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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焰 追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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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上午八点五十七分。
省公安厅法医中心,解剖台上,三具骸骨已经被拼合完整,呈人形排列。
贺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袖口沾着泥土。
“她们在等,”他走过来,“等有人听她们说话。”
他指向第一具骸骨的颅骨。“钝器击打,凶器表面有棱角。但这不是死因。”探针下移,“第三、四颈椎之间有轻微磨损,长期低头工作。指骨末端有轻微变形,长期握持工具。可能是纺织工人。”
他拿起托盘里那块暗红色布料。“绣的是渡鸦。金线纯度很高,手工刺绣。从第一具骸骨的腰椎之间发现的,位置很隐蔽,是被人故意藏进去的。凶手不知道。”
“所以是受害者临死前藏起来的?”
“可能性很大。她在保护这个证据。”
他带她走到第二具骸骨前。“年龄二十到二十二岁,没有生育史。肋骨有陈旧性骨折。牙釉质发育不良,童年时期营养不良。可能来自贫困家庭,或者福利院。”
福利院。这个词再次出现。
“第三具,年龄二十二到二十四岁,有生育史。胫骨上有手术痕迹。如果能找到医疗记录,就能确定身份。”
“符号呢?”
贺凛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张放大后的符号照片。
“三个符号完全一致——同一个人刻的,同一种工具。工具应该是手术刀。刻痕边缘有骨痂反应,她们被刻上符号之后,还活了至少三个月。”
“还有更奇怪的。”他切换到另一组数据,“三具骸骨的骨骼同位素分析显示,她们死亡前三到六个月,生活环境发生过剧烈变化。”
“意思是被刻上符号之后,她们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关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杀。”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封口被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符号——圆圈,倒三角。
“打开看看。”
温知夏撕开火漆。最上面是一张犯罪现场照片——一具骸骨,蜷缩在土坑里,胸口放着一朵干枯的玫瑰。拍摄时间:2018年3月12日。
她翻开下一张,是骸骨手腕的特写,上面刻着同样的符号。
再下一张,是现场勘查笔录的复印件,签字栏里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温国华。
“这份档案你从哪里得到的?”
“邻省公安厅的旧档案库。三年前我以学术研究的名义申请调阅过。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队长,在案件调查期间失踪了。”
温知夏的手指收紧。
“失踪的人是温国华,”贺凛看着她,“你的父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你告诉我你姓温的时候。”贺凛走到窗边,“温国华失踪前,曾经给我导师李正阳打过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找到‘夜枭’的巢穴了。说那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组织。说福利院的孩子,不是被收养了,是被带走了。说如果他不回来,让李正阳继续查下去。”
三天后,温国华失踪了。
李正阳查了三年,收到威胁,让他停手。他没停。
“然后他死了。三个月前,心脏病发作。”贺凛转过身,“但他的病历显示,他没有心脏病。”
“李正阳是你导师?”
“是。”贺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颤抖而潦草的字迹:
“小贺,有些真相值得用命换。别学我,但别停。”
温知夏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所以你在查这个案子。从三年前就开始查了。”
“对。”贺凛收起便签,“查到现在,查到三具新的骸骨,查到你的出现。”
他看着温知夏,“温队长,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这个案子,我非查到底不可。”
“我也是。”
下午三点,温知夏回到刑侦总队。
失踪人口数据库筛选出三个最匹配的失踪者:
李秀娟,失踪时23岁,纺织厂女工,2015年失踪,有生育史。
王小敏,失踪时20岁,无业,2016年失踪,福利院孤儿,有陈旧性骨折记录。
陈晓雨,失踪时21岁,大学生,2009年失踪,阳光福利院前院长陈振华的女儿。
温知夏站在阳光福利院旧址附近的废墟前。这里已经拆迁,只剩残垣断瓦。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
“温队长。”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我叫陈振华。”
温知夏猛地站起来。
“你在哪?”
