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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难过的不是你吗?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一把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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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黑色的大伞,稳稳地罩在了她上方,隔绝了冰冷的雨幕。
林疏哭声一滞,没有抬头,沙哑着嗓子带着全然的抗拒:“走开……不用管我……”
“你这样会生病。”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压抑情绪的少年声音在头顶响起,不是往日的清朗含笑,而是沉沉的,甚至有些硬邦邦的。
林疏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依然能看清眼前的人。谢燃。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外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微湿。他没笑,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被打湿的黑发滑下,划过他英挺的鼻梁。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带着湿气的、情绪不佳的雕塑,有一种林疏从未见过的、带着压迫感的冷峻。
“学……姐,”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雨水,狼狈到极点的样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重话,最终出口的却只是干巴巴的,“别哭了。”语气硬得不像安慰,倒像命令。
林疏认出是他,心底那点因为被看见狼狈而生的难堪,瞬间被更强烈的抗拒覆盖。她不久前才明确拒绝过他,此刻自己最脆弱不堪的样子却被他撞见,这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烦躁。
“谢燃?”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试图站起来,腿却因久蹲发麻而踉跄了一下,“我没事……你不用……”
话没说完,谢燃已经上前一步,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依旧举着伞向她倾斜。他的手掌很热,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叫没事?”他的声音更沉了,目光扫过她湿透打绺的头发、苍白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面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站起来,地上凉。”
“我说了不用你管!”林疏猛地想抽回手,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尖利,“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
谢燃被她激烈的反应刺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但握着她胳膊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他看着她眼中除了悲伤外,那明显的排斥和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还夹杂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
“跟我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那跟谁有关系?把你弄成这样的人吗?”“我送你回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疏勉强维持的防线。她眼圈一红,新的泪水涌了上来,却倔强地瞪着他:“管你什么事!”“我不回去”
看着她瞬间更加破碎的表情,谢燃心头那股火气忽地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力。他咬了咬后槽牙,不再跟她争辩,直接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干燥的浅蓝色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湿透的身上,将她整个裹住。
“你干什么!”林疏挣扎。
“别动。”谢燃按住她想扯掉外套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疏,就算我是个你不在意的‘外人’,就算你讨厌我,现在,立刻,跟我上车。你想骂我多管闲事也好,想跟我划清界限也罢,都等你把自己弄干、暖和过来再说!”
他的眼睛紧紧锁着她,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焦急,有怒气,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这样的谢燃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林疏一时忘记了反应。
趁她愣神,谢燃已经半扶半揽地,将她带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将她“塞”了进去,然后迅速绕到驾驶座。
车内开着暖气,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燃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后座扯过一条干净的厚毛巾,递给她,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线条依旧紧绷:“擦擦。”
林疏捏着柔软的毛巾,身上还裹着他带着清爽皂角气息的外套,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而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密闭温暖的空间里,面对着他异常沉默冷硬的侧影,忽然间就泄了力。她低下头,用毛巾捂住脸,压抑许久的哽咽再次从喉间溢出。
谢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听着身旁压抑的哭声,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你可以不让我管……但至少,别这么对待你自己。”
林疏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疲惫地闭着眼,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她以为谢燃会直接送她回那个空旷冷清的家,心里甚至有些麻木地想:送就送吧,至少不用在雨里等车。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平稳停下。林疏睁开眼,透过被雨水冲刷的车窗,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门庭,而是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暖黄色的灯光从院子里透出来,勾勒出精致的铁艺栏杆和挂着雨珠的植物轮廓。
“到了。”谢燃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
雨还没完全停,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他拉开车门,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虚扶住她的胳膊:“小心,地上滑。”
