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心锁》朱朱木

3、第三章

　　苏婉家的房子不大，进门是灶台和吃饭的桌子，朝东和朝西各有一间房间可以睡人。今天晚上沈清欢一个人被安排睡在东边的房间，苏婉和苏阿妈则挤在西面的房间。

　　阿峰放下行李后便告辞回家了，婉拒了苏阿妈和苏婉留他吃饭的邀请。

　　苏阿妈和苏婉长得很像，说话细声细气，虽是滇西女人，倒比沈清欢更有一派江南女子的风韵。

　　沈清欢觉得，她从未见过如此温婉中带着灵秀的女子。她有一双特别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虽已是十六岁女孩的母亲，但当你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总会觉得她修长纤细的身体里一定是住着一只轻巧的精灵，聪颖温暖。

　　这穷乡僻壤怎竟会有如此妙人儿般的女人。

　　“沈老师，自从小婉阿爸五年前意外过世后，家里就失去了顶梁柱，我们母女相依为命。这次小婉有机会去江城学习，我真的很感激慈心基金会，也很感谢你不远千里来帮助小婉。”
　　苏阿妈在苏婉面前坐下，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已经呼之欲出，琥珀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梦，楚楚可怜。

　　“苏阿妈，小婉品学兼优，这次的机会既要感谢慈心基金会，也是要感谢她自己的努力。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得到这个机会的。”沈清欢诚恳地夸赞苏婉。

　　苏阿妈抹了把眼泪：“是啊，小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阿爸走后，我几乎都要支撑不住了，还好有她陪在我身边，她就是我的心头肉。只要她能有好的前途，她阿爸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苏婉见妈妈又想到爸爸，泪水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阿妈，你不要哭了，阿爸生前最喜欢看你笑了，你哭了，阿爸也会哭的。”

　　她轻轻上前抱住苏阿妈，把脑袋轻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一脸心疼。

　　苏阿妈也抱住苏婉，像抱着最珍贵的珍宝，又马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沈清欢笑了笑：“哎呀，我们这是在干嘛，在沈老师面前这么出洋相。真是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清欢看着眼前的母女，被深深感染，不禁也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心想，苏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拥有这样的妻女，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这天夜里，沈清欢躺在朝东的房间里，乡间的夜晚异常安静，安静到让沈清欢难以入眠。

　　苏婉家的房子地处村子里相对偏僻之处，除了东边的那家人家，几乎没有什么左邻右舍，这就更是安静得叫人发慌了。
　　这屋子也着实简陋。

　　这间房间里，除了土炕，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片，看着有些年头了。

　　对着土炕的墙上能看到一列长长短短的铅笔痕迹，想必是苏阿爸苏阿妈给苏婉记录身高时留下的。沈清欢好奇地把头凑过去看，铅笔痕迹旁还写着年头，下方的痕迹有些年头了，最上面的是上个月才写上的，已和沈清欢差不多高。苏婉像妈妈，是个修长纤细的漂亮女孩。

　　沈清欢想着苏婉家的变故，不由十分难过，如果苏阿爸还健在，这是怎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啊，相信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破败。

　　她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但是她睡得很不踏实，披头散发的张婆婆和穿着红衣服的鬼新娘轮番在她的梦里出现，她甚至听见鬼新娘对她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雨娟啊！”

　　按计划，沈清欢要在雾隐村住上半个月，核实苏婉家境贫困和品学兼优的大致情况，然后带苏婉回江城。事实上，核实这点信息是用不了半个月的，但是因为雾隐村的交通实在不便，每个月只有两班长途汽车来往于雾隐村所在的山区和城里火车站，所以，沈清欢就只得在雾隐村无所事事晃悠上半个月了。

　　她原本是有点不情愿的，弟弟沈清河一个人待在江城，在她离开江城的这段日子里寄住在她的大学同学何年家里。唉，这捣蛋小子没人管束，再加上他那个没个正经的忘年交何年，不知道会闹什么幺蛾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像她交代的那样认真温习功课。她一想到沈清河，就不免有些焦虑。

　　不过现在，她觉得能在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雾隐村住上半个月，真是一件美差事。她喜欢这里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喜欢这里碧波粼粼的清澈湖水，喜欢这里的山，喜欢这里的树，还喜欢这里的人。

　　一大清早，沈清欢伸着懒腰踱步走出苏婉家的时候，和东边房子里出来的老奶奶碰了个正着。

　　“你好呀，沈老师，你是来接小婉去城里念书的吧？真好，真好，小婉真是个好姑娘哪。”老奶奶看着得有八十多岁了，满脸皱纹，面相很慈祥，她乐呵呵地主动和沈清欢攀谈。

　　沈清欢微笑点头：“是啊，小婉真是个好姑娘。您是小婉家的邻居奶奶吧？”

　　“可不是吗？我也姓苏。和小婉家呀还有亲戚关系咧。论辈分，小婉该叫我太婆。我可是看着小婉爸妈长大的呢！呵呵呵呵……”

　　说到小婉爸妈，苏太婆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唉，这小婉的爸爸妈妈呀，可真叫是青梅竹马，我看着他们俩从小娃娃一起长成了漂亮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小婉妈年轻时那个漂亮劲儿啊，村里的男孩子没有不喜欢的！我也喜欢的，可惜我儿子不争气，配不上人家……后来呢，他们两个就组成了家庭，第二年有了孩子。哎哟，说起小婉妈生孩子啊，那次可真是凶险，小婉妈差点就不行了，小婉爸哭着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求老祖宗保佑小婉妈。要我说，我这辈子真是都没见过几个这么好的男人哪……怎么就做了落水鬼了……酒真是误人哪……说起来幸好小婉妈福大命大……唉，小婉妈生孩子那次可真是危险得很啊，在家里整整休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你说这对相亲相爱的小夫妻，这么难的坎都过来了，怎么就……可怜啊……”

　　苏太婆滔滔不绝地讲着，讲到动情处唉声叹气。沈清欢也跟着叹气，关于苏婉家的遭遇，她和苏太婆很有共鸣，苏阿爸和苏阿妈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谁能不为他俩扼腕叹息。

　　苏太婆指着苏婉家院子里晾晒的一排鞋子衣服，由衷地赞扬：“你看小婉妈，多好的女人啊，不但长得好，人也和善，还勤快，虽然家里现在条件差，但是真是会过日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洗啊晒啊，田里的活儿也都是她一个人张罗，还把小婉教得这么好，真是个一等一的好女人。可惜呀可惜呀，现在回想，当初要是……哎呀，算了以前的事情莫提了。我要回去干点活儿了，老胳膊老腿的，劳碌命，停不下来。”

　　说罢，苏太婆双手扶着腰，蹒跚着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