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1、晋江文学城正版 仿生人会梦

　　劣质的灯光每隔几秒就会在卧室里跳几下，突突得无端让人心烦，但季意本人对此毫无办法，这里毕竟是贫民区，电力系统老旧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了。

　　面前镜子上裂痕从左上角蜿蜒而下，把她一张脸切割成错位的两半，字条堆在镜面前的铁皮台面上，纸张来源各异，有从包裹上撕下来的牛皮纸，有药品说明书的背面，还有超市小票的空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能有个空地让她写字就行。

　　她一张接着一张，将所有纸条按在镜子上粘好，霓虹灯蓝紫色光亮透过百叶窗照了进来，借着微光看着上面的字，她默念着未来几日的行程：周六去给人清理义体，周日去商业街播放广告...

　　很好，看起来这周大概率是不用饿肚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跟不上，她忘得速度几乎要比记得快了。

　　房内的电流声滋啦滋啦，楼上不知是谁在那拖拽重物，隔着混凝土楼板棚顶还是掉下碎屑，兜头罩了她一脸。

　　季意盯了棚顶几秒，摇了摇脑袋当作无事发生，转身去翻找手机，可这真是个大工程。

　　三十平米的房间堆满了历代租客留下的生活残骸，墙角摞起的速食包装盒像是座小山，床垫直接铺在地上，被褥皱成一团。

　　在她将屋内翻了个底朝天后未果，刚想破口大骂之际，床垫靠墙的缝隙里突然响起了手机的提示音噔噔两声，她大松一口气，伸长胳膊捞了出来。

　　扫了一眼消息内容，和她预想的一样，上面果然是朴敏珍发来几个大字：我今天的培训通过了，周一开始去泰坦科技上班。

　　季意眯眼看了好一会，泰坦科技是全国最大的机器人生产公司，能进入这家公司上班的人全都是社会上的精英。

　　不过朴敏珍能通过倒也不奇怪，一是此人背景亮眼、家境富裕、名牌大学毕业、一路有人保驾护航；
　　二是朴敏珍的男友在泰坦科技供职多年，这更坚定了此人死磕这家公司的决心。

　　季意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轻笑了一声，朴敏珍人生中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有她这么一个蟑螂朋友。

　　收拾好东西，她离开家门。

　　今天的工作实际上很简单。

　　管制区边缘的霓虹早已坏死大半，只剩零星蓝光在广告牌上闪烁。

　　右手悬在一个黑户的腕部设备上，她维持着校准的手势，每一次有人接入或断开她的手指就会痉挛般抽搐一下。

　　她的瞳孔此刻极度扩张，鼻血沿着上唇向下渗透，脑后那枚廉价桥接芯片的植入处也隆起了不规则的鼓包。

　　这就是在信号管制区边缘做宽带贩子的代价，她的神经系统让黑户短暂连上本地网络，一般是按分钟收费，但她赚的其实也是个辛苦钱，副作用会让她大脑升温、流鼻血，而且非常容易就会被网监无人机锁定，若是被抓住的话这辈子就得在牢里蹲到死。

　　但她又没偷没抢，实在是打心眼里觉着自己这钱赚得光明正大，但想归想，警察一来她比谁跑得都快，正是因为她长着一双好腿，这才次次都能让她化险为夷。

　　从无例外。

　　黑户们连喘息声都被刻意压低，十几个人围成半圈，没有人说话，只有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像一群饥饿的豺狼在啃噬羔羊。

　　但季意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哪怕鼻腔深处传来了液体气泡破裂的声音，她还是觉着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生意，谁也不欠谁。

　　因为把所有能调用的神经宽带全都租出去了，她脚踝以下几乎没有了知觉，边舔着留下来的鼻血，她边数秒，用接入信号的持续时间来计费，默念着：第八个断开了，第九个还没接上...

　　等等！

　　哪怕脑内温度升高，颅骨内像是在被人缓缓充气，季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事情的反常之处。

　　圈里的一个女人正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女人一头金发，眉眼深邃，服饰简单却剪裁得体，和那些在虚拟世界醉生梦死的人们格格不入。

　　此人似乎从没有接入过宽带，而且看起来也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警察？还是同行来砸场子的？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对危险的预知信号一次次救她于水火。

　　啪地一声，宽带的连接全断了，黑户们正沉浸在虚拟世界之中，骤然回归现实都是一脸茫然，可很快她们就反应了过来，一个个骂骂咧咧，像是她刚才杀人放火了一般。

　　季意可不管这些，“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下周五再来。”边说边收拾起了自己的背包，还没等黑户们起身，她就已经第一个跑了。

　　又开始下雨了。

　　全息广告牌短路了，一个半透明女人反复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嘴唇像是在不停抽搐。

　　巷子两旁的砖墙爬满苔藓，旁边的垃圾堆上蹲着三只流浪机器狗，上面的眼球摄像头早就被人撬走了，空眼眶里积着雨水。

　　季意顿时有些心疼，心疼这摄像头怎么不是叫她撬走卖了，白白损失一大笔钱。

　　右手指甲已经掐进掌心的肉里，她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那女人在跟踪她...

