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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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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片刻,沈青屿弯腰提起那只装书的樟木箱。箱子很沉,他提着有些吃力,指尖勒得发白。刚到廊下,林海生便出来了,伸手接过。
“少爷歇着,我来。”
沈青屿没坚持,松开手,跟着他进了屋。
正堂空旷得很,只正中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并两把椅子,都蒙着厚厚的灰。左侧一间应当是卧房,门板斜挂着,里面一张架子床,帐子早烂成了絮状,黑乎乎地垂着。右侧一间像是书房,空荡荡,靠墙立着几个歪斜的书架。
林海生把书箱放在还算干净的角落,转身又出去了。不多时,他拎着个破木桶进来,桶里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很,沉着一层泥沙。他将水泼洒在地面上,权当压一压尘土,又从怀里掏出块灰扑扑的旧布,浸湿了,开始擦那张八仙桌。
沈青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林海生做事有种沉默而专注的劲头,不疾不徐,仿佛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桌子擦干净。他走过去,想帮忙,对方却已擦完桌子,正用脚把地上散落的碎石和碎瓦片往墙角踢。
“西边那间稍好,窗纸破得少些,今晚少爷睡那里。”林海生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床板我看过了,没塌,擦擦就能用。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烧的东西,先把炕烘一烘,去去潮气。”
他说完便又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沈青屿走进西屋。屋里比堂上更暗,只有窗棂间漏进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确实如林海生所说,靠墙砌着北方常见的土炕,炕席没了,露出光秃秃的泥坯。炕边有个小柜,柜门掉了半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海水腥气混合的味道。
他放下随身的包袱,取出那本《南洲海错图》,小心地放在小柜还算完好的那半边柜面上。又摸出怀里林海生给的小布包,火石、水囊、干粮、小刀,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书旁。最后是那个紫檀木匣,冰凉的匣身贴着掌心,他轻轻摩挲了一下,也放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在炕沿坐下。身下的泥坯又硬又凉,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上渗。
海岛的夜,比江宁洲冷得多。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沈青屿走到窗边,透过破洞看去。林海生不知从哪里抱来一捆半干的枯枝和椰壳,正蹲在院子角落用火石引火。火星溅在干燥的椰壳纤维上,很快腾起一小簇橘红的火苗。他小心地拢着手护着,又添了几根细枝,火渐渐旺起来。
他没有立刻将火移进屋里,而是就着那堆火,架起一个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的小陶罐。
接着从行李中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抓了两把米放进去,又从水囊倒了水,才将罐子架在火上。
米香混着烟火气,慢慢飘散开来。
沈青屿看着那跳跃的火光映亮林海生半边脸庞,眉骨上的旧疤在明暗间显得更深。这个沉默的男人,仿佛天生就知道在这荒岛上该如何活下去。
饭快熟时,林海生才端着火堆和陶罐进来。他将燃着的枯枝小心放进炕洞,又添了些耐烧的粗枝,火光顿时将小小的西屋照亮了大半,温度也渐渐升起。
“凑合吃一口,暖暖身子。”他将陶罐放在刚擦净的八仙桌上,又拿出两个粗陶碗,用水涮了涮,盛上粥。
粥很稀,米粒不多,但热气腾腾。沈青屿接过碗,指尖立刻被暖意包裹。他小口喝着,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林海生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吃完,他起身出去,很快又提了半桶水回来,将陶罐和碗洗净。做完这些,他站在屋中,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潮声,远处海鸟偶尔的啼叫。
“今晚我守夜。”他言简意赅,“少爷早些歇息。”
沈青屿放下碗:“你也需要休息。他们未必今晚就来。”
“小心无大错。”林海生走到门边,背靠着门框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用油布裹着的小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岛我很多年前随阿爹来过一次,那时还没卖给沈家。地方偏,除了偶尔有避风的渔船,平时没人来。但他们若真想找,总能找到。”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屿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炕洞里的火持续散发着热量,泥坯炕面渐渐有了暖意。他脱了外衫,和衣躺下。身下坚硬冰凉,但比起马车和船舱的颠簸,已算安稳。
烛火被林海生移到了门外廊下,微弱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屋里大部分地方沉在黑暗中,只有炕洞的火光明明灭灭,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屋外海潮的声音层层叠叠,永无止息般涌来。这声音与江宁洲沈家大宅的寂静截然不同,那里只有更漏滴答,和深夜巡夜人遥远的梆子响。
母亲病榻前握着他的手,掌心滚烫,声音却轻得像叹息:“……南洲的海,是蓝的,蓝得让人心慌。屿儿,你怕不怕?”
