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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匣中秘   自那夜 ...

  •   自那夜竹林惊魂、从紫檀木匣中取得关键之物后,云蓼在静尘斋内闭门不出,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需静养两日”。邓衍次日果然遣了大夫来看,她略做手脚,便让大夫诊出“外邪侵体,心绪不宁”之症,开了几剂寻常的疏风散寒安神药。老夫人和邓夫人那边也送了药材补品来,她皆让春桃好生收着,自己则借着“养病”的由头,终于有了不受打扰的时间,来仔细研究匣中之物。

      静尘斋内室被她仔细闩好,窗扉紧闭,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从怀中取出那个沾着灰尘的布包,层层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叠用丝线捆扎的纸张。纸质坚韧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解开丝线,小心地展开。

      最上面几页,是类似账册的记录。笔迹潦草,用的是暗语和代号,但云蓼结合之前在邓琮药罐中嗅到的气味,以及师傅青崖子笔记中对某些禁药的描述,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条目:

      “甲申年三月初五,收南边‘老海’货,阿芙蓉膏二十两,寒石散十斤。已付讫。”

      “甲申年六月廿二,售与‘陈主簿’,逍遥散三剂。收黄金五十两。”

      “乙酉年腊月,赠‘王守备’寒食散五剂,以酬运河事。”

      “丙戌年秋,‘锦绣庄’张掌柜,用‘定神方’三月,效佳,可续。”

      ……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的人物有官员(主簿、守备)、富商(锦绣庄张掌柜),交易的物品无一例外,皆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各类“散”、“膏”、“方”。而记录中频繁出现的“赠”字,显然并非好意,而是以药物为饵,行控制、贿赂、利益交换之实。其中“陈主簿”、“王守备”等名,与邓衍之前隐约透露的、邓琮用药物控制的官员名单,隐隐吻合。

      这哪里是什么商事契书,分明是邓琮经营地下禁药网络、勾结官吏、控制他人的铁证!难怪他如此紧张,甚至不敢报官!

      继续往下翻,账册后面,附了几页书信的草稿或抄件,字迹与账册不同,更加工整,但内容同样惊人。其中一页,抬头写着“敬呈刘公”,内容大意是催促“那批新货”速至,并提及“苏家之事已了,余孽务必清扫,勿留后患”,落款只有一个“邓”字。另一页,则是与一个代号“鬼手”之人的通信,商讨“新方”的炼制与“试药”人选的安排,言语间视人命如草芥。

      “苏家之事已了,余孽务必清扫”……云蓼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这“苏家”,指的是她本家吗?这“余孽”,指的是侥幸逃脱的她,还是……生母刘晚棠?难道当年苏家惨案,邓琮竟是直接参与者,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而刘家(济世堂)的败落,宝庆楼陆家的灭门,难道也与此有关?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与恨意,继续查看。

      那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碎块,被她小心地放在灯下。确实是“寒石散”的主要原料——一种产自极寒之地的特殊矿石,经过提炼后,有强烈的致幻和镇痛作用,但毒性猛烈。碎块上还沾着少许灰白色的粉末,气味甜腥,正是提炼过的阿芙蓉膏残留。看来邓琮不仅贩卖成品,甚至还私下囤积原料,野心不小。

      最后,是那个密封的小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入手冰凉。她不敢轻易打开,只凑近瓶口,仔细嗅了嗅。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复杂气味,其中有一种……竟与她手中那块“下”字铁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但又截然不同,铁牌的气息醇和,而这瓶中药气,却透着一种阴冷的霸道。

      她心中一动,从贴身之处取出那块“生牌”铁牌。说来也怪,当她将铁牌靠近瓷瓶时,铁牌竟微微发热,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似乎有极淡的光华流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而瓷瓶本身,并无异状。

      这瓷瓶里的,难道是“九转还魂散”的某种半成品?或者,是与铁牌、丝绢图相关的另一种东西?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邓琮通过禁药网络控制官员、打击对手,牟取暴利。苏家、刘家、陆家的惨案,很可能就源于此——或是因不肯合作而被灭口,或是因无意中知晓秘密而被清除。生母留下的“九转还魂散”秘方(或其线索),或许是邓琮(或其背后势力)觊觎的目标之一。而自己手中的铁牌、丝绢图,甚至这个神秘瓷瓶,都可能与这秘方,与这个庞大的黑暗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邓衍知道多少?他如此关注邓琮的“匣子”,是想拿到这些罪证,扳倒邓琮,清理门户?还是……另有所图?

