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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渣驸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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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耳边聒噪连连,扰人假日美梦,李昭意不耐烦地睁开眼。
只见一位粉衣女子跪在跟前,哭得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这什么场面,李昭意吓得身子往后仰。再看周边一片陌生,屋内宽敞,陈设华丽,分明不是她宿的简陋客栈。
上下一瞧,一身广袖宽袍,扳指玉带,柔滑的绸缎全然不同平日所穿粗布衣衫。
科举将近,昨晚她深夜温书,沉坠梦乡倒也情有可原。
荣华富贵,俱在梦中实现,连日的紧张心神,终于得以放松一回。
还没等回味过来,粉衣女子忽而生扑上前,言辞凄怆:
“求驸马停手,饶了公主。”
说完,额头重重磕落掷地有声。
望着眼前人的起起伏伏,李昭意满腹不解,哭笑不得:“我不过一穷举子,但求春闱不落第足矣,安梦奢望皇亲国戚的身份。”
再说了,公主金枝玉叶,谁敢欺负,轮的到她一介布衣来放过。
那粉衣女子置若罔闻,头磕的越来越响,嘴里一个劲重复,“求驸马收手,饶过公主。”
看此情状,李昭意手足无措,美梦乍变噩梦,该起身温书了。
于是挽起袖管,对着莹白手腕一挠。
尖利的刺痛提醒她,这不是梦。
眉心狠狠跳了两下,李昭意挺身向前,揪住粉衣女领口,脱口问道:“今夕何夕,此是何地?”
惯常冷肃的家主竟流露慌乱,镜心一时忘却求情之务,怯生生地答,“今是永宁二十一年,您与五公主成婚三月有余。”
霎时耳边嗡鸣,心跳砰砰,思绪百转千回,李昭意摇晃起身。
永宁是本朝年号,直至出嫁仍无封号的公主只有一位。
未来的中兴之主,梁帝赵月恒。
她竟来到了一百多年前。
“公主现今在何处?”
镜心眼泪一抹,焦灼快声,“公主如今受了二十鞭,又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她身子弱受不起啊!”
眼底闪过极大的错愕,李昭意抚了抚震颤的胸脯,勉强站稳。问清人在何处,李昭意大踏步掀帘而出,转头不忘派人请郎中。
屋外飞雪连天,满目苍白,泠冽北风直灌肺腑。李昭意冷得一哆嗦,一边呼气搓手,一边在茫茫雪地寻人。
下一任天子断不可折在她手中。
沿着四方院落走一圈,留下一排排凌乱脚印,眼见一角凸起,李昭意激动近前。
扒开覆盖其上的积雪,只见女子蜷缩一团,小心翼翼地探她鼻息,李昭意将人打横抱起。
她抱的轻松,脚下生风,不知是成了乾元之故,还是怀中人太过瘦弱。
匆匆步入屋室,置赵月恒于榻上,猩红鞭痕遍布全身,将单薄衣衫撕成褴褛碎布,狰狞叫嚣伤者的痛楚。
身为驸马,竟敢如此苛待公主,李家上下是不想活了,不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后世来看,宣帝的初任驸马李氏生卒年不详,只知与帝曾有姻亲。
照理说,怎么着李氏也当过宣帝枕边人,论及宣帝的宏图霸业,也应顺带记个两三笔。
但李昭意却鲜见驸马李氏的事迹。正史惜字如金,只道李氏出身名门,恃才傲物,曾当众拒绝怀钦公主的请婚,尚公主两年后赵月恒与之和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李昭意只能从裨官野史中窥探拼凑此人生平。
有说她看破红尘,退隐山林修道;亦有说她失势后为政敌所杀;最离奇的是,是说宣帝登基后,驸马被密召宫中,隐诛而死。
犬决、毒酒、白绫,说法五花八门,故事写的绘声绘色,彷佛当面目睹。李昭意认为荒谬非常,宣帝虽睚眦必报,但也犯不着杀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驸马,怎么看都是对宣帝的猎奇抹黑。
昔日的谈资降临身上,罢了罢了,多思无益。为今之计还是先挽回公主的好感。
不久,郎中风尘仆仆赶来,二人打了个照面,那郎中轻车熟路地坐到床沿,阖眼把脉。
看样子,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少,李昭意愈感惶恐。
抽回手,张瑾面色一沉,啧啧摇头。
“如何?”李昭意心急,只知情况不妙,但不清楚严重到何种程度。
张瑾不答反问,神色复杂,“按国朝律,奴婢比之主人财资,驸马不小心下狠手,安葬便是,何必叨扰医者。”说着,提箱告辞,做状要走。
