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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营帐的布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寅时,雨势骤然加大,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梁懋被雨声吵醒,坐起身点燃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帐内扩散开来,他侧耳听了听雨势,眉头微微皱起,这样的暴雨在秋末并不常见,只怕会引来山洪,冲毁道路。
      他想到了明日要呈递给军部的关于陆绎发现的军饷贪污的报告,那份公文还放在中军帐的书案上,最好赶紧密封送出,以免道路损毁后耽搁事宜。本来可以令亲卫去取,但梁懋忽然想起,中军帐的钥匙只有他本人和赵湛有,而赵湛今晚留宿在城内的王府。
      罢了,自己亲自去一趟。
      梁懋披衣起身,正在整理衣襟时,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将军,陆绎求见。”
      现在?
      梁懋看了眼帐外的瓢泼大雨:“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陆绎浑身湿透的走进来,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身上的衣裳完全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的身形,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青。
      “什么事?”梁懋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悦。
      陆绎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文件,双手呈上:“将军,这是方才五殿下遣人送来的加急密函,说是务必今夜交到你手中。”
      梁懋接过密函,油纸外层已经湿透,但内里的公文完好无损,他抬眼看向陆绎,发现对方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累。
      “送信的人呢?”
      “交给营门守卫便离开了。”陆绎答道,“守卫不敢耽搁,但雨势太大,巡夜的人一时走不开,所以…所以我就主动请缨来了。”
      梁懋沉默的看着他,密集的雨声在帐内回响。
      “你从营门跑到这里?”梁懋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为何不骑马?”
      陆绎低下头:“草民…不会骑马。”
      梁懋这才想到,陆绎确实不会骑马。重生前陆绎的骑术是他亲自教的,那时陆绎学得很快,半个月后便能和他一同纵马。可现在,眼前的这个陆绎连上马都困难。
      “从营门到这里,有三里路。”梁懋缓缓开口,“你就在这样的暴雨里跑了三里路?”
      陆绎似乎没太明白梁懋话里的意思,只是恭敬地答道:“密函紧急,不敢耽搁。”
      梁懋打开密函,是赵湛的笔迹,写的是大皇子赵渊的一些异动,要他多加留意。确实算是重要消息,但也并非紧急到需要连夜送达的程度,赵湛大概是少年心性使然,刚发现什么事情,便迫不及待想要和梁懋分享。
      梁懋重新卷起密函,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陆绎,少年的衣服一直在滴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始终低着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把湿衣服换了再回去。”梁懋最终说,“我这里有干净衣服。”
      陆绎惊讶的抬起头看了梁懋一眼,又很快垂下眼:“不敢劳烦将军,草民回去换就好。”
      “从这里回你的营帐还有三里路,”梁懋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想染上风寒,耽误明天的工作吗?”
      陆绎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说:“谢将军。”
      梁懋从箱笼里里翻出一套自己穿小了的旧衣,扔给陆绎:“去屏风后面换,那里有热水。”
      陆绎抱着衣服走到屏风后,梁懋将手中的密函再次展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被屏风后的动静吸引,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水声,还有陆绎压抑的咳嗽声。
      雨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陆绎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的头发重新洗过,已经绞得半干,梁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了许多,袖口空荡荡的,领口也松垮的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他的脸上有泡过热水的红晕,但是眼神有些涣散。
      “清理干净了?”梁懋问。
      陆绎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刚一开口,却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慌忙捂住嘴,背脊因为咳嗽而弯曲,整个人有些站立不稳。
      梁懋走到他面前:“你生病了。”
      “没、没事…”陆绎勉强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只是淋了点雨,回去睡一觉就好。”
      梁懋抬手覆在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得吓人,陆绎下意识的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僵在原地。
      “这叫没事?”梁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病死在这里,让我担上苛待下属的名声?”
