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旧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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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骗人，她根本没去买药。
这是沈遥打开柜子后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药盒里面依旧空空如也，和一个月前并无不同。不对，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这次盒子里面连药渣都看不见了。
沈遥又拿起一旁放着钱的小盒，很沉，晃起来听见的声音是蒙蒙的，里面的银两变多了。于是他又升起了第二个念头，他不要去学堂念书了。
本来今日与往常并无不同，沈遥讲着自己从学堂听来的趣事，织娘笑着一一回应。即便会在中途偶尔咳嗽几声，两人也都习以为常，沈遥如往日一样，立刻拿着水杯去倒热水。
孟姨送来的梨膏现在只剩个底，沈遥拿着小勺细细地把罐壁上粘着的部分刮下来，估算着剩下的应该还能喝三次。
他端着梨水走过去，这次倒水倒得有些多，每走一步，那水都要晃到杯沿，下一秒就要撒出来似的。沈遥注意着手中的杯子，步子迈小了些，生怕热水会撒出来。
他边走他边说道：“孟姨给的梨膏快喝完了，我等下去问问是怎么做的。”走到织娘身旁，他抬起头来，“那样的话我也能给阿娘熬……”
“哐！”
水杯掉在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床边，撞到床脚，又被弹回来一段距离。热水洒在沈遥手上，他双手制不住的颤抖，但却像是感受不到烫一般，浅色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里面满是无措和惊恐。阿娘还在咳，每咳一下，就有星星点点的血沫从她捂着嘴的指缝中喷出。
沈遥从没见过阿娘咳出血过。
他短暂地慌了神，脑中卡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想，来人……得有个人来才行！！！
沈遥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朝着自己最常去的地方跑去，他觉得自己从未跑的这样快过，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下也轻飘飘的，周遭的事物他一概看不清，脑中只想着，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他跑的太急，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跤，直直摔进了孟姨家。这一摔，他脑子里才清明了一点。
不对，不对！他不该往这里跑的。今日下学时孟子霖告诉过他，孟姨今日要带他们去镇上用沈遥带来的绸布给小妹做新衣裳。
他得赶紧站起来，得去医馆喊人来。
眼前仍然是模糊一片，他好像磕着了膝盖，又或是刚刚跑的太快，用尽了力气，腿怎么都站不起来。有人小跑着过来扶他，他听见了孟姨熟悉的声音：“沈遥？怎么了这是？”
沈遥紧紧地抓着她的袖子，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而后喊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我娘！！我娘咳血了！！！！”
再然后，孟姨二话不说，一手先把沈遥从地上拉起来，接着就急匆匆跑了出去。沈遥悬着的心这才下来大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两腿还有些发软。他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脸，眼睛又猛地眨了好几下，眼前才清楚起来。
他这才看见，天上白花花的一片，是飘了雪，难怪方才跑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打在他脸上，湿漉漉的，他还以为是雨。
没多愣神，他也往家赶回去，没跑多远，就看见孟姨背着织娘往这边赶来，沈遥急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娘！”
孟姨见了沈遥，利落地冲他吩咐道：“我现在就带你娘去医馆。你快回家去，把药熬上带过来，我在医馆等你，穿厚点来！”
沈遥这阵早就六神无主，孟姨叫他干什么他就照做，他飞快地跑回了家，水烧开了，厚衣服也穿上了，但是药盒却是空的。
阿娘骗人，她根本没去买药。
“啪嗒。”
布包的铁盒上多了一滴红色的印子，很快在泛黄的布上晕染开，沈遥伸手向头上一摸，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应当是刚刚摔倒磕破的。
他没舍得拿一块新帕子，索性就直接将钱盒上的这块布扯下来，随便两下裹在了头上。把钱盒塞进衣服里，接着又找出那罐梨膏，把里面剩的全都倒在杯中，加上热水，同样抱在怀里，出门往医馆赶。
孟子霖就站在医馆大门等着，看见沈遥便拉着他来到了织娘的床铺前。躺在床上的人，满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几乎看不见胸部呼吸的起伏。
沈遥站在床边看着床铺上的阿娘，有些恍惚。他想，其实都是有征兆的。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阿娘吃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娘经常会在织机上打瞌睡，他还调笑着说阿娘像熊一样要冬眠了，更是没有真的去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药。
阿娘总是表现得不在意，但是你为什么不多注意？他在心中质问着自己，沈遥，你天天都在干些什么？
沈遥只觉得心中空有一腔愤怒，却无处可撒，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连带着指甲都好像要嵌入肉中。