      她将账册、信件、矿石、瓷瓶重新用布包好,与铁牌、丝绢图分开,藏在静尘斋内不同的、极其隐秘的所在。这些都是致命的证据,也是她复仇的利刃,绝不能有失。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账册上的记录,信件上的字句,还有邓琮那张因药物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邓琮……你必须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

      接下来的两日,云蓼的“风寒”渐愈,开始如常去颐福堂请安。府中气氛,却在她“养病”的这几日,悄然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前院隐约有消息传来,说二爷邓琮不知何故,突然下令彻查手下所有铺面近三年的账目,尤其是与几处偏远州县、以及某些特定货商的往来,搞得下面几位大掌柜人仰马翻,私下怨声载道。

      其次是老夫人那里,似乎对二房近日的动静也有所察觉,问安时偶尔会提一句“琮儿近日似乎心事重重”,但并未深究。反而对云蓼调配的新安神香赞不绝口,用了之后夜间安睡不少,连带着对她也更慈和了几分。

      而邓衍,自那夜竹林解围后,与她之间似乎多了种无形的默契。他不再刻意冷淡,偶尔在颐福堂遇见,会主动问她身体可好,香料可够用。但两人都绝口不提那夜之事,仿佛那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梦。

      云蓼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邓琮丢失了如此致命的账册,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彻查手下账目,或许是在自查,也或许是在找“内鬼”。而邓衍那边,想必也在暗中加紧调查。

      她在等待,也在寻找下一个机会。账册在手,是利器,但如何使用,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且不引火烧身,需得仔细斟酌。直接交给邓衍?他可信吗?若他为了家族声誉,选择压下此事呢?私下透露给老夫人?老夫人会大义灭亲,还是会选择掩盖?

      就在她暗自筹划之际,一个意外的事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将她更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这日午后,她照例准备去颐福堂,刚走到中庭,便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见到她如同见到救星,扑通跪下:“三少奶奶!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她心口疼的旧疾又犯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疼得晕死过去两回了!程老大夫被外头请走了,一时回不来!二爷急得不行,偏又……偏又……”小丫鬟吓得语无伦次。

      “偏又什么?”云蓼心头一紧。

      “偏又找不到他常吃的那个‘定神丸’了!”小丫鬟哭道,“二爷说那丸子只有他书房暗格里有,钥匙只有他自己有,可今日不知怎的,怎么也打不开暗格,像是锁坏了!二爷急火攻心,差点背过气去,现在……现在锦墨轩乱成一团了!管家让奴婢赶紧来找三少奶奶,说您懂医术,求您过去看看,至少……先让二夫人缓缓!”

      邓琮的“定神丸”找不到了?锁坏了?

      云蓼瞬间明白了。那所谓的“定神丸”,恐怕就是他用以压制药瘾、或者维持某种状态的禁药成药。如今药没了,锁坏了(是真的坏了,还是有人做了手脚?),他自然方寸大乱。而二夫人的急痛,恐怕也与长期受他身边药气熏染、以及担惊受怕有关。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入“锦墨轩”,近距离观察邓琮目前状态,甚至可能发现更多线索的机会。但同时,也极其危险。邓琮此刻如同困兽,濒临崩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去,还是不去?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云蓼定了定神,对那丫鬟道:“你先回去,告诉管家,我即刻就来。春桃,去我房里,将药箱取来,直接送到锦墨轩。”

      “是!”