林疏借着他的力道下车,脑子还有些昏沉,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声音带着迟疑和困惑:“……谢燃?这……这不是我家啊。”
“嗯。”谢燃应了一声,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我家。”
“什么?”林疏彻底愣住,瞪大了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不回去’吗?”谢燃低头看她,湿漉漉的刘海下,眼神在庭院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还带着点理直气壮,“我以为你不想回你自己家。”
“我……”林疏一时语塞,她当时情绪崩溃,那句“不回去”更多的是抗拒和自弃,哪里是字面意思?可看着他一脸认真,甚至有点固执的表情,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和隐约的抗拒,谢燃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没事,我家现在就我妈在,她很随和的。”说完,不等林疏再反驳,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拉着她几步就走到了别墅大门前,推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一股清淡优雅的玫瑰花香,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与潮湿。
林疏刚刚淋雨发烧,脑子本就转得慢,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更加晕乎。她脚下一顿,下意识想往后缩,思考着如何礼貌而坚决地告辞。
然而,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熟稔亲昵的女声便从门厅里传了过来:
“回来了,然然?今天怎么……”话音随着脚步声接近而清晰,一位穿着米白色羊绒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的女士出现在玄关转角处。她面容姣好,气质温婉,鬓边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更添几分精致。她原本带笑的目光落在谢燃身上,随即自然转向他身边的林疏,笑意微微一顿,化为了明显的惊讶和关切。
是谢燃的母亲,关女士。
“阿、阿姨好。”林疏感觉耳根有些发烫,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长这么大,她鲜少如此近距离、如此狼狈地面对同龄人的家长。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挤出一个尽量礼貌却难掩僵硬的笑容。在她的成长经验里,“家长”这个角色一直是由年长几岁的梁砚辞模糊代行的,至于亲生父母……那是一片空白。梁砚辞对此讳莫如深,而她从小便有种觉悟: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她不必问。
关女士的目光快速扫过林疏——湿透紧贴身体的大衣,苍白无血色的脸颊,被雨水打成一缕缕的头发,还有那双明显哭肿了的、带着惊惶的眼睛。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几步走上前,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哎呀,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
她伸出手,似乎想探林疏的额头,又觉得初次见面不太妥当,转而轻轻握住了林疏冰凉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脸色一变:“这么烫!快进来,快进来!”
关女士的手温暖而柔软,拉着林疏就往明亮的客厅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略带责备地看了谢燃一眼:“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给人拿把伞?就这么淋着回来的?”
谢燃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没辩解,只是看着母亲拉着林疏嘘寒问暖的样子,眼底最后那点因她不爱惜自己而生的闷气也消散了,只剩下柔软。他知道他妈妈,看着优雅从容,实则心软又护短,对自己在意的人,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妈,她估计是发烧了。”谢燃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发烧了?那可不能耽搁!”关女士一听更急了,扬声对里面的阿姨道,“刘姐,麻烦把医药箱里的电子体温计和退烧药拿过来,再拿条干净的大毛巾!”吩咐完,又转向林疏,语气放得无比柔和,像是在哄小孩,“别怕啊孩子,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阿姨给你找衣服去。”
林疏被按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身上还披着谢燃那件外套,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着关女士风风火火却又细致入微地忙碌,嘴里念叨着“淋雨最容易感冒”、“得赶紧驱寒”,那种扑面而来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像一股暖流,冲得她鼻尖微微发酸,心里涌起一种陌生而新奇的悸动。
很快,关女士就拿来了一套干净的浅蓝色家居服,质地柔软,看起来是崭新的。“这是我给谢燃妹妹备着的,她和你身材差不多,你先换上,别着凉了。”她把衣服塞到林疏手里,又指了指一楼的客用浴室,“那边浴室是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有新的,快去。”
林疏抱着柔软的衣服,指尖传来舒适的触感,上面还有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她站起身,低声道:“谢谢阿姨。”声音有些哑。
“客气什么,快去快去。”关女士笑着催促。
浴室里热气氤氲,温暖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寒冷和狼狈。林疏换上千爽舒适的家居服,对着镜子擦头发时,看到镜中的自己虽然脸色依旧不太好,眼睛也肿着,但裹在柔软的浅蓝色布料里,竟奇异地显出一丝少见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的柔和。额头的温度依然灼人,脑袋也晕沉沉的。
她磨蹭了一会儿,深吸口气才推开浴室门。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立刻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姜味。
关女士系着一条素雅的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个砂锅,看到她出来,眼睛一亮:“洗好了?正好,阿姨熬了点姜丝瘦肉粥,炒了两个清淡小菜,快过来吃一点,暖暖胃。”
林疏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看着餐桌上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关女士温暖的笑容,那股强烈的不自在和想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手指蜷了蜷,声音低低地说:“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我不饿,我该回去了……”
“回什么去呀,外头还飘着雨呢!”关女士放下砂锅,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往餐桌带,“你看你,手还这么凉,脸色也白。就算不饿,多少喝点热粥,驱驱寒。不然这烧怎么退?”