孟子霖看他脸色阴沉地可怕，斟酌半晌道：“你别担心……你头怎么了？刚刚那大夫过来看了，听意思应该问题不大，我娘现在去听药方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沈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都有些颤抖，道：“我爹日日在战场上生死难料，我身边就只有我娘了……你懂什么？！你娘健健康康的，你当然不担心！”
沈遥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也不该对着孟子霖生气，但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气，堵在心口叫他硬生生的难受。
孟子霖叫他这么一吼，也怒了，道：“我当然不懂！我亲娘早把我扔了，谁要去担心她健不健康！”
沈遥僵了一瞬，面上显出悔意，道：“对不起。”
太多年了，沈遥一时都忘记织娘曾经给他讲过，孟子霖和孟汀兰都是孟姨在河边捡来的，她原先是有一个孩子的，但是身体不好，没活过一岁，死了。
孟子霖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况且在人家娘床前这样吵也不合适，含糊着道：“……没事。”
沈遥安静了一会，指指自己的头，解释道：“路上跑太急，摔了。”
孟子霖反应慢半拍似的，钝钝地道：“哦……哦！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大夫在那边。”
沈遥叹了口气，道：“不用了吧，小伤。”
孟子霖点点头，回道：“对，对。小伤。”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沉重，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沈哥哥……”孟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遥回过头，看见小妹站在孟姨身边，沈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抬头问孟姨道：“我娘……”
孟姨打断了他，道：“你娘有段时间没吃药了吧？”
沈遥低低地“嗯”了一声，道：“……都是因为我总要去学堂，她才没舍得买药。”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那个装着钱的盒子，递过去，道：“这是我娘攒的钱，够不够她这次看病的……”
孟姨一把将那盒子推了回去，道：“不长记性是不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别瞎操心，我和你娘好多年的交情了，这点钱还用不着算那么清楚。”
那铁盒又回到了沈遥手里，他心里盘算着等下用这个钱去抓些药。
“咳咳……咳……”
沈遥听见床上的人传来动静，赶忙凑过去道：“阿娘！阿娘！”
然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揣了一路的梨水，他用手一摸，还热乎着。孟姨在一旁看到，惊讶道：“怎么还没喝完？”
沈遥道：“这是最后一杯了。”
织娘眼睛虽是半睁着，却也带着笑意，她道：“你孟姨还挺厉害，这水一喝就不咳了。”
孟姨被夸得有些脸红，大手一挥，扬言道：“等着！我今晚就给你做个十罐八罐的。”她转过身，对着三个孩子道：“快去，你们三个现在就把材料买好，把百合的花瓣摘下来，薄荷泡水里，梨子削皮切块。”
孟子霖闻言就准备穿外衣，嘴里答道：“好，那我们……”
沈遥开口拒绝：“不要！我要陪着我娘。”
孟汀兰跟着附和道：“那我也陪着我娘！”
孟子霖拿起的衣服又放下了：“……”
孟姨一拍桌子，放大音量道：“都去！等会回去给你们带糖葫芦。”
孟汀兰改口道：“我去！”
孟子霖又把衣服拿起来继续穿。
沈遥依旧道：“不要！我要陪着我娘。”
这么倔，到底是随的谁？孟姨正准备说些什么，织娘拉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让自己来说，于是孟姨住了嘴。织娘开口道：“阿遥乖，跟着去吧，你今天不是还说要学会这方子，以后给我熬吗？”
沈遥见她赶自己，着急道：“可是……”
织娘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笑道：“没事，我再歇一会，你孟姨等一下就把我带回去了。”
沈遥听她说要休息，这才不再纠缠，一步三回头，还是被孟子霖拉走了。
等三人彻底离开视线，织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开口道：“我都听见了。”
孟姨在一旁装着织娘要用的药材，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道：“听见什么了？”
织娘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听见大夫说，我这病，治不好。”
孟姨道：“你听他瞎说。”
织娘笑出声，又咳了几下，道：“那我听谁说？听你的吗？”
孟姨“啧”了一声，道：“反正别听那庸医的。”
织娘笑了笑没说话，好一阵，才开口道：“我觉得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怎么办呀？”
孟姨嗤笑了一声，把厚衣服给她裹严实后，一使劲将她背在身上，道：“闭嘴啊，我说你活的过去，你就活的过去。”
织娘安静地趴在他背上，一声不吭。走出一段路后，孟姨忍不住了，道：“让你闭嘴你还真闭嘴啊。”
织娘笑道：“不是你叫我听你的吗，别忘了给他们三个买糖葫芦。”
“这会又愿意听我话了？记着呢，我脑子可比你好使，你连我哪天收完了庄稼都不记得。”孟姨拐了个弯，买了四串糖葫芦。
织娘看见道：“你买多了，给我吃吧。”
孟姨道：“行啊，四个都给你。吃了我的糖葫芦，那你就必须得撑过这个冬天。”
织娘拿了一串吃进嘴中，道：“一个就行了……有点酸，还很黏牙。那我勉强撑一下吧。”
孟姨笑出声，背着她的手又往上拖了拖，道：“你这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那医馆的大夫是说她撑不过这个十月的，不过孟姨的嘴大概开过光，那大夫确实是瞎说的。应了孟姨的话，织娘还真的好好地度过了这个冬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