双替自己整理衣领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上有旧伤,指腹还留着少许刚才记录时沾上的墨。

      没有魔杖。

      “他小时候没有收到信。”孩子低声说。

      “是。”

      “可亨特也没有做错什么。”

      福尔摩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

      哈利慢慢点头。

      他没有再问学校的事,也没有替科尔找出另一个理由。

      院子那边,科尔仍坐在窗后。韦斯莱先生正在听他核对第二夜的经过,纸张偶尔翻动一下。更远处,哈珀与斯特雷克按照新定下的规矩,一同检查下一顿要用的草料。

      福尔摩斯替哈利戴好帽子,才转向我。

      “还有四个小时,华生。”

      “你打算赴约?”

      “在看守安排妥当以后。”

      他的目光落向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卡德威尔先生想收回自己的东西。”

      他将怀表收好。

      “我想听听,他原本准备怎样使用它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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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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