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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织影 ...

  •   寒冬腊月,雪花被狂风撕扯成絮,漫天抛洒,铺天盖地地扑在城门下黑底金字的“京畿城防总卫处”令旗上。
      城门口,常年走商的谢老板面带苦笑地将货引文书递给老熟人,搓着手问:“梁哥,小的三前日离京,已打点过,怎滴这一回来就严查了呢?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粱姓小哥朝城门下努努嘴:“通融不了。”
      城门令旗下,裴子云拢着银狐裘大氅,手捧暖炉,倚在铺了厚实锦垫的交椅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笑吟吟地看过来。
      “谢老板,不是裴某拿乔作态,上峰严令,今日起,这香料药材,重点关照。”
      他声音拖得慵懒,随即弯弯眉眼敛成刀锋,语气骤然一变:“开箱!一粒胡椒、一根参须,都得按货引对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披甲军士立刻上前撬开箱钉,樟木箱应声而开,龙涎香、苏合香的浓烈气息混杂着雪沫在风中弥漫。
      军士们将货物一一拿出,放在铺了油布的雪地上,逐寸查验,连药材的碎屑都用铜秤戥子称量。
      谢老板是个老实生意人,见并未损坏货物,默默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帮忙核对收捡。
      裴子云指尖轻叩暖炉,双腿交叠,靴子尖轻晃,仿佛这严格的入城盘查于他不过是一场冬日消遣。
      军士们却明白,裴校尉受总令办此差,半点不得马虎。
      裴子云姿态越闲适随意,所有人查验得越细、越慢,连箱角裱糊的绵纸都揭开来看了看。
      城门处,车马排成长龙,马儿呵出的白气蒸腾成雾气一片。
      军士们核验文书,清点货物,稍有疑点不能当场证清,便整队扣留,怨声裹着碎雪,此起彼伏。
      裴子云跃下交椅,手中暖炉轻放:“你们查着,我去城中转转。”
      他抬手指着自己眼睛,咧嘴一笑:“看仔细,谁要漏眼,那没用的眼珠子便送到刑部大牢,给狱卒泡酒。”
      城下军士们肃然应声:“是!”
      裴子云翻身跨马,银狐裘翻飞着,往城中而去。

      安济坊,总卫处人马已破开药行总仓,樟木箱垒作断墙,封条如雪片纷飞。
      裴子云用马鞭轻轻挑起账本,扫过几行,笑问:“老先生,这陈艾一项,去岁进三百斤,出三百斤,库存竟还有贰佰。真有意思,贵号的艾草,能自己下崽儿。”
      账房先生缩在一旁,抖如筛糠。
      裴子云冷笑一声,鞭梢倏地抽在账本上,纸页应声撕裂。
      他俯身逼近,声音轻得像雪落:“不必惊慌,劳烦先生到城防总卫处喝杯茶,这奇事,咱细聊。”
      他转身踱出仓门,风卷起银狐裘角。
      军士押人收账。

      街角茶肆的炉火正旺,裴子云解下狐裘搭在肩头,踱步而入,要了一盏热姜茶。
      落座执杯,他的目光穿过氤氲雾气,落在对面墙上新贴的告示——年关近,京畿城防全城严查,凡报可疑线索,总卫处必有官赏。

      同一时刻,东街暗香浮动。
      凝香阁斜对面成衣铺子二楼,冰冻窗户纸被溶出一个小孔,鸢一身黑紫劲装溶于阴影,长辫盘在颈间,清冽的眼静静看向香薰铺子门口。
      凝香阁的伙计们点头哈腰,驼队卸下麻袋,一切如常。
      她无声打出手势,身后阴影中,蜂巢暗探悄然而动。

      凝香阁内,掌柜的在内间点账,今日新来的“学徒”,笨手笨脚地打翻了铺子中好几样熏料,老伙计皱眉小声训斥,那“学徒”连声道歉,手忙脚乱收拾残局,指尖细甲飞快刮取不同样品藏于袖中中空。
      学徒收拾着,耳力运至极致,听掌柜在内间抱怨:“……上月送来的梦甜香料子又不够了,北边迟迟不送,催也催不动!”