那时他只有十岁,紧紧回握母亲的手,摇头:“不怕。娘,等我长大了,带您回去看海。”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母亲没能回去。现在,他来了。
枕边是那本《南洲海错图》。沈青屿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书拿到身前,冰凉粗糙的封面贴着下巴。书页间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和某种早已淡去的属于南洲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炕洞的火渐渐弱下去。门外,林海生的身影在那一线光影里,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困意终于排山倒海般袭来。沈青屿合上眼,在陌生而永恒的海潮声里,沉入混沌的睡眠。
他是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猛地睁眼,屋里一片漆黑,炕洞的火已彻底熄灭。门缝外那一线烛光也不见了,想必是蜡烛燃尽了。
那窸窣声又响了一下,很近,仿佛就在窗外。
沈青屿屏住呼吸,轻轻坐起身。指尖摸到枕边冰凉坚硬的小刀,握紧。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潮声依旧,风穿过院墙缺口发出呜咽,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沙地上,一步,停顿,又一步。
不是林海生。对方的脚步声他记得,沉而稳,不会这样迟疑而小心。
心跳骤然擂鼓。他慢慢挪到炕沿,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窗纸破了大洞,他小心地将眼睛凑近。
院子里没有月光,浓云遮住了星子,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墨黑。他努力辨认,依稀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榕树下,似乎有个比夜色更深的影子,一动不动。
然后,那影子动了。极其缓慢地,朝着正屋门口挪去。
沈青屿手心沁出冷汗。林海生呢?他守在外面……
就在这时,正屋门廊下,另一个黑影骤然暴起!
没有呼喊,没有警告,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哼。两道黑影瞬间纠缠在一起,倒在地上,翻滚,扭打。粗重的喘息,拳头砸在身体上的闷响,肢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混杂在风声潮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沈青屿握着刀,指尖冰凉。他想冲出去,可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他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四肢冻结。
纠缠很快有了结果。一声更重的闷响后,一个黑影踉跄着爬起来,是后来者。他弯腰,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然后快步走向西屋。
门被轻轻推开,林海生闪身进来,反手掩上门。浓重的血腥气随之涌入。
“少爷?”他压低声音唤道,气息有些不稳。
“我在。”沈青屿从窗边挪过来,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林海生走近,沈青屿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看到他脸上有深色的痕迹,额角似乎破了,一手捂着另一侧手臂。“来了一个,身手不怎么样,但很警惕。应该是探路的。”
“人呢?”
“打晕了,捆在树下。”林海生走到炕边,迅速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布卷,里面是些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他单手熟练地给自己额角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按住,又去处理手臂。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做过无数次。“得走,马上。”
沈青屿没有任何犹豫:“去哪里?”
