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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小心脚下 ...

  •   雨水在黎明前耗尽最后力气,留下一个湿透了的、沉重不堪的世界。卡伦家的灯光亮了一整夜,那光芒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显得疲惫而固执。

      客厅里弥漫着做出决定后的寂静——不是平静,是那种不得不接受某种糟糕现实的、紧绷的沉默。

      “我们得去学校。”卡莱尔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五个人同时消失太显眼了,等于告诉那流浪汉这里有什么值得注意。但我们要一起行动,不分开。”他看向爱德华,目光沉甸甸的,“特别是你,爱德华。不要看她。连一眼都不要。”

      爱德华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他没有回应,只是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的弓。

      “那小贱人呢?”罗莎莉的声音像碎冰相互摩擦,“她肯定也在那儿。”

      “艾莉娅·德怀尔,”卡莱尔说出这个名字时,舌头似乎尝到了某种苦涩的东西,“她是……一团迷雾。但我们躲闪,她只会更感兴趣。就当她是墙上的一道裂缝,看见了,但别盯着看。贾斯帕,控制好情绪,尤其是罗莎莉的。”

      罗莎莉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有反驳,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寒意足以让沸水结冰。

      “所以今天我们扮演移动冰山?”埃美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失败了。

      “今天,是的。”卡莱尔点头,“我们是一堵墙,一堵冰冷坚硬的墙。特别是对那对姐妹。在弄清楚她们家族到底隐藏着什么、那流浪汉的目标究竟是谁之前,就这样。”

      爱德华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金色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似乎熄灭了,只剩下冻硬的决心。

      “如果她非要凑上来呢?”他问,声音粗糙得像砂纸。

      “那就离开。”卡莱尔毫不犹豫,“用最快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离开。不要给她任何反应。爱德华,记住我们的猜测——那些不对劲的感觉,也许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你反应越激烈,她可能越高兴。别满足她。”

      别满足她。爱德华吞下这几个字,胃里沉得像灌了铅。贝拉的脸,她跌进他怀里时那双惊恐睁大的眼睛,她血液里那股令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寂静……全都要锁进一个叫做“禁区”的盒子里,还得由他亲手钉死。

      “这是为她好,”爱丽丝小声说,从厚羊毛披肩里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至少在弄清楚之前。”

      爱德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冻实的冰面。“明白。”他说。

      福克斯高中的走廊在周一早晨照例喧嚣,但今天这喧闹声底下,似乎缠绕着什么别的东西——一种潮湿的、粘腻的不安,像苔藓一样悄悄生长。

      贝拉抱着课本,觉得那嗡嗡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她一夜没睡好,眼前反复闪现院子里那片烧焦的叶子边缘,艾莉娅碾过去时那轻快的脚尖,还有雅各布一大早眼里的沉重警告。她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卡伦一家。

      聚集在她的英语教室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一片苍白沉默的孤岛。埃美特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小半条走廊,脸上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带着刺的平静。罗莎莉站在他身侧,美得惊人,也冷得彻骨,金色的长发像凝固的阳光,蓝眼睛扫过人群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评估和疏离。贾斯帕微微靠着墙,身姿笔挺却透着紧绷,仿佛在压制某种无形的浪潮。爱丽丝依偎在埃斯梅身边,埃斯梅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姿态充满保护意味,爱丽丝的脸藏在大围巾里,显得异常娇小苍白。

      卡莱尔正在和班纳老师交谈,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可当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走廊时——贝拉不小心对上了那目光——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审视,像医生在观察棘手的病症。

      最后,她的目光找到了爱德华。

      他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储物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盯着脚下磨损的乙烯基地板。深棕色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皮肤像博物馆里的大理石雕像——完美,却没有生气。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手腕苍白的皮肤和分明的骨节。可即便是这样随意的姿态,也散发着比其他人加起来更强烈的“请勿靠近”的气息。

      贝拉的心沉到了底。她还以为经过那个混乱的周末,学校至少能提供一个虚假的常态避难所。现在看来,避难所的大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卡伦一家就是门口伫立的、沉默的守卫。