“你不用知道我在哪。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我女儿的尸体,是不是找到了?”
“我们发现了三具骸骨,其中一具疑似陈晓雨,正在做DNA比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二十年了……我等了二十年……”
“陈叔叔,你在哪?”
“不用比对了。我知道那是我女儿。”陈振华说,“因为我也见过那个符号。因为我也在福利院待过,因为我也知道‘夜枭’是什么。”
“夜枭是什么?”
“是名字,也是代号,也是一个地方。”陈振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阳光福利院的地下室,有一个实验室。他们在那里做实验,拿孩子做实验。”
“什么实验?”
“改造记忆的实验。他们想让孩子忘掉自己是谁,忘掉从哪里来。然后把这些孩子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温知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晓雨发现了那个地方,她偷偷拍了照片,想举报。结果被他们发现了。三天后,她就失踪了。”
“那你呢?”
“我报案,没人理我。我自己查,被威胁。我继续查,他们就带走了我另一个女儿。”
“另一个女儿?”
“福利院的孩子,都叫我陈爸爸。”陈振华的声音变得空洞,“他们带走的不止晓雨一个,还有小敏,还有秀娟,还有好多……”
王小敏。李秀娟。那两个名字,温知夏刚刚在失踪者名单上见过。
“陈叔叔,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死了。”陈振华终于开口,“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活着等这一天。”
“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需要。”陈振华打断她,“我活够了。等了一十年,就是为了听你亲口说一句,她们找到了。”
“陈叔叔,你别做傻事——”
“温队长,”陈振华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谢谢你。替我告诉她们,爸爸来接她们了。”
电话挂断了。
晚上七点,郊区派出所打来电话。
“温队长,东郊杉树林附近发现一具男尸。陈振华,六十八岁。初步判断是服毒自杀。尸体旁边放着一封信,写着你的名字。”
晚上八点半,温知夏站在陈振华的尸体前。
他躺在杉树林边缘的草地上,面朝天空,表情平静。身边放着一个空的农药瓶,还有一封信。
“温队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晓雨她们了。
我叫陈振华,今年六十八岁。我曾经是阳光福利院的院长,也是那里的孩子。
1998年,福利院来了一个人。他叫欧阳靖,是个大学教授。他说要资助福利院。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拿孩子们做实验。
晓雨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拍了照片,想举报。被他们发现了。三天后,她就失踪了。
我去报案,没人理我。我自己查,被人威胁。我继续查,他们就带走了小敏、秀娟,带走了好多孩子。
我不敢再查了。我怕他们把剩下的孩子也带走。
但我错了。我不查,他们也不会停。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孩子,都死了。都埋在你看过的那片林子里。
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们。梦见她们叫我陈爸爸,梦见她们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们。
今天我终于可以回答她们了:爸爸来接你们了。
温队长,我知道你父亲也查过这个案子。我还知道他为什么失踪——因为他发现了欧阳靖还活着。
欧阳靖没死。许文渊、赵明轩,都是他的人。还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人。
别信任何人。他们里面,有他的人。
只有死人不会骗你。
就像我一样。
最后,求你一件事。把我和晓雨她们埋在一起。我们一家人,二十年没团聚了。
谢谢你,温队长。
陈振华
绝笔”
温知夏读完最后一个字,手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杉树林在夜色中沉默着,风吹过树梢,像无数人在低语。
手机响了。贺凛发来的短信: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三号骸骨确认是陈晓雨,一号二号也匹配上了失踪者——李秀娟和王小敏。她们都是阳光福利院的孩子。”
温知夏回了一条:“贺凛,明天开始,我们查阳光福利院。”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谢谢你。”
贺凛的回复很快:“不用谢。追光的人,不止你一个。”
温知夏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杉树林在身后沉默着,三具骸骨终于可以开口说话。
而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人,还在等。
温知夏想,她会找到她们的。
因为她是追光的人。
---完---
光不灭,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