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北唐春

2、chapter 02

　　简佳意识到自己对那个人一见钟情，是在第二天上班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

　　它孤零零的立在街角，周围只剩下被踩踏得狼藉不堪的雪泥和几片枯叶。

　　可她还是瞬间就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透过玻璃窗看到他的时候。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视线——世界在那一刹褪成了毛边的背景，只有那一个身影是清晰的、锐利的。

　　不是声音，却听见寂静在耳中轰鸣；
　　不是触碰，却感到指尖微微发麻。

　　时间忽然变得很怪，之前的每一秒都懒散而漫长，那一刻却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轻快地坍塌，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细碎的崩解声。

　　她明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是“将要”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

　　在她的理性还没来得及画出一条界限之前，某些更古老、更顽固的东西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像在陌生的房间里瞬间认出了自己的气息，她甚至还不认识这个人，却已经隐约认出了某种属于自己的未来。

　　之后的两天，鬼使神差地，简佳总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那家咖啡馆。

　　坐在同一个位置。

　　在工作间隙，总是看起来不经意地，抬头看向窗外。

　　那盏路灯每天都准时亮起，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光晕的边缘在寒雾中氤氲开，昏黄的光晕涂抹在空无一人的树下，显得朦胧而寂寥。

　　她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越过清冷的街道，落在那盏路灯和那棵树上。心里某个角落，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明确承认的期待，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

　　又一天，黄昏来得更早。

　　雪倒是停了，只是天阴沉得厉害，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街道上残雪犹存，被来往车辆碾成污浊的冰泥，又被匆匆的行人踩出凌乱的足迹。

　　简佳踩着和之前同样的时间点，推开了那家咖啡馆的门。

　　暖气混着咖啡豆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前几日别无二致，连角落那盆绿植蜷曲的叶子，都似乎没有挪动分毫。

　　她径直走向常坐的位置。

　　沙发座上还残留着被无数顾客抚平又坐陷的痕迹。

　　坐下。
　　打开电脑。
　　摆出和之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姿态。

　　仿佛在虔诚地复刻某个仪式。

　　文档里的策划案依旧面目可憎，光标依旧在不耐烦地闪烁，可她的心思，半分也没法落在那些方块字上。

　　指尖冰凉，握着温热的咖啡杯也无济于事。

　　她小口啜饮着，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开——
　　飘向门口，飘向窗外。

　　那盏路灯，那棵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被风吹落的残雪簌簌掉下，激起一小片虚无的雾气。

　　她在等。
　　等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碰运气”。

　　时间在爵士乐慵懒的调子里缓慢爬行，每一次门开，进来的都不是那个身影。期待像被反复吹起又戳破的气泡，慢慢瘪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自我嘲解的涩然。

　　她大概是真的昏了头了，为一个雪夜幻影般的侧脸，一个隔着玻璃的遥远对视，就跑到这里来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毫无意义的词组，又烦躁地删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无谓的守望，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格外清晰，穿透了咖啡馆里低低的背景音，直直钻进她的耳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抬起了头。

　　然后，她的呼吸，连同她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一起停滞了。

　　推门而入的。
　　是他。
　　昨天雪夜路灯下的那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的长款大衣，肩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清晰冷冽。

　　他站在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室内，那双眼睛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不再是雪夜里的琥珀暖色，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沉静湖水的深黑。

　　简佳的心脏骤然紧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火两重天的眩晕。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动弹不得，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他似乎并没有立刻看到她。

　　他走向柜台点单。
　　声音不高，低沉而平稳，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等待的间隙，他微微侧身，目光掠过一排排座位。

　　然后，那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简佳浑身一颤，几乎要惊跳起来。

　　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他的视线似乎顿了一下。

　　极短暂。
　　短暂到让她以为只是错觉。

　　他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惊讶或认出她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的、占据了一张桌子的顾客。

　　可她的心跳却在那平静的注视下彻底失了控，疯狂擂动，撞得胸腔生疼。

　　他取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杯，转过身，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简佳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嗡嗡作响。

　　他要走了吗？
　　还是……

　　他没有走向门口。
　　他在她前方那张空着的小桌旁停了下来。

　　那张桌子离她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狭窄的过道和一层低矮的沙发靠背。

　　他侧身，脱下大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坐了下来。

　　正对着她。

　　简佳的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细微的刺痛传来，才让她确信这不是又一个因过度期待而产生的幻觉。

　　他就在那里。
　　真实地存在着。

　　距离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细腻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一丝清冷的、属于室外冰雪的气息，混着极淡的、某种干燥而洁净的植物般的味道。

　　他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向她，而是低头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和一本厚厚的书，专注地翻阅起来，偶尔啜饮一口咖啡。

　　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挑选了一个顺眼的位置。

　　可这个位置……正对着她。

　　简佳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漆黑的电脑屏幕，那上面映出她自己模糊失真的倒影。

　　她不敢再直视他，甚至连余光都不敢过分地往那边飘，整个背脊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那股存在感却强大得不容忽视。

　　他翻动书页的轻响，他端起咖啡杯时腕骨的动作，他偶尔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所有细微的动静，都被她过度敏感的神经捕捉、放大，在她脑海里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冰凉而僵硬，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世界再一次缩小到这个逼仄的角落，缩小到他和她之间这不足两米的、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的距离。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
　　是巧合？
　　还是……

　　就在她被这无声的惊心动魄折磨得几乎要窒息时，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书本合上的声音。

　　简佳的心猛地一提。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温和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几乎是鼓起了生平所有的勇气。

　　极其缓慢地，
　　一点点地，
　　抬起了眼睫。

　　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书页移开，正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太多属于陌生人的距离感。那目光清清朗朗，像雪后初霁的天空，只是看着她，坦然而直接。

　　然后，在她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沉静目光里的前一秒，他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唇角，似乎又勾起了那抹如同昨夜雪花般，清浅、转瞬即逝，却足以将她整个世界点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