“岛西边,有一片礁石崖,下面有浅洞,涨潮时淹不到。”林海生快速包扎好,将染血的布条塞进怀里,“他们发现探路的没回去,很快就会搜过来。这里不能待了。”
“行李……”
“只带要紧的。”林海生已经将那个装着火石干粮的小布包塞进沈青屿手里,又拿起紫檀木匣和《南洲海错图》递给他,“书太重,先带这一本。其他以后再说。”
沈青屿接过匣子和书,紧紧抱在胸前。林海生吹熄了角落里最后一星可能的火头,推开房门。
院子里,那个被捆缚的人影倒在榕树下,无声无息。林海生看都没看一眼,拉着沈青屿,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穿过坍塌的院墙豁口,没入屋后更浓密的黑暗。
山路陡峭,夜里更是难行。
林海生却仿佛在白天走过无数次,脚步又快又稳,偶尔伸手扶一把踉跄的沈青屿。两人一言不发,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轻响。
不知走了多久,潮声变得更大,轰鸣着拍打在岩壁上。林海生停下脚步,示意沈青屿蹲下。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礁石滩,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林海生低声道,率先跳下一块礁石。
沈青屿学着他的样子,手脚并用,在冰冷湿滑的礁石间攀爬。海风猛烈,几乎要将他刮下去,咸涩的海水沫子扑在脸上,又湿又冷。怀里的木匣和书变得异常沉重,但他抱得更紧。
林海生最终在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前停下。他拨开一丛茂密的海藤,露出后面一个勉强能容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进去。”
洞内很黑,弥漫着海藻和潮湿岩石的气味。空间比想象中深,进去数步后,便能直起身。脚下是粗糙的沙地,还算干燥。
林海生没有立刻跟进来。他在洞口忙碌了一会儿,似乎是将那丛海藤重新整理好,遮蔽入口。片刻后,他才钻进洞,手里拿着一片边缘锋利的大蚌壳。
他摸索着走到洞底,蹲下,开始用蚌壳挖坑。沙土被迅速刨开,很快挖出一个小坑。他从怀里掏出火石和一小截不知何时藏起的、浸了油脂的细绳,引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穴一角。
洞穴不大,呈不规则的葫芦形,最深处约莫一丈见方,顶部有裂缝,隐隐透着极微弱的天光,应是通向外壁。地面是沙砾夹杂着小贝壳,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海草和浮木,像是被潮水冲进来,又风干了的。
林海生将火绳插在沙坑里,又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沈青屿:“喝点。”
沈青屿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他将水囊递回去,林海生也喝了一口,然后小心地收好。
“这里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林海生在火绳旁坐下,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额角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等天亮,再看情况。”
沈青屿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膝盖。洞外潮声轰鸣,洞内却有一种奇异的、与世隔绝的安静。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的岩壁上,晃动着。
“你的伤……”沈青屿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
“划了一下,不深。”林海生浑不在意,“倒是少爷,方才吓着了吧?”
沈青屿沉默了一下,诚实道:“是有点。”
林海生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火光中看不真切。“头一回都这样。见多了就好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青屿心头微微一震。他抬头看向林海生,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过往的十一年里,在沈家究竟经历过什么,又隐藏着什么?
但他没问。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林海生拨了拨火绳,让它燃得更稳些,“他们找不到人,又丢了探子,必定会在岛上大肆搜索。这洞隐蔽,但并非万全。我们得找机会,离开雾隐岛。”
“离开?去哪里?”
林海生抬起眼,目光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投向外面漆黑的海面:“找一座更小的,没人知道的岛。沈家地图上没有的岛。”
沈青屿愣住了。这念头太大胆,太冒险。
“你会找?”
“我阿爹是南洲最好的船匠,也是最好的看海人。”林海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远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他教过我如何看洋流,辨星象,找那种海图上没有的隐岛。雾隐岛往东南,有一片暗流复杂的海域,据说那里就有。只是从没人敢去,也没人找到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去哪里打鱼。
沈青屿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和书。冰凉的匣身贴着心口,那里跳得很快。离开已知的荒岛,去往一片传说中无人抵达的海域,寻找一座虚无缥缈的岛屿……
这简直是疯了。
可是,留在雾隐岛,等大哥的人搜到他们,结局又会如何?
火光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洞外,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一声,又一声,仿佛亘古如此。
许久,沈青屿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好。”
林海生抬眼看他。
沈青屿迎着他的目光,重复道:“去找。我跟你去。”
火光跳跃了一下,映亮他苍白的脸,和眼中某种破釜沉舟的亮光。那不再是沈家大宅里那个体弱多病、逆来顺受的庶子,也不是渡船上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
林海生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离洞口更近些,既能遮蔽火光,又能留意外间的动静。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低声道,“少爷睡会儿。养足精神。”
沈青屿依言,在铺着干海草的角落蜷缩下来。身下的海草并不柔软,带着海腥气和尘土味,但比起沈家老宅冰冷的土炕,竟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跳动的火绳,和火光照耀下林海生沉默而坚毅的侧影,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