也不知李昭意着了什么道,净揪着这婢子不放,大伤小伤不断。
医者仁心,这回张瑾实在看不下去,鞭笞完放冰天雪地冻着,岂不是把人往死里整。
那还医什么医。
无暇细究言语间的阴阳,李昭意横臂一拦,急切劝阻:“纵然我有万般不是,也请看在病人的份上,救人要紧。”
看郎中不为所动,李昭意急火攻心,撩袍欲跪。张瑾大惊失色,连忙挽起李昭意胳膊,改口答应。
“冻伤易治,鞭伤难愈,”盯着床上沉睡的人,张瑾缓缓道,“用寻常治大,恐怕半年才奏效,另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只不过……”
“但说无妨。”李昭意催促。
“以药入浴,连续一月。只是药物烈性穿透肌理,所受痛意钻心入肺。”
比伤口撒盐更甚,李昭意不由得掐手心。
眼下要紧的是让人醒来,具体怎么治可徐徐图之。
药浴方子还待斟酌,专心对付寒气侵体。倒是不难,只要想法子暖起来。
是最简单,却也是最令李昭意棘手之事。
屋里暖和,结了坚冰的硬衣物化开,湿成一滩粘在赵月恒身上。有些与伤口难舍难分,剥衣物时,李昭意要格外小心。她过于专注,以致忽略赵月恒频频颤动的眉头。
伤痕累累的躯体缓缓暴露于视线之下,心痛之余更多的是僭越之感,李昭意速速移眼。
床榻被衣物濡湿大片,不宜久待,李昭意从旁边衣架取下狐裘,准备抱人去另一暖处。
一转身,却见方才昏迷的人不知何时坐起,虚弱靠在床头,双手掩在胸前,一派警惕。
赵月恒生的柳眉凤目,直鼻薄唇,因着炭火炙烤,过于白皙的脸色泛起红晕。
雾蓝色的瞳眸直直射来,一瞬间荡开病气尽是凌厉。
史载,宣宗皇帝生母乃胡族,生有一对异域蓝瞳,今日亲眼所见,李昭意些许恍惚。
“本公主……命你即刻退下。”
艰涩地挤出一句话,赵月恒忽而狂咳不止,一手拍心口,一手执着锦衾掩身,向后挪移。
回过神来,李昭意扯起嘴角笑道:“殿下,臣并无恶意,您身娇体虚,请容臣侍疾在侧。”
试着仿效君臣礼节,李昭意恭敬屈身,温声请示。
嫁入李府以来,李昭意对她百般刁难,平日连名带姓呼来喝去,未有尊称。
见她愣神不动,李昭意壮胆欺身压近,俯至赵月恒肩处,馥郁桂香袭来,李昭意的头陷入昏沉,意乱神迷。
两人咫尺之近,一眨眼的功夫,李昭意就换了张脸,看她额角青筋突起,耳根绯红,唇间逸出暧昧低吟。
床笫间的屈辱历历在目,果然此人本性不改,赵月恒聚起全身力气扬掌。
“啪——”清晰响亮的耳光声充盈于室,脸颊的灼烧之感将李昭意拉回现实。
前世她是中庸,曾听乾元坤泽抱怨情期难熬,她嘴上安慰心里庆幸。
却不想轮到自己身上,单是闻到信香就失态至此。
打完一掌,赵月恒也懵了,李昭意竟不躲,不偏不倚接下。此刻,李昭意捂着脸,脸色晦暗不明;赵月恒心底虽怕,怒目而视,后背抵住墙角,退无可退。
踌躇之际,镜心的到来打破沉寂。
“驸马,公主玉体有恙,即使想侍奉也是有心无力,”放下手中姜汤,冲到床边熟练跪下,“若是驸马不嫌弃,奴婢愿伺候……”
“这没你的事,下去!”赵月恒暴喝,自己遭奸人折磨也就罢了,万不可牵连身边忠仆。镜心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泪水决堤而出慨然坚决,赵月恒只能更严厉地下令。
算是知道了,在二人眼里她是个趁人之危的禽兽形象,不顾妻子半死也要满足私欲。不远处的赵月恒双眸如淬火,仍旧敌视,与其待着讨人嫌,不如分开遂人愿。
夹在主仆情深中的李昭意,无奈扶额甩袖,“好了,我走还不行吗。”
相争的两人戛然而止,一齐看向她。
许是言语轻佻,不合驸马身份,她对着赵月恒作揖:“臣告退,还请公主保重身子,若有任何不适,臣听候差遣。”
赵月恒蹙眉,若说故作姿态,李昭意也演的过于入戏。
是夜,李昭意遍览文书,并询问身边服侍仆奴,终是柳暗花明,清楚当今局势。
驸马李氏与乃赵郡李氏之后,年十七进士及第,以博学宏词登科,授集贤院校理。永宁二十年迁监察御史,同年秋充翰林学士,次年尚公主。
可谓年少得志,通天坦途,李昭意做梦都不敢想。
奇的是,这位驸马与她同名,也称李昭意。
望着窗外簌簌飞雪,带她回到遥远幼年的某个夜晚。母亲把她抱在膝上,围炉烤火,清徐有力的敲门声伴着炭火噼啪响起,一位云游老道挟风雪而来,借宿家中。
母亲热心为其烹茶,她懵着一双黑亮眼珠,指着老道后背所负之物。道士但笑不语,一柄通体乌黑的沉重长剑落在手里。
甫一触到,李昭意头痛欲裂,剑身镌刻的“昭意”二字扭曲可怖,啼哭声不绝于耳,迷蒙的视线里,一簇簇淡青磷火跳动,无数枯骨簇拥她走向幽冥。
后来的事她不记得了,只觉昭意二字甚好,以此为名。那柄妖邪长剑,那位神秘老道,统统湮灭于尘埃之中,成了无头悬案般的咄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