　　巷子被压缩得越来越窄让人无路可逃，像一只网兜要兜住她这条小鱼，她的太阳穴狂跳起来。

　　冷静！

　　可心跳却早已不听她使唤，频率越来越快。

　　季意心里明白逃也没用，索性停在了十字路口缓缓转过身盯着女人看，女人左手握着的电击棍尾端亮着待机的红光，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极为刺眼。

　　可真是要命，这人一看就是要来真的。

　　她一咬牙决定先下手为强，快跑几步将包砸向女人面门的同时猛地挥拳。可还没等她靠得足够近，便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季意的膝盖砰地砸在积水上，溅起层层水花。女人的膝盖抵住她后腰，右手将她左臂反拧到一个极端的角度，疼得她惨叫出声。

　　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她五指本能张开，任由雨水从指尖流过，她的脸也屈辱地被按在墙上。雨水顺着她发梢留下来，让她品尝到了雨水味，酸涩的。

　　女人湛蓝的双眼中满是嫌恶，待到她终于不再挣扎，女人才缓缓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总在遗忘东西？一开始是忘记钥匙在哪，后来就变成了记不起昨天吃了什么？”

　　季意的眼睛瞬间瞪大，诧异全写在了一张脸上，见此女人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或者我换句话说，你的记忆开始不再属于你了...对吗？”

　　也许是她因为此刻毫无还手之力，女人缓缓松开了手，这让她得以获得片刻的喘息。

　　女人双手夹着烟，脸被烟头的火光照亮一半，烟头的橘红闪烁不定：“安娜。”

　　她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对方。

　　“安娜，我叫安娜。”顿了顿，安娜又说：“姓名季意，二十二岁，家住南布朗克斯，靠做宽带贩子、义体打磨、人体广告柱为生。我说的对吗？”

　　虽然心中又气又骇，但她明白此刻保持沉默等着对方出牌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因为两人之间的武力和信息都太过悬殊了。

　　安娜笑了笑，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她手中：“我已经观察你两个星期了。”

　　季意只能接过，名片材质特殊，哪怕被雨水冲刷也依旧□□光滑，上面印着的四个烫金大字十分显眼：泰坦科技。

　　这人居然不是警察？

　　“你很穷，既贫穷又无知。
　　所以只能靠这些下三滥的工作苟活，你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体蕴含着怎样的潜能。
　　你是在浪费造物主的恩赐。”烟抽尽了，安娜的声音又变得冰冷起来。

　　虽然对这些话是一头雾水，但季意还是装得高深莫测：“我这样做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安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天生的忆囊，不然你也不用像只蟑螂似的活在...”安娜四下打量了一眼，“不用活在这。”

　　季意终于沉下脸不再抗辩，她确实不知道忆囊是什么。

　　站直了身子安娜耸耸肩：“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把你扣在这等着警察来抓，运气好的话你蹲到五十岁的时候还是能出来的。

　　要么...”安娜又笑了起来，两片红唇开开合合充满蛊惑，“要么和我们做一个交易，事成之后你可以拿着五百万远走高飞，过任何你想过的人生。”

　　季意心中怒极反笑，真是好不要脸，这女人简直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很遗憾你们找错了人，这生意谁爱做谁做，反正不是我。”她的语气坚决，但心跳却如擂鼓。

　　安娜眯了眯眼有些不解：“是我说的话有歧义吗？季女士，我好像...不是在和你商量吧？”

　　季意咬咬牙总觉得这女人是真的敢杀了她，最后只得妥协：“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满意地点点头，安娜极有耐心地抱臂绕着她踱步了一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属于你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少了吧？”可还没等她回答，安娜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是好事，这说明你脑中可用的储存空间是越来越大的。”

　　季意沉默地盯着对方，双肩已在不自觉中高耸起来。

　　“我老板想在你脑中买下个地方，来存放属于他的记忆。放心，你这种忆囊难得一见，你们完全可以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