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笔录》稚语听景

6、六 康索尼娅

　　库勒尔泰的冬天旷日持久，格外漫长，显得春天的到来遥遥无期。

　　早晨八点，城西的火车站准时开启大门，站内列满了等候乘客的火车。
　　上午的库勒尔泰不怎么能见到太阳，但露水与晨雾一样不少，俏皮又狡猾地掠过人裸露在外的肌肤，随后与他们呼出的蒸气融在一起。
　　列车长提着喇叭在人群中大步穿行，高声通告今日天气。

　　正如人们所愿，库勒尔泰新建立的蒸汽工厂温暖了这个冬天。

　　雪不再像往常一样浩浩荡荡淹没半座城，人们终于不用被迫缩在家里挨过漫长孤寂——即便天空的颜色因此而消散，人们无意间抬头只有喷涌的白雾漫过苍穹——那兜头迎来的寒风好似也变成点缀为生活添彩。

　　“气象局预告今日无雪！今日无雪！请诸位安心乘坐！”
　　列车长苦口婆心嘶吼着劝慰推推嚷嚷的人群。

　　气象局的预告越来越不靠谱。往常库勒尔泰的雪天都是有定数的，可今年不是，初冬那两场雪之后，便再没有了。民众都在等待，气象局却始终无法预测下一场雪什么时候到来，以至于人心惶惶，都怕坐上一趟走不到头的列车。
　　毕竟大雪除了挡不了人，什么都能挡。

　　今日无雪的消息如风般传遍，我跟着稍作安心的乘客，状若平常递上手中的票，一脚踏进了列车。
　　缭绕晨雾愈来愈淡，我隔着窗玻璃看它在空中飘渺打卷，然后一头撞到我面前冲散。

　　我下意识觉得那雾扑倒了脸上，抬手想挥开，刚动一下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我混不自在地放下手，调整好坐姿，尽量收起第一次乘坐列车的局促，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怀中那封信隔着衣物昭然彰显着它的存在，我不着痕迹摁压着它的边缝，想起那位我曾敬仰的执行长官说的话：“我想你还记得自己犯下的错，维利，不过我们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去往康索尼娅，找到库洛斯·德伯尔，把这封信交给他。”

　　库洛斯……
　　康索尼娅……

　　我盯着那封信，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些被我死死藏在心底的隐蔽的冲动、向往，不可言说的心悸与无处遁形的悲哀、恐惧，那些我从不敢显山露水的情绪，皆由这两者而来，也终将注定我的心不会为它们平静。
　　我原以为自己与之相隔甚远，此生都不会有接触的可能。可就在我的第三次任务里，它们被猝然摆在我眼前，如此的近。

　　曼妮的警告响在我耳畔，组织对任务失败的特工不会手下留情，像我这样因为主观意识而失败的更甚。组织没有立刻处置我或许有别的原因，但那不代表它会放过我，这下达的第三次任务于我而言就是判决书，是悬停良久终于掉下来的剑。

　　我低眉顺眼接下那封信，听到自己装腔作势：“好的，多谢长官。”

　　阵阵轰鸣声响起，那代表着列车即将启动，载着一车目的各异的人离开库勒尔泰驶向远方。浓白蒸汽喷发而出，轻易遮盖了车身，遮盖了形形色色的人。
　　云雾迷蒙，纷扰在车窗中倒退。

　　我霎那间想起很多，有报道上那灼天的烈火，有曼妮开门带落在地的雪，库勒尔泰的冷风裹挟着我穿云而上，我在最高峰看见太阳照耀进康索尼娅，我看见那条分隔两地的大峡谷。
　　我握紧自己颤抖的双手，竭力抑制身体的痉挛。我知道我必须放松，这趟去往康索尼娅的旅程只是下地狱的第一个台阶，我不能把它当做从天而降的太阳。

　　即便我如此渴望。

　　*

　　康索尼娅，位于帝国最西侧，一条天然大峡谷将这片地方隔绝开来。它就好比从摔碎在地的煤块中脱落出来的一粒碎屑，抹不掉丢不下，却也拼凑不回去。
　　有这样的天然屏障，康索尼娅的通车极为困难，因为要从他国借道，无论是时间还是经济上看都成本巨大，这也就导致康索尼娅看似属于帝国的一个板块，却与本国各地都不太相熟，反而与周边接壤的几个国家来往频繁。

　　“您要说您来自西伯考，那我们才不稀罕呢，那边的人就喜欢到我们这里做生意。可您说您来自帝国，”前台老板抓了抓自己枯燥的头发，手上噼里啪啦地计算，然后唰地扯下计算结果拍在我面前，“呐，我们肯定要给出一些优待，这就是最终的价格了。”
　　那纸张上的数字看得我心惊胆战，不可置信：“你确定这叫优待？”
　　“啊，当然，这就要牵扯到一个说来话长、渊源颇深的故事了……”
　　老板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却并不往下讲，拍了拍贴在墙上皱皱巴巴的价目表：“咳咳，总而言之，我们这里可都是明码标价，凡帝国人到此价格翻倍。您也不要觉得我坑蒙拐骗，您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这里只翻一倍够优待的了，别家三倍五倍的您碰上了可没处哭去。欸不是我说这位先生，您都来住黑店了就别在意这些……”
　　我连忙打断他：“等等等等，可我不是已经给你那封信了吗？你赚钱也不是这么赚的吧。”
　　临走之前组织一并给了我一个地址和另一封信，信誓旦旦告诉我此次住行都帮我安排好了，让我专心找人。
　　老板一脸悲愤与冤屈：“但是先生，您朋友没付费啊！”
　　“……”
　　行。
　　我一脸肉疼地掏出身上一半的钱。