      ——

      锦墨轩内,已是一片混乱。

      二夫人躺在内室床上,面色金纸,气若游丝,额上冷汗涔涔,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却束手无策。邓琮在外间如一头暴怒的狮子,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灰败,眼珠赤红,口中不住喃喃:“药呢……我的药呢……钥匙……锁……” 他看到云蓼进来,猛地停步,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敌意。

      “听闻二婶病重,程老不在,孙媳略通医术,特来探望,或可略尽绵力。”云蓼垂眸,不卑不亢。

      邓琮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真伪,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暴戾的情绪。最终,对二夫人病情的担忧(或许还有对自身状态的恐惧)占了上风,他侧开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看。”

      云蓼走到床边,为二夫人诊脉。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心脉瘀阻,肝风内动,邪热扰心,已是危殆之兆。这不仅仅是旧疾,更像是突然受了巨大的惊吓或刺激,引发了脏腑功能的全面紊乱。

      “二婶此症甚急,需立刻行针,通窍开闭,稳定心脉。”云蓼迅速做出判断。她打开春桃刚送来的药箱,取出随身携带的、师傅所传的那套银针。

      “你有把握?”邓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冷如毒蛇吐信。

      “孙媳尽力。”云蓼没有回头,凝神静气,银针在手,依循生母所留丝绢图中“针”部所示的一种急救针法(这几日她已暗自揣摩练习过),结合自己所学,迅速在二夫人几处关键穴位落下。

      她下针又快又稳,指尖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热流(是“生牌”的微光?还是她自己的错觉?),银针入穴,轻轻捻转。不过片刻,二夫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死灰色似乎退去了一些。

      “夫人!夫人好像好些了!”旁边的婆子惊喜地低呼。

      邓琮紧绷的神色也微微松动了些,但看着云蓼娴熟施针的背影,眼中疑虑和忌惮却更深了。这女子,医术竟如此了得?

      行针约一刻钟后,云蓼起针。二夫人已沉沉睡去,气息平稳。

      “二婶暂时无碍了,但需静养,切勿再受刺激。我开一剂安神定惊、疏通心脉的方子,立刻煎来服下。”云蓼洗净手,走到桌边写方子。

      邓琮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直到她写完方子,交给丫鬟去抓药煎煮,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蓼心中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过身,抬眸看他:“二爷何出此言?孙媳是苏晴,邓衍之妻。”

      “苏晴?”邓琮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眼神阴鸷,“苏文远那个病秧子女儿,能有这般胆色和医术?那日在竹林边……你当真以为我没看见?”

      云蓼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果然看见了!那夜竹林,除了邓衍,邓琮(或他的人)也在暗处!

      “孙媳不明白二爷在说什么。”她稳住心神,直视邓琮,“那夜孙媳受了惊吓,早早歇下,并未去过竹林。二爷怕是看错了,或是听了什么闲话。”

      “看错了?闲话?”邓琮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狐疑,“我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拿了?”

      果然是为了账册!

      “什么匣子?孙媳不知。”云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转冷,“二爷若丢了东西,该当报与老夫人、夫君知晓,发动府中力量寻找才是。如此私下质问侄媳,恐于礼不合,也于二爷清誉有损。”

      “清誉?”邓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府里,谁还有清誉?老三没有,我没有,你……更没有!”他猛地收住笑,眼中凶光毕露,“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老三许了你什么好处。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否则……我能让苏家消失一次,就能让你也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几乎是承认了与苏家惨案有关!

      云蓼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爷的话,越发让人听不懂了。”她声音冰寒,“二婶既已无碍,孙媳便不打扰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邓琮那张扭曲可怖的脸,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锦墨轩。步伐稳而沉,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并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院门,被午后微凉的秋风一吹,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与……沸腾的恨意。

      邓琮……他亲口承认了!

      账册在她手中,邓琮的罪证在她手中,他与苏家惨案的关联,也有了线索。

      现在,她需要决定,如何用这把刀,为自己,为苏家、刘家、陆家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而第一个需要她做出选择的,是——要不要将这一切,告诉邓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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