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2、注视

　　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放晴，一大早，苏静淑来兑现昨日承诺，带弟弟妹妹们上街好生游玩。
　　姊妹兄弟四人俱洗漱规整，奴仆侍从跟随其后，沈煜站在府门前叉腰一指：“出发！”
　　苏明焕、苏婉宁齐齐学样：“出发！”
　　苏静淑挨着敲弟弟妹妹们的脑袋：“顽皮。”
　　雪后初晴的京城，青瓦覆盖白雪，檐角冰棱如水晶帘拢，道旁雪堆如银砌栏杆。
　　澄铜大街早市上，食肆摊子冒起腾腾热气。
　　“观夏！”沈煜用指尖蘸雪，胡到书童脸上：“你最爱吃的冰糖霜！”
　　苏静淑伸手拢了拢沈煜斗篷，戳了戳他眉心。
　　西市市集，马车行人络绎，热闹非凡。
　　“四哥！”苏婉宁亮着眼睛。
　　沈煜佯装不理，趁其不注意一把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拉出来，扣出袖中雪球：“小坏妮子，还想偷袭！”
　　东街，小吃香气扑鼻。
　　“要三个！”一处烤红薯摊子前，沈煜掏出荷包，摸出铜板递给摊主，又回头看了看林煦：“四个！”
　　观夏凑上来：“公子偏心！”
　　沈煜吐吐舌头，珊瑚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映雪中，轻轻摇曳。
　　此处热闹，引来楼上视线。
　　东街摇楼临街的窗边，一双修长如竹的手，随意地搭在窗框栏杆之上，微微突起的指节在日光下透出冷玉幽光，利落紧束的墨色袖口上，麒麟纹若隐若现，线条硬朗锋利的骨腕被包裹其中，骨帽随着摩挲白玉扳指的动作，在袖口下鼓动起伏，如切割锋利的黑曜石，亦如麒麟之眼。
　　茶室中响起杯盏入盘之声，一白衣公子走上前来，往窗外探了探，露出一张倜傥潇洒的脸来，俊则俊已，就是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正经就是了。
　　不正经公子好奇道：“看什么呢？”
　　窗边人看着阳光下戴着银红耳坠的少年，问：“那是谁？”
　　白衣心道，你也会好奇旁人？
　　想着，往窗弦上一靠，高挑身形竟也被身边墨色压下几分，他侧过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长街：“哪儿？”
　　窗栏上的手动了动，袖口上，墨色麒麟昂首睁眼一瞬又伏下。
　　白衣公子顺着他所指方向，随意一瞥，见长街对面红薯摊子前聚集的少男少女：“你认识的啊，苏家的小孩儿嘛。呀，还有苏大小姐！”
　　这回答并不让人满意，窗框上的手，抬起食指，一下又一下。
　　桃花眼翻了个白眼，“啧”一声，转过去，面对长街，再瞧，瞧着瞧着，发出一声疑问：“咦，多了一个。”
　　话音刚落，便瞧见“多出来”的那个，从摊主手中接过一个刚从泥炉子里拿出来的烤红薯。
　　一捧在手心，便被烫得左右倒腾，钟灵毓秀的小脸上露出吃痛的神情，忙不迭地鼓着腮帮子朝红薯呼气，苏家大小姐连忙用手帕将红薯裹住递给仆从，抓着他的手，心疼地吹手心气儿。
　　“哈哈哈哈。”白衣公子被这场景逗乐：“这小笨蛋，应是苏老爷子前几日说起的那个，从西南来的沈家外孙吧？”
　　“叫什么？”
　　桃花眼转了转：“叫沈……”
　　沈了半天没沈出个下文。窗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又点起来。
　　少年的手似乎不痛了，竖起手掌，张开五指前后翻转着给姐姐看，随后展颜一笑，明媚骄阳仿似从天边落在了他身旁，耀眼夺目，人来人往与热闹喧嚣立刻褪成光芒后的朦胧底色。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从仆从手中拿回凉了一些的红薯，低下头仔细捏巴捏巴，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姐姐，一半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书童。
