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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请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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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想请陛下赐五公主封号。”李昭意铿锵有力,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御座中的天子。
赵月恒抬头,竟没想到李昭意存的真实心思。封号不封号,一开始她在乎,时日久了,赵月恒也看开。只是没想到李昭意在寿宴的场合,为她公然请求。
“今日是母后寿宴,这种琐碎之事暂且放下。”赵若欢不悦,杯盏重重放下,酒水洒在桌上。
赵曼茵大义凛然:“三妹此言差矣,定封号是大事,马虎不得,从长计议才是正解。”
看似意见相反,实则一唱一和,都在反对拟封号的事。
“按礼制,公主满月即可赐封号,至迟及笄。臣知圣上拳拳爱女之心,想给五公主最好的封号,可九公主年逾二十,等的足够久了。”
永宁帝深厌五公主,同情的朝臣上过奏状,催定封号,可都被永宁帝打回去,说这是家事旁人莫要插手。
而李昭意在宴上公然揭开不光彩的事,等同于打赵熹的脸。
席上噤若寒蝉,李昭意身正如竹,永宁帝垂眼,许久没说话。
赵月恒手心沁出汗,这么大的事,李昭意也不同她商量一下。她的母皇是位宽厚人物,唯独对她薄情,赵月恒看透了不作奢求,李昭意何苦去触霉头。
身子起了半截,赵月恒要给李昭意说情。
母皇,从小到大的忽视,不是一个封号能弥补了。我不稀罕,也不想要。
对面的赵曼茵和赵若欢作幸灾乐祸,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彷佛在等待她的出丑。不止她们,这大殿上的一切,都在嘲笑她的无助。
既然不疼我,为什么要生下我。一团怒火在胸腔里烧起来了,燃尽赵月恒的神智。为自己出口气,为过去二十多年受的冷遇喊一声委屈。
还在等着永宁帝的回复,李昭意身边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
满腔怒火混杂一丝喜悦,看吧,你们眼里仁慈的君主是多么伪善,连亲身女儿都可以视如草芥。
冰蓝的瞳眸分明是冷的,嘴角热烈笑着,透着诡异。赵月恒叠手肃拜,她伟大的计策将要实施,心如擂鼓,顿觉气血上涌。
忽然,手腕被人强硬抓住,一路往下带,插进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气氛正严肃着,两人牵起手来,有人调侃道:驸马和公主真是恩爱。
“没脸没皮。”赵若欢唾了一声。
若说赵月恒是一团焰火,焚毁一切,李昭意便是潺潺流水,润物细无声。
坚定相握的双手告诉她,你不是孤身一人。
面前的动静叫醒了赵熹,一个是视若己出的心腹之臣,一个是冷落多年的女儿,因她的圣旨结成一对。
上回在紫宸殿,赵月恒滔天的恨意如洪水,尽数朝她涌来。现在呢,她乖巧安静,眼里不见分毫戾气,难道都是李昭意的缘故。
她恍然大悟,亏欠赵月恒的份,都由李昭意来还了。
但那个孩子,原可以更明媚、更娇俏,像若欢一样围着她身边母皇长母皇短。
她能做到的,她原本可以做到的,让赵月恒无忧无虑地长大。
只是……
“封号的事,朕会让礼部拟定。”赵熹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僵持许久,终于有了定论,战战兢兢的臣子松一口气。李昭意倒是聪明,挑了个好日子,又利用赵熹的愧疚,顺理成章办成事了。
众人暗自叹服其聪慧,然而李昭意想要的不止这些。
“微臣不才,忝列翰林,谨守词臣之责。为防陛下烦恼,臣已为公主想了一个封号。若是合适,陛下何不即刻下旨赐号。一来可省去人力物力,二来图个好兆头,喜上加喜。”