　　感谢这家明目张胆直言不讳的黑店，我彻底颠覆了对康索尼娅的认知，也更加对组织深恶痛绝了。
　　如果注定这是一场回不去的旅程——或者是人生最后一趟旅程，没准我一回去就会被处理——我心想，那就在这里走向尽头吧，在能被阳光照耀的康索尼娅。

　　“诶，您的房间钥匙，还有您的专属马车通行证，拿好了哈，丢了一样都得赔偿，翻倍！”
　　“……行。”
　　我悻悻收下两样东西，觉得自己真可悲，都预见必死的结局了，还在为组织卖命。

　　“对了老板，跟你打听个人……”
　　“哟，我先确定，这个人未来不会死于非命吧？”
　　“……当然不会。”
　　老板这才放下眉毛，收起警惕的表情，呵呵地陪笑：“先生您别见怪，能住我们黑店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我这也是为了明哲保身。所以您想打听谁？”
　　“库洛斯·德伯尔，你听过这个人吗？”
　　老板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又变成明显的疑惑，他茫然道：“没听说过这个人，你确定这人在我们康索尼娅？”
　　我没错过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意外与惊恐，不动声色挑拨道：“别是你一直蜷缩在这小地方不出门，根本认不得多少人吧。”
　　“胡说八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整个康索尼娅还能有谁比我消息更流通的？！这位先生，你都能找到我们这里，想必你朋友也告诉过你，这个人如果我们都不知道，那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哦，所以你真的不认识这位德伯尔先生？库洛斯·德伯尔。”我刻意加重语气念出那个名字，观察老板的神色。
　　果然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或者说这个名字里肯定有他熟知的部分。老板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哦，什么，害，当然是真的，那哪能是我们认识的人啊？”
　　我静静看着他，老板像是受不了我的逼视，哼唧良久，末了叹一口气，说道：“哎实话告诉你吧，这德伯尔家族是西伯考有名的顶流贵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据说他们家族人大多都离经叛道，性格乖张暴戾，仗着家族的权势与地位横行霸道，哎你瞧这哪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老板恨恨拍手表示他的无奈，向我凑近了些许，压低嗓子说：“我还听说啊，这德伯尔家族与各方势力都有所勾结，有的手爪子都伸出西伯考了，他们家族正是拉党结派猜疑算计的时候，你这个节骨眼说要找他们家族的人，我怎么帮你找嘛？！”

　　我听得暗自心惊，不由得开始猜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果他真由这个老板所说来自西伯考……不对，那份档案出现在我脑海里，上面标注的出生地明明白白写的康索尼娅。
　　不过也不一定，档案也是可以造假的。可他如果真的是德伯尔家族的人，又怎么会被组织利用呢？

　　刹那间万般思索涌上心头，我压下疑惑，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问道：“说不定是重名呢？据我所知我要找的这个人就住在康索尼娅。”
　　老板一下子急了，“怎么可能是重名？！你要说库洛斯这个名字重复个百八十人都有可能，但德伯尔这个姓不可能重复！除非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冒充，但这更不可能了，生怕不被报复吗？！”
　　我一下子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老板还在骂骂咧咧，“总之你也别问了，我再怎么黑也不想掺和这种名门望族的破事！”
　　我连忙问：“你刚刚说，库洛斯这个名字重复百八十人都有可能，难道康索尼娅叫库洛斯的人很多？”
　　老板狐疑地看着我，奇怪地问：“这不就是很常见的名字吗，跟先生您的姓一样，满大街都是！”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追问道：“这些人都在哪？”

　　*

　　虽然老板嘴上说着烂大街，但他真正给我的，却只有三个名字。

　　一个是鳏寡孤独、形单影只，平素最爱去教堂修习的老人，另一个是早年偷鸡摸狗，现已锒铛入狱的囚犯。

　　至于最后一个名字，我看向第三行：
　　库洛斯·马克思·德沃申。

　　“没有更多了，名叫库洛斯的人是有很多，但大多都跟你一样是外地人，住在康索尼娅的就这三个。”老板摇摇头，似乎还很忌惮德伯尔家族的威名，三两下在纸上写完塞给我，仿佛多拿一秒就烫手，“这位库洛斯先生是红信会的重要成员，他们主要聚集在城东以及一些偏远村落，你可以去那边找一找。”

　　天色尚早，我谢过老板，起身向后院等候的马车走去。

　　“先生去哪？”
　　“城东吧。”

　　我撕下最长的那串字符攥进手里，莫名笃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