　　银红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晃荡。
　　点在窗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我想起来了，沈煜！煜，耀者也。”白衣公子恍然：“听苏老爷子说这孩子已过乡试，我还以为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人如其名。”
　　沈煜分完红薯，正拿了观夏递来的方帕擦手，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抬头看向对面茶肆二楼，只见窗栏中，一抹似乎极高的墨色身影闪过，有一白衣公子笑眯眯地看向这边。
　　在沈煜抬头的同时，窗栏上的手回，迈开步子，往茶室退去，黑皮靴包裹的劲瘦小腿，在袍角翻转间绷出利落线条。
　　苏静淑顺着沈煜的视线抬头，见二楼窗边靠着的人——二哥在京畿城防总卫处的同僚、裴家大公子裴子云——正笑眯眯地看过来。
　　她微微福了幅身，裴子云遥遥拱手。
　　茶室中炉香静逐，墨色麒麟无声地绕过茶盘青瓷，筋骨分明的手，掐起茶桌上一截玄铁小筒，朝还在窗边张望的人扔过去。
　　听见声响，裴子云转身将小筒一把抓在手心，这是他们手下的暗卫组织蜂巢专用的传令密笺。
　　“要查？”裴子云问，想了想又道：“没什么可查的，这孩子自小在顺天长大，最近刚刚进京，犯不着用玄柱令，我去找苏明烨打听打听？”
　　已在茶桌旁落座的人抬起眼，扫过来一记眼风。
　　“行行行，你说了算，”裴子云耸耸肩，嘀咕：“一个小孩儿，也值得你紧张……”
　　二人说话间，苏家兄妹已经离开，裴子云转向窗外，看着一行人走远的身影，可惜道：“走了，还说邀苏大小姐上来坐坐。”
　　桌边人听此，终于开口：“呵。”
　　裴子云黑脸：“楚静深，你什么意思？”

　　一日游玩，斜阳西陲，饥肠辘辘，兄妹四人走进澄铜大街聚泉斋——这里的烤鸭全京城最有名。
　　美食上桌，片儿香烤鸭一碟，面皮薄韧，葱丝黄瓜若干，酱蘸碟甜甜芬香。
　　“阿弟，看三哥。”苏明焕撕出一片面皮，将几片烤鸭裹上甜酱，再捻一把配菜，卷成大大一卷儿，递到沈煜嘴边：“啊——”
　　沈煜：“啊——”
　　苏静淑好笑地看着他俩：“小煜别噎着了。”
　　“哟！苏大小姐！”
　　沈煜一口烤鸭还未吃到嘴里，被突如其来的招呼打断，让人想将甜酱盖在说话之人的脸上。
　　沈煜转过头去，三桌之隔，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一身锈金线紫袍十分招摇，人未到跟前，已听其身上香囊玉佩叮当作响，此人身量还行，容貌也算俊俏，可眼底乌青托起浑浊眼瞳，眼珠子乱转，落在了苏静淑身上。
　　“晦气！”苏婉宁面露厌恶。
　　苏明焕腾地站起来，将苏静淑挡在身后：“赵臻！”
　　赵臻嘿嘿一笑，将苏明焕轻轻拂开：“小舅子别这么见外嘛。”
　　苏明焕差点一个趔趄，待站稳，赶紧挤回来将姐姐护在身后：“呸！谁是你小舅子！”
　　沈煜听明白了，冲姐姐来的。
　　沈煜将苏静淑扶到苏婉宁身边，将观夏林煦招过来：“看好阿姐。”
　　苏静淑拉住他的衣袖，皱眉摇头。
　　沈煜拍拍姐姐的手，站到三哥身边。
　　赵臻斜眼儿瞥他：“本世子与自家人说话，哪儿来的？滚一边儿去。”
　　沈煜毫不掩饰眼里的不屑，将赵臻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瘪嘴，挑眉，轻笑，不说话。
　　赵臻收起轻浮笑脸，阴翳地看向沈煜：“知道老子是谁吗！”
　　“谁？”沈煜礼貌发问。
　　赵臻提高音量，得意又嚣张：“赵王府世子！你哪根葱敢这么看老子！”
　　邻桌食客见状赶紧躲开，聚泉斋掌柜闻声而来，却不敢上前。
　　沈煜是知道这赵王的，这赵王原名云牧，是当今皇上云绫同母一出的亲哥哥，云绫登基后，他为避嫌自清，向太后请托，求皇上赐“赵”姓为封号，并请退云氏宗谱，太后好一顿劝说，这宗谱才没退成，又好一顿劝说才让皇帝勉为其难允了这个封号，自此其子女便均以赵姓取名。