      陆绎抬起头,眼神中的情绪晦暗不明:“将军多虑了,草民命贱,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去床上躺着。”梁懋命令道。
      陆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将军,这不合适…”
      “去床上躺着。”梁懋一字一顿的重复,语气中的威胁意味让陆绎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脚步虚浮的走向梁懋的床,动作僵硬的躺下,梁懋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床被子,扔在他身上:“盖好。”
      然后他转身走出营帐,对着守夜的亲卫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对方端来一碗热姜汤。
      梁懋端着姜汤回到帐内时,陆绎已经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呼吸急促沉重,眉头紧锁,似乎很难受。
      “起来,把这个喝了。”梁懋将姜汤递过去。
      陆绎挣扎着坐起来,接过姜汤时手指都在颤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苍白的眉眼,喝完后,他把碗递还给梁懋,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梁懋的心再一次颤抖。
      重生前,陆绎从未对他说过谢谢,他们关系亲厚,原不需要这些客套,他一直理所应当地接受着梁懋所有的好意和关照,梁懋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是需要他道谢的。
      梁懋接过碗放在一边,又去打了盆热水,拧干毛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亲自拿着毛巾给陆绎擦脸,当温热的毛巾覆上他的额头时,陆绎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将军不必如此…”陆绎闭着眼睛,声音微弱。
      梁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闭嘴。”
      他仔细的擦拭着陆绎的脸颊,脖颈和手,动作娴熟,像重生前无数次照顾他那样。陆绎的皮肤很烫,但触感细腻,脸颊一侧有一道淡淡的疤,是梁懋当日在猎场打算射杀他时留下的,手指上有这几天誊抄文书累出的薄茧,他的睫毛浓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
      这样一个脆弱的人,以后会变得冷血无情,会毫不犹豫的一剑杀了梁懋。
      梁懋心中的恨意再次翻涌。
      “将军,”陆绎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懋的动作停下了:“你觉得这是在对你好?”
      “至少…没有让我在雨夜里自己跑回去。”陆绎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
      “如果我告诉你,”梁懋缓缓开口,“我现在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残酷的报复,你还会这样觉得吗?”
      陆绎睁开眼睛,那双因为发烧而变得目光涣散的眼睛坦然的看着梁懋,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怜悯。
      “那我只能说,”陆绎轻声开口,“将军太辛苦了。”
      梁懋的手指微微一颤:“什么意思?”
      “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辛苦。”陆绎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将军看我的眼神里都是恨意,虽然我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但一定让将军感到很累吧。”
      梁懋站起身,背对着陆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点,但潮湿的气息仍旧萦绕在帐内,油灯的光晕在帐壁上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并不懂。”梁懋最终说。
      “是,我不懂,”陆绎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懂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将军就想一箭杀了我,我不懂将军为什么明明不信任我,还要让我在帐中随侍,我不懂为什么将军要这样折磨我,也…折磨自己。”
      梁懋转过身,发现陆绎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似乎是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沉睡。
      梁懋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静静看着陆绎的睡颜。
      眼前这个陆绎,和他记忆中那个冷静睿智的军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么是什么改变了他?权力?野心?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还是说,重生前的那个陆绎,其实一直都有这样柔软的一面,只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梁懋开始回忆起他和陆绎相识的点点滴滴,陆绎初入军营时,也是在他身边随侍,那时他并未刁难对方,两人相处的十分融洽,陆绎也是这样谦逊有礼,做事认真细致,他从未表露出任何野心和欲望,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对梁懋展现出必要的才华。
      然后,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在联手整顿了几次军中分裂势力后,梁懋越来越信赖他,并将他引荐给赵湛。陆绎就这样渗透进他和赵湛的生活,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直到最后的背叛,和致命的一剑。
      陆绎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随即便是汹涌的恨意,梁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应该现在就杀了陆绎,永绝后患。什么慢慢揭开谜团,什么找出幕后黑手,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人死了,他的痛苦就结束了。
      他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床上的陆绎依旧在昏睡,对梁懋的恨意浑然不觉,他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好冷…”
      梁懋的动作僵住了。
      陆绎蜷缩起身子,整张脸几乎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几缕长长的黑发,他的身体在颤抖,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寒冷和不安。
      梁懋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走到床边,往陆绎身上加盖了一床被子,他抬手去触碰陆绎的额头,依旧滚烫。他重新拧了毛巾,敷在陆绎的额头上,温暖的热度让陆绎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开了一些。
      梁懋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亮时,陆绎的烧退了一些,梁懋叫来了今日当值的军医,对方诊断后说陆绎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淋雨受寒,这才引发了高热,需要好好休养几日。
      “他的身体很虚弱?”梁懋问。
      军医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将军,这位病人似乎长期营养不良,有些旧日的病根,体质较常人要差些。”
      梁懋愣住了。
      重生前他从未注意到这些,陆绎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无懈可击,从容不迫,即使生病也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军医离开后,梁懋站在床边,看着陆绎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曾经的陆绎来评判眼前这个人,他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猜忌都投射到这个十七岁的陆绎身上,这对还未经历过之后一切事情的陆绎来说并不公平,他没有资格去恨一个什么事也没做的人。
      梁懋摇了摇头,将这些自责的想法强行压下。他不能心软,不能动摇,重生前的背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剑刃穿透胸膛的痛,和信任崩塌的绝望,都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绎一直在梁懋的营帐中养病,梁懋没有让他回去,也没有给他任何工作,他只是让人给陆绎准备了合身的衣物,甚至改善了他的伙食。
      陆绎的病情反复了几次,严重时会神志不清的抓着梁懋的手不放,梁懋只能轻声安抚,直到陆绎再次沉沉睡去。
      某一日的傍晚,陆绎的烧退了不少,他醒来时,梁懋正坐在床边翻阅一份军报。
      “将军…”陆绎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着。”梁懋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军医说你需要静养。”
      陆绎便乖乖的躺着,眼睛一直看着梁懋,帐内一时安静的只有梁懋翻动纸张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将军…”陆绎再次开口,“为何要一直照顾我?”