谢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拉开一把椅子,很自然地说:“坐下吧。关女士的姜丝粥是一绝,我感冒的时候求她做都不一定有空。”他顿了顿,看着她,“尝尝?”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安静的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疏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碧绿的葱花点缀在莹白的米粒和淡粉的肉丝上,姜丝的辛香若有若无。又看看关女士殷切的眼神,再看看谢燃……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办法在这样的氛围下,硬邦邦地拒绝。
“……那,麻烦阿姨了。”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蚋。
“不麻烦不麻烦!”关女士立刻笑开了花,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小心烫啊。”
餐桌上除了姜丝瘦肉粥,还有一小碟清炒菜心,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很简单,却透着家的味道。
关女士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忙着给林疏夹菜。“多吃点这个菜心,维生素多。”“荷包蛋喜欢溏心的还是全熟的?下次阿姨给你做溏心的。”“粥够不够?再添点?”
林疏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掩去了眼中的情绪。耳边是关女士温柔的絮叨,还有谢燃偶尔低声回应母亲的声音。
她悄悄抬起一点眼帘,看见关女士嗔怪地拍开谢燃伸向最后一块荷包蛋的筷子:“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看见谢燃闷声不响,却把粥里自己不爱吃的姜丝仔细挑出来,堆到碟子一边。看见暖黄的吊灯光芒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瓷碗的边缘泛着温润的光。
原来,家人在饭桌上,是这样的。
不是精致的餐厅,不是安静的食不言,而是带着些许琐碎的唠叨,有小小的“争执”,有自然而然的照顾,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朴实的香气和温暖的烟火气。
林疏心里那片沉寂了太久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没有剧烈的羡慕或悲伤,只是一种缓慢苏醒的好奇,像初春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细微,却真实存在。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另一种生活的纹理,平常、温暖、触手可及。
关女士没注意到她细微的走神,还在和谢燃说话:“……以后多带朋友回来吃饭,家里也热闹些。你看林疏同学多好,文文静静的。”
谢燃“嗯”了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疏低头喝粥的侧脸,那里有一缕半干的头发软软地贴着脸颊。他没接“朋友”这个话茬,也没否认,只是眼底的暖意又深了些。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温馨中结束。饭后,关女士监督林疏吃了退烧药,又用体温计确认温度确实在升高,坚持让她在客房休息一会儿,等烧退些再走。
躺在柔软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蓬松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林疏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意识在药效和疲惫中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门外关女士压低了声音在叮嘱谢燃什么,谢燃低声应答着。
……
再次醒来,是被轻轻敲门声叫醒的。烧退了些,头虽然还沉,但清爽了不少。窗外雨已停歇,夜色深沉。
关女士又给她量了体温,确认降到安全范围,才放心地让谢燃送她回去,还不忘塞给她一包准备好的药和一小罐自己熬的冰糖金桔酱。“嗓子不舒服或者咳嗽,兑水喝一点,润肺的。”
回程的车里格外安静。雨后的街道干净湿润,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重合。林疏靠着车窗,身上裹着关女士坚持让她穿上的、谢燃的另一件厚外套。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林疏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轻,却清晰:
“谢燃。”
“嗯?”
“今天……对不起。”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袖口,“在路边的时候,我态度不好。还有,麻烦你和阿姨了。”
谢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侧过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安静而柔和,没有了傍晚时的尖锐和破碎,但也看不到往日那种礼貌的、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度:
“林疏,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该是你。”
林疏怔住,抬眼看向他。
“最难过的人,不是你吗,所以为什么要道歉?”谢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只是……很难过而已。难过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更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原本只是微澜的心湖,激起了更深层的涟漪。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滑过他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车子驶过一盏特别明亮的路灯,那一瞬间,林疏似乎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温柔而坚定。
也许……真的可以不用一直那么小心,不用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层厚厚的茧里?
这个念头悄然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偏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别想了,闭眼休息会儿,到了叫你。回去记得把药吃了,关女士的金桔酱别忘了喝。”
林疏“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却没有闭上眼。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或许并不总是冰冷和孤寂的。
车厢内温暖安宁,谢燃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萦绕在鼻尖。那种因为梁砚辞而撕开的、冰冷空洞的伤口,似乎在这个夜晚,被另一种细密无声的暖意悄然包裹、安抚。
虽然依旧存在,但至少,此刻不再那么尖锐地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