      凝香阁后院作坊的狗洞边,破落乞丐缩在墙角,缺角的碗里多了个冷硬馒头,一墙之隔,传来说话声:“原料见底,常叔说后日老渠道会补一批,也不知能不能到,这两日制料可省着点用。”
      乞丐缓缓抬眼,黄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年关前的京城,暗流涌动,京畿城防处公开、高压、系统的排查与蜂巢隐蔽、精准、溯源的掘底,交织成一张紧密的网。
      将军府静思苑,是没有被这网拢住的一方安静天地,沈煜写好今日策论,推开了紧闭的窗。
      “将军还未回来吗?”他趴上窗棂探出头去。
      廊下,朗元正坐在小板凳上修补破损的灯笼,间隙间看看日头:“快啦,连日下雪,京郊大营雪防工事修固,今日验查,应已查完了,估摸着回来路上啦。”
      沈煜托腮:“噢——你在做什么?”
      朗元扬了扬手中灯笼:“补灯笼呢。”
      沈煜缩回去,披上大氅,蹬蹬跑到廊下,蹲在朗元面前,亮起眼睛:“你还会做这个?”
      朗元笑:“公子不知,我家三代做灯笼,每年冬天,府中风雪不经,破掉的都是我修补的。”
      沈煜伸出手指戳了戳灯笼骨架,眼珠轱辘一转:“那你会做花灯吗?”
      朗元得意道:“当然会啦。”
      “教我!”沈煜抬头。
      朗元手中不停,道:“那可不行,要是被将军知道了,我要挨板子的。”
      沈煜撇嘴,正要再求,忽听院外脚步声起,沈煜起身跑出去,大氅翻飞间,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楚浔一身墨色盛着白雪,眉眼凝霜,见院门口等着的人,神色柔和半分。
      他带着一身寒气往里走:“怎么不在屋里?”
      沈煜笑:“刚巧在廊里同朗元说话。”
      楚浔解下大氅递给朗元,掀开门帘,跨步进屋。
      沈煜路过朗元,小声道:“记得教我哟!”
      朗元愣,反应过来时,沈煜已经跟进书房。
      我可没答应啊!
      屋里传来说话声。
      楚浔:“同朗元说什么?”
      沈煜笑:“没,就看了看朗管事修灯笼。”
      朗元:“……”
      你就撒谎吧,等将军知道你不务正业,非得罚抄十遍《礼制经》不可。
      楚浔将手放到炭炉边:“今日策论写的什么?”
      沈煜将暖手婆子塞给他,又拿起桌上课业:“今日看《孙子兵法·势篇》,写了这个。”
      楚浔接过,但见题目是《论善战者于势》,笔力较前日稳,立意亦有进益。
      沈煜乖乖递来朱笔:“将军批吧。”
      楚浔接过朱笔,却不落纸,静静翻阅。
      看完,放下纸页,楚浔倚在靠上,直接发问:“何为战?”
      沈煜在他对面坐下,态度端正,答:“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楚浔又问:“何为势?”
      沈煜再答:“因利而制变,借天地、人事之集。”
      楚浔道:“此篇立论基于上述,无错,却偏狭。”
      沈煜沉思片刻,直言:“感觉有道理,但听不懂。”
      楚浔看他,嘴角带了无奈笑意:“你所写,基于兵法立论,皆落于兵,但科考更重朝政。”
      沈煜歪头:“所以,若以此立论,应引申融汇,而不是以兵论兵吗?”
      楚浔:“嗯。”
      沈煜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那我再写?”
      楚浔道:“不用。对答即可。第一问,兵之势,若于朝堂,如何理解?”
      沈煜凝神思索,眼前一亮:“朝堂之势,是否可以理解为时局与人心?”
      楚浔点头:“正是。势者,非独战场之形,更在庙堂之上、万民之间。不过朝堂之势,更为诡谲,造势借势,比之战阵,更需要权衡。”
      沈煜托腮:“那要权衡的是什么呢?”
      楚浔没有回答,而是坐下来,用修长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沈煜面前的小方几上画了一道线,问:“第二问,两军对垒,其意何为?”