      梁懋翻阅军报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因为不想你死在我的营里。”
      “只是这样吗?”
      梁懋放下军报,抬眼看向陆绎:“你还想听什么答案。”
      陆绎与他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眸因为染了病气而显得更加柔和:“我想听真话。”
      梁懋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这确实是真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本该恨之入骨的人产生怜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放任他死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一个注定会杀了自己的人平静对话。
      陆绎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浅浅笑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将军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陆绎轻声说,“我以为将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掌握在手中。”
      梁懋的眼皮微微一跳,随即将心中涌上的复杂情绪狠狠压下。
      “将军,”陆绎继续问道,“我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始工作?”
      梁懋没有回答。
      他本想把陆绎继续留在身边,监视他,试探他,直到弄清楚所有谜团,但现在,他的内心动摇了。
      每天面对陆绎,看着这张和重生前杀了自己的人一模一样的脸,却又要拼命告诉自己这两人是不同的,这种分裂感让梁懋几乎要崩溃。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关注起陆绎的一举一动,开始在意他的想法,欣赏他的才华,担心他的安危。
      这太危险了。
      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我会把你调走,”梁懋开口,“调去其他地方。”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将军不打算再监视我了?”
      “你不适合待在我身边。”梁懋站起身,背对着陆绎,“我会向五殿下举荐,调你去军中文书处任职。那里更适合你。”
      文书处,一个清闲且远离权力中心的职位,陆绎在那里不会有太大作为,对梁懋来说足够安全。
      这是梁懋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既不杀他,也不将他留在身边。
      “将军是在为我考虑,”陆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在为自己考虑?”
      梁懋转过身,发现陆绎正在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
      “有什么区别吗?”他反问。
      “有,”陆绎缓缓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如果将军是在为我考虑,说明将军心软了,如果将军是在为自己考虑,说明将军害怕了。”
      “我怕什么?”梁懋的声音冷了下来。
      “怕会不自觉的信任我。”陆绎直视着梁懋的眼睛。
      帐内的空气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梁懋感到一阵心悸,陆绎太过于敏锐,竟然精准的发现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懂什么?”梁懋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心虚的怒火,“别妄自揣测我。”
      “我是不懂,”陆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知道,将军那日在猎场看我的眼神,并不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个曾经很熟悉的人。”
      梁懋听到自己因为恐慌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将军对我的恨意来的太突然,太强烈,不像是初次见面该有的情绪,”陆绎继续说道,“所以我在想,将军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某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梁懋无法回答。
      “也许吧,”他疲惫的开口,“也许你真的让我想起了某个不该想起的人。”
      陆绎沉默了良久。
      “那我确实应该离开,”他终于开口,“没有人愿意活成别人的影子,也没有人愿意为别人的错误承担责任。”
      梁懋看着陆绎,看着他脸颊上自己留下的浅浅的疤痕,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心中再次感到一阵愧疚。
      这个陆绎,真的是重生前的那个陆绎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绝对不能再冒险了。
      “好好休息。”梁懋说,“调令很快就会下来。”
      他转身走出营帐,没有再看陆绎一眼。
      帐外的天空已经放晴,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放走了陆绎,就像放走了一个未知的变数,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棋子。
      但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让陆绎远离赵湛,远离权力中心,远离那些可能改变他的诱惑,也许这样,重生前的悲剧就不会重演,他们都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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