放给下边人去办,恐生变故,最好今日就定下来。
“想不到你心思如此缜密。”赵熹不带情绪地说。
李昭意不卑不亢:“陛下谬赞。”她面上波澜不惊,后背已出了层冷汗,手心更是湿了一片,赵月恒的感受极为明显。
说多错多,赵月恒不善言辞,只能紧紧扣住李昭意的手,不放开。
永宁帝虽喜李昭意,但这明目章胆地裹挟帝心,左右觉察。
最先发难的便是赵若欢,遥遥指着李昭意冷声:“驸马休要得寸进尺。”
除去素日的凤钗、步摇、金花钿,赵若欢原生的相貌更多地展现出来。粉嫩的圆脸,小巧的鼻,稍显钝气的厚唇,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瞪眼尽力做凶相,却让人生不起气。
向她一揖,李昭意淡淡说:“世人皆知,怀钦公主护妹心切,一定乐意见得五公主早获封号。”
给人戴高帽这招屡试不爽,赵若欢哑口无言,嘴唇抖动,终不再说什么。
本是件家事,李昭意调起那么高,较真的朝官出来说嘴。
或言封号早就该给了,宜早不宜迟;或言事关重大,岂能儿戏,下付有司执行便可。
一时间,好好的筵席成了朝堂。
寿宴无故遭到搅和,皇后周婉心里不爽,暗暗观察赵熹神色,只见其紧锁的眉头渐趋舒展。
私下相处时,赵熹偶尔也会反省,对五公主多有亏欠云云,一派痛心懊悔。她则合时宜地规劝,陛下若是怜惜月恒,将她好生教养,赵熹便不吭声了。
这一次,多半会像从前一样不了了之,周婉想。
“此事可大可小,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周婉怅惘叹气,“列位朝臣且放下烦务,与本宫同乐。”
寿星都发话了,议政的臣子退回席位。赵曼茵举起酒盏,向皇后祝酒,众人随从。
然而赵熹始终未发话,周婉的圆场失败了。官员们齐祝完酒,仍待观望,静悄悄的,依稀几声玉箸相击之音。李昭意和赵月恒维持着牵手的姿势,宛如塑像。赵月恒忽而想起群芳宴的情形。李昭意万众瞩目,却一箭脱靶,冷嘲热铺天盖地而来。
恰如此时此刻,不过两人同担风雨,感受又是不同,赵月恒竟生出几分轻松之感。
“是个什么封号,说来听听。”赵熹开口,语气平实,略低着的头端正挺起。
总算有个回应,李昭意眼睛一亮,“虔阳。伏愿五公主虔心不坠,阳路常明。”
偏头望了赵月恒一眼,见其眼中泪光闪烁,鼻头也红红的。幸而她只见到赵月恒侧脸,很快移开,公主性子要强,想来不愿旁人目睹她流泪的样子。
到底是缺娘疼爱的孩子,赵熹稍微让步,赵月恒就感怀不已。
喉咙满是酸涩,赵月恒竭力平稳呼吸,眼眶热泪翻涌。她不懂典故,也不知虔阳二字中的精雕细琢,她只看见李昭意为了她披荆斩棘。
而血脉相连的家人在袖手旁观,甚至看她笑话。
身子蓦地下坠,李昭意带着她跪下,堪堪松了手。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李昭意有心往小了说,在座的人心如明镜似的。
响起两声拍掌,循声望去,赵曼茵勾唇笑道:“驸马博学多才,可臣以为这二字有新解。”
缓缓起身,对着丹陛上的御座一礼,离席信步走来,挺拔的身躯背着光,阴沉诡谲。山雨欲来风满楼,李昭意想着应对之策,赵曼茵这团乌云扬眉觑了她一眼,就挪到别处。
“虔为德本,阳为王气。”赵曼茵语重心长,面向朝官神情肃穆,“怕就怕有心之人误解,给驸马扣个心存僭越的帽子。”
“驸马满腹经纶,一定是遍寻典籍才拾得这两个字。当然了,书看的太多,一时忘了忌讳也是有的。”皇甫杰看似夸赞,实则含沙射影,讽李昭意半吊子。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臣只不过想祝公主前程顺遂,舒王殿下竟看出宗庙社稷的深意,臣不得不叹服。”
封号只是个封号,寓意如何,都是人自个品鉴出来的。李昭意自贬眼界小,赵曼茵自有野心才往上面靠拢。
先前李昭意口无遮拦,见人见事不痛快便一顿狂喷,端的是锋芒毕露。现下转了性子,倒是阴阳怪气起来。无论哪种,赵月恒都听的爽快。
谁不是在官场打转,赵曼茵品出弦外之音,小小地刺挠一下,倏而笑了,深邃的目光扫来,“无非是阅历问题罢了,驸马还年轻,加上和五妹新婚燕尔,有空享闺房之乐。本王协理国事,若不站得好、看得远些,岂不是亏对母皇信任?”