　　多年来，赵王既不任官职也不问朝政，只虔心礼佛，游历四方。
　　地方若遇天灾，他便亲自赈灾施粥，若遇山匪豪强扰乱，便开私库支持剿匪，更时常以皇帝的名义在各地探望退役伤残的老兵，捐赠各地寺庙修建。
　　深受百姓夸赞。
　　此事，爷爷还特地说起过，善行无辙迹，赵牧此种行径，疑处颇多。
　　沈煜揉揉耳朵，故意道：“容我无知，只知大胤姓云，姓赵的王爷？没听过。”
　　赵臻最恨的便是有人拿他爹改姓一事儿出来说，当即挽起袖子，其身后仆从也围上来：“老子今儿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就不姓……”
　　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不姓云还是不姓赵？
　　沈煜嗤嗤一笑：“吠。”
　　林煦往前一站，宝刀未出鞘，大刺刺地横在两拨人中间，还鼓着腮帮子，一脸无谓地嚼着烤鸭。
　　“打架？”沈煜将苏明焕往身后拉了拉：“怕你？”
　　赵臻气得直瞪眼：“都道相府清贵，没想养出个阿猫阿狗也敢在本世子面前叫嚣！你苏家如今……”。
　　“世子！”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
　　赵王府管家常顺面无表情走过来，行礼：“世子。”
　　“你来得正好，”赵臻施施然收回手：“将这小子押回王府。”
　　常顺并不理会赵臻，向沈煜拱手：“沈公子，世子不知您入京，望公子莫怪。”
　　赵臻跳脚：“常顺！你……”
　　常顺打断：“王爷命老奴请世子回府。”
　　赵臻拍桌。
　　常顺平静重复：“请世子回府。”
　　赵臻抓起桌上茶盏砸在地上，指沈煜：“小蛮子，你等着！”
　　沈煜拱手相送：“恭候！”
　　赵臻一走，兄妹聚在一起，沈煜问：“阿姐，怎么回事儿？”
　　苏明焕将茶盏重重一放，低声将有关阿姐之事一一说来。
　　苏家有女初长成，京城各方便动了心思，其中，包括赵王府。
　　赵臻起初并不乐意，谁知春涴花会上一见，反倒自个儿跑去太后处请懿旨赐婚，幸被皇帝压了下来。
　　赵王便亲自上门提亲，又被苏老爷子婉拒，此子便四处散播相府已将苏静淑许配给他的谣言，还警告京中其他世家贵族公子，导致苏静淑的婚事搁置，至今无人家敢来提亲。
　　两家凡相碰面，赵臻必呼苏家小辈小舅子、小姨子，忒不要脸。
　　赵臻却不觉丢脸，只觉如此甚好，成天做着迎娶苏静淑的美梦。
　　沈煜听完，冷眉倒竖，却顾及阿姐，并未多说什么，兄妹几人没了吃饭的心思，打道回府。

　　夜露深更，沈煜躺在床上，脚掌抵着暖和的汤婆子，盯着暖帐。
　　往日在顺天府，母亲与京中不时有书信往来，家书总是平常温情，即使外公乃三朝元老、当朝丞相、皇帝亲师，舅舅哥哥们也多在朝中任职，但在沈煜眼中，他们不过是自己的亲人而已。
　　老夫人早年因病而逝，留二子一女。
　　老丞相对幺女苏舒甚是宠爱，待女长成，挑遍满京城的文武勋贵，愣是没挑出一个配得上爱女的贤婿。谁知，因缘际会，顺天府沈家长子沈慎嵩进京述职，与苏舒相识。
　　沈慎嵩高大英武，却是个不通文墨的武人，苏顾岚本不同意这门亲事，沈慎嵩的父亲——时任顺天府总兵的沈津——亲自从西南入京上门提亲。
　　沈慎嵩亲口许诺此生唯有苏舒必疼爱珍惜矢志不渝。
　　苏舒更是对疼爱自己的父亲软磨硬泡。
　　苏顾岚才最终松口，让爱女远嫁西南。
　　沈煜在西南出生，更是在西南无拘无束的长大。
　　如今一日，京城繁华，家族鼎盛，往来纠葛，在沈煜脑中盘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京城世家大族。
　　昨日舅舅说京中复杂，让他老实些，可京城浑水，若不亲自蹚一蹚，怎知下头的刀子，藏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裴子云：这货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