      沈煜想了想,回答:“破敌是为了争利,赢了就有城池、辖地、俘虏,就有更多的劳力、军饷、钱粮,就可以挣更多的土地。”
      楚浔点头,再道:“第三问,何为赢?”
      沈煜又答:“打得对方爬不起来!”
      说完嘿嘿笑了笑。
      楚浔好笑地蹙了蹙眉,伸出食指在方几上画出一个圈,将方才那条线包围起来。
      “如若朝堂之争,何又为赢?”
      沈煜一手托腮,垂眸盯着桌上的圆圈,皱起眉头来,还没想好答案,就被楚浔骨节分明的手转移了注意力,直到这只惯常握枪的手,扣紧指节,在桌面敲了敲。
      沈煜赶紧抬头,一本正经道:“大家同属一朝嘛,那自然……自然……是谁的俸禄高,谁的官大,谁更有权?”
      他双手往小几一拍,坐直起来:“这有什么好争的,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
      楚浔笑,这回答,完全跑偏。
      他道:“朝堂上,想要赢,不仅仅于胜敌,更在于得势。得势,则民心归附,资源汇聚,政令畅通,根基稳固。势成,事半功倍,势败,寸步难行,纵有良策亦不得施。”
      沈煜恍然,原来如此,朝堂之势与赢,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日积月累的布局与人心所向。
      此疑已答,楚浔又回到沈煜方才所说:“朝廷百官,以此相争,然官高何为?权重又何为?”
      沈煜思量片刻,认真道:“官高可为民生,权重可兴良策。”
      楚浔追问:“所以,朝堂之争,真正的赢是什么?”
      沈煜眼睛一亮:“无论是边疆打仗还是朝廷局势的制衡,其根本是为了国家兴盛,百姓安宁!”
      楚浔点头:“两军对垒,输赢进退,全凭武力。朝堂之争乃合围之中,此处退,另处进,今日退,明日进。何时进,何时退,需审时度势,更需利弊权衡。皆为责任,而非输赢。”
      沈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朝堂之上,一言一行皆系万民福祉,所谓权衡,便是于千丝万缕中把握分寸,共成大局。一人之得失并不重要,真正的赢,是政通人和,四海升平。如此,则上不负天命,下不负黎庶,中不负君王之托!”
      楚浔颔首,看向沈煜的眼光中露出些许肯定。
      楚浔向来严厉,突然被肯定,沈煜竟有些不适应,他心中涌起欣喜,带着一丝小得意歪了歪脑袋:“嘻嘻!”
      整个人眉眼弯弯,珊瑚石耳坠随着他欢喜晃荡。
      楚浔移开了眼:“再改,以‘朝堂之势论’为题。”
      沈煜点头。
      楚浔颔首,起身:“今日论辩到此,去写吧。”
      沈煜望着他,眸光灼灼,原来,书上说的执锐披坚而不失仁心、高居庙堂亦持节不改,是真的存在的。
      沈煜也起身,拱手恭敬:“得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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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咕咕码子慢,所以所有文都会全文存稿再发,咕咕绝对不咕咕! 喜欢的宝子可以按个收藏,这对作者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最近收藏的宝贝你们能不能和我说说话呀~哈哈,想亲亲你们!)努力加油O(∩_∩)O~给所有信任我的宝子们一个值得期待的世界! (一边更,一边慢慢修前面章节,把不太顺畅、多余的描述和错字改一改,内容没有大变化哟~,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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