三言两语就把李昭意的陷阱拆了,还给自己立了个大公无私的形象,李昭意暂无应对,赵曼茵便乘胜追击:
“这封号拟的太大,容易招惹是非。依本王之见,诸位臣僚集思广益,想几个合适的封号。”
依赵曼茵对赵熹的了解,这么久没点头也没摇头,八成是允了李昭意的请封。
木已成舟,她何不顺水推舟,只是虔阳两字太大,她看不惯,怎能让李昭意得逞。
于是派人准备笔墨,热心张罗,俨然在替赵熹拿主意。永宁帝也顺着台阶下,若是采纳,重重有赏。赵曼茵别出心裁,点燃一炷香限时。臣子们卯足劲,下笔的沙沙声充盈大殿。
这算什么,赐封号本是严肃的事,却变成一场玩乐。李昭意闷头吃酒,赵曼茵老谋深算,在朝堂一呼百应,才有这么多臣子配合表演。
罪魁祸首其实是……她有什么资格怪罪,她分走了永宁帝的爱,无形中,何尝不是对是赵月恒的迫害。
还欲倒酒,手背被按住,赵月恒摇摇头,驸马已经喝了很多了,再喝就醉了。
雾蓝眼瞳一样蒙了层水汽,这回是李昭意眼睛里带的,赵月恒眼底坚毅果决。李昭意晃了晃脑袋,分裂出三个赵月恒。伸手去捞,扑了个空,身子歪倒在赵月恒身上。
“好香,好甜。”李昭意挥手乱抓,直往赵月恒脖子袭去。
人多眼杂,见识过李昭意的醉态,赵月恒警惕。将她一只胳膊搭在肩上,赵月恒架着人离了席,李昭意真是重,大半个身子压过来,赵月恒勉强站稳。
“驸马醉了,儿臣想提前回府,带她去醒酒。”赵月恒抽不开手行礼,只好走近御座,对着赵熹道。
“五妹怎么不知礼数,今日是母皇寿辰,你半途离去算什么。”赵若欢骂骂咧咧。李昭意千杯不醉,怎的几杯就放倒了,料定两人在打配合。
扫兴死了。
赵月恒凄然一笑:“母皇,儿臣能带她走吗?”
她真的倦了,累了,只想逃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赵月恒悲哀地发现,她能求援的,只有赵熹——她前半生人生悲剧的制造者。
赵熹慢吞吞转过头,赵月恒惊讶地发现,她似乎比上次所见还苍老。母皇,你也和我一样,身不由己吗,
“走吧,走吧。”
永宁帝低语,声音几不可查,像远古传来的呢喃,赵月恒听见了。
五妹,你的封号还没拟定,怎能走呢。
赵曼茵在后头喊她。此时李昭意陷入梦呓:
“回家,回家。”
她揽住李昭意,像拥有了全天下。
回头望赵曼茵,轻快无比:“你们投骰子决定吧。”
她们依偎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