      她低下头,想把自己缩进人流,变成背景里模糊的一部分,悄悄溜进教室。

      就在她经过他们那片区域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身上。

      沉重,复杂,像有实质的重量。

      是爱德华。他抬起了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贝拉觉得自己被钉住了。他的眼睛里翻滚着太多东西——冰冷的警告,锐利的忧虑,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还有深处一丝剧烈的、正被强行镇压的挣扎。那眼神在说“停下”,在说“远离”,在说“危险”,却又同时泄露出一道裂缝,仿佛他正用全身力气抵抗着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冲动。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织了也许不到一秒。

      爱德华猛地别开了脸。仿佛她的目光烫着了他。他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极限的、死寂的紧绷,仿佛刚才那一眼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现在只剩下一具用冰雕成的空壳。

      贝拉喉咙发紧,慌忙钻进教室,在熟悉的座位坐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看到了她,却比完全的漠视更让她恐慌。那眼神里的风暴太剧烈,太私人,也太绝望。他们之间仿佛突然隔了一层加厚的、单向的玻璃,她能看见他身处风暴中心,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无法传递任何询问。

      教室另一头,艾莉娅·德怀尔轻盈地滑进座位,恰好在爱德华的斜后方。她放下印着小雏菊的帆布书包,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笔杆的钢笔,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好学生。

      但她没看讲台上准备开始的班纳老师,也没翻开笔记本。

      她的全部注意力,像被最甜美的蜜糖吸引,牢牢粘在前方爱德华·卡伦挺直的背影上。

      他坐得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纹丝不动。但从艾莉娅的角度,她能欣赏到的细节更多——他后颈处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衬衫下肩胛骨绷紧的清晰轮廓,还有他搁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他在抵抗。用全部的非人意志力,抵抗着她存在本身所带来的那种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空洞”感。对她而言,那不过是日常的呼吸;对他,却像是被迫聆听永无止境的、频率错乱的尖叫。

      多么有趣。

      就像把一块棱角分明的冰,放在最适合它的阳光下,看着它内部因为压力而出现细微的、美丽的裂痕,却又顽强地保持着形状。

      艾莉娅的唇角,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新月般的弧度。

      课堂在一种微妙的低压中推进。爱德华没有回头一次,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但艾莉娅能感觉到,他那非人的、高度敏锐的感知,像最精细的蛛网,始终有一部分丝线颤动着,连接着她这个方向。他在警戒。戒备着她这个不可预测的“噪音源”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这种感觉不坏。甚至,有点令人愉悦。被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如此“专注”地防备着,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体验。

      下课铃像是某种解脱。爱德华几乎是瞬间就起身,离开了教室,快得只在门口留下一道残影。

      艾莉娅不慌不忙地收拾东西。猫从来不着急追赶注定会再次出现的蝴蝶。

      第二节课的历史教室在另一栋楼。连接两栋楼的是一条有顶的敞开式走廊,侧面的柱子挡不住斜吹进来的冰冷雨沫,空气又湿又重,带着树叶腐烂的味道。

      走廊里挤满了换课的学生,嘈杂得像沙丁鱼罐头。贝拉低着头,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脑子里还盘旋着爱德华那个将她彻底冻结的眼神。她没注意,在她侧后方,艾莉娅正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确的走位,逆向穿过人流,像一尾灵活的金色游鱼,轨迹直指某个特定的坐标。

      走廊中段有个小拐角,因为墙壁凸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瓶颈。几个学生正聚在那里兴奋地讨论周末的球赛,堵住了大半去路。

      爱德华·卡伦正试图快速通过。他微微侧身,准备从最边缘挤过去,动作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超越常人的流畅。

      就是这一刻。

      艾莉娅仿佛被身后某个急匆匆的同学轻轻撞了一下肩(尽管那人毫无所觉),又或者只是光滑的地板恰好有那么一丝不平。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惊讶的轻呼,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角度、时机,妙到巅毫。

      她没有撞上他。甚至连他昂贵面料的衬衫边都没擦到。

      但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近乎亲密。她扬起的、带着洗发水清甜香气的金色发梢,有几丝拂过他抬起的手臂。她身上那种干净的、雨后被阳光晒过的青草般的气息(绝非人工香水),伴随着她存在本身所携带的、对爱德华而言如同毒药警报般的“绝对虚无”,猛地侵入了他的感知领域。

      爱德华全身的肌肉和神经骤然绷紧到极限,几乎发出哀鸣的震颤。像最精密的弦被猛地拨到断裂的临界点。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以一种人类绝无可能做到的爆发力和速度,猛地向侧面弹开!

      “砰!!”

      他的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金属储物柜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柜体都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周围瞬间一静。几个学生吓了一跳,惊恐地转头看他,以为发生了碰撞事故。

      爱德华靠着柜子,脸色白得像死人,胸膛几不可查地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没有看被撞凹的柜子,也没有看周围惊愕的同学。他的头猛地转向艾莉娅,金色的瞳孔在昏暗走廊的光线下急剧收缩,里面翻滚着冰冷的暴怒、被彻底冒犯的狂躁,以及最深处的、源自本能的惊惧。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钉穿。

      艾莉娅刚好“稳住了身形”,一只手还轻轻捂着嘴,蓝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歉意,和一丝楚楚可怜的无辜。“对、对不起!”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后怕的颤抖,“地板好滑……我没站稳……你没事吧?”

      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一个差点撞到人、自己也被吓到的漂亮转学生。

      但爱德华“听”不到她任何思想。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作呕的空无。而在那片空无的“表面”,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飞快掠过、快得像错觉的、纯粹的、欣赏般的愉悦亮光。像小孩子终于看到了橱窗里心仪已久的玩具做出了最激烈的反应,那种混合着惊喜和满足的光芒。

      她在享受。享受他这剧烈的、狼狈的、近乎失控的本能排斥。享受他被她的“存在”逼到墙角、野兽般龇出尖牙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暴怒和寒意的浪潮席卷了爱德华,几乎冲垮卡莱尔“不要反应”的告诫。他想撕碎她那张无辜的面具,想对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吼出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从贝拉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但他不能。

      这里是学校。周围是人类。她是贝拉的妹妹。一个“普通”女孩。

      至少,表面必须是。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非人的低吼死死压回胸腔。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不再感受那令人窒息的黑洞。转身,用比之前更快的、几乎引起空气轻微爆鸣的速度,粗暴地挤开挡路的学生,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身后一片低声的议论和疑惑的目光。

      艾莉娅站在原地,轻轻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衣袖。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纤巧的指尖,又抬眼望向爱德华消失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漾开,变得真实而生动。

      “反应真大,”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品尝到绝佳甜品后的餍足,“……好玩。”

      然后,她哼起一段旋律古怪、似乎不属于任何语言的调子,脚步轻快地继续朝历史教室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贝拉没有看到走廊里那惊心动魄的两秒钟。她正被雅各布堵在通往生物教室的僻静楼梯间。

      “贝拉!”雅各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缩。他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像熬了夜,眉头拧成疙瘩,“听我说,就两分钟。”

      “雅各布,我真的要迟到了……”贝拉试图挣脱,但他手劲很大。

      “迟到他妈的到!”雅各布压低声音,又警惕地看了看上下楼梯,“比利刚又打电话过来,语气很不对劲。老山姆……还有其他几个老人,他们今天的感觉比昨天还糟。说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扎根’了,不是路过的,是留下了。”

      他凑得更近,呼吸有点急:“不是普通野兽的那种骚动。是……一种冰冷的、不对劲的东西。比利说,山姆让他一定提醒我们,这几天千万小心,晚上绝对不要出门。”

      雅各布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锐利:“还有你妹妹,贝拉。我不是说她坏话,但她……不太对劲。我靠近她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种你走在森林里,突然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你的感觉。我的本能叫我离她远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卡伦家也是。今天他们……简直像五座冰雕。你看不出来吗?他们不对劲。这两边——你妹妹,和那家子——都让我后背发凉。别掺和进去,别好奇,躲远点。答应我。”

      贝拉看着雅各布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担忧,寒意从脊背爬上来。雅各布·布莱克,天不怕地不怕的雅各布,此刻是认真的。

      “我能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她住在我家!卡伦他们……我根本没机会靠近!”除了爱德华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冰刃的眼神。

      “那就保持!锁好门!放学就回家!别去树林,别去河边!”雅各布语速很快,“觉得不对劲,哪怕一点点,立刻打我电话!立刻!明白吗?”

      贝拉只能点头。雅各布的紧张传染力太强。森林警告,院子里焦痕,艾莉娅的低语和碾过叶片的轻快,卡伦家冰冷的屏障,爱德华眼中的痛苦风暴……所有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发出不祥的咔嗒声,却拼不出一幅能懂的图。只有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迷雾,和迷雾深处未知的寒意。

      “我得走了。”雅各布松开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强烈的保护欲,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属于更古老、更野性存在的凌厉,让贝拉莫名心悸。“小心脚下,贝拉。福克斯的森林里……有些东西,最好别遇到。”

      他说完,不等贝拉回应,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

      贝拉独自站在冰冷的楼梯间,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她抱紧手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午餐时间,食堂笼罩在一片嘈杂的喧哗和食物气味中。贝拉端着餐盘,犹豫地寻找座位。迈克和杰西卡朝她挥手,她走了过去,但食不知味。

      卡伦家的桌子在食堂另一端,靠近巨大的落地窗。今天,他们全员到齐,但那张桌子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力场,将喧嚣和生气隔绝在外。他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人真正在吃东西,只是面前摆着未动的食物作为伪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幅静止的、过于完美的画,与周围格格不入。

      爱德华坐在靠边的位置,侧脸对着食堂大部分区域。他依旧没有看她。

      贝拉低下头,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食堂中央传来。

      是泰勒·克劳利,一个四肢不太协调的橄榄球队替补,正手舞足蹈地对朋友比划着什么,倒退着走路。他手里拿着一大杯巧克力牛奶。

      悲剧(或者说,巧合)发生了。

      他倒退的脚绊到了不知谁伸出来的脚,整个人惊呼着向后倒去。手中的巧克力牛奶杯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里面棕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像一场小型的、粘腻的陨石雨——

      而坠落的方向,赫然是卡伦家桌子所在的区域!

      更精确地说,是朝着爱德华·卡伦的后背泼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多数学生只看到泰勒惊叫着摔倒,杯子飞出去。

      但贝拉看到了。

      就在液体即将泼洒到爱德华身上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抬眼。

      他的身体,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流畅和速度,向左侧微微平移了不到十厘米。同时,他的右手不知怎的出现在身侧,快得带起一丝模糊的残影,极其精准地、轻轻拨了一下飞来的纸杯边缘。

      就这轻轻一拨,改变了杯子的轨迹。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啪”地一声砸在旁边的空地上,巧克力牛奶溅了一地,而爱德华身上,一滴未沾。

      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在其他人看来,也许只是爱德华“运气好”地刚好侧身躲过,而杯子“碰巧”被打偏了。

      但贝拉看到了那种速度。那种非人的、精妙到毫厘的控制力。那不是运气,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反应。

      食堂有瞬间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哄笑和嘘声,针对的是摔倒的泰勒。泰勒涨红着脸爬起来,连连道歉。

      卡伦家的其他人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爱德华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尴尬的泰勒,点了点头,表示接受道歉。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人的闪避只是弯腰捡了支笔。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中,一个清晰、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声,格外突兀地响了起来。

      “噗——”

      是艾莉娅。她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手指轻掩着嘴,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不是嘲笑泰勒的笨拙,那笑声里有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惊喜。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拿起一叠餐巾纸,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爱德华的桌边,将纸巾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给,”她的声音清脆甜美,笑容无懈可击,像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学,“以防万一。”

      她的目光,却没有看纸巾,也没有看地上的污渍,而是直直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落在爱德华的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后,向魔术师致以的最高赞赏——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戏法”,真精彩。

      爱德华的身体再次僵住了。这一次,不是闪避,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被置于聚光灯下审视的冰冷怒意。他看着艾莉娅,金色的眼眸深处风暴凝聚。

      艾莉娅却仿佛毫无所觉。她对他眨了眨眼,然后才转身,哼着歌走回自己的座位,心情好得像刚收到一份心仪的礼物。

      贝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爱德华非人的速度让她心脏狂跳,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而艾莉娅的反应……那笑声,那送纸巾的举动,那欣赏的目光……不对劲。一切都太不对劲了。那不是普通人看到同学“幸运”躲过泼洒应有的反应。那是一种……洞悉了什么,并且为此感到愉快的反应。

      卡伦家的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卡莱尔低声对爱德华说了句什么。爱德华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碰那叠纸巾,径直离开了食堂,背影僵硬,步伐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艾莉娅小口喝着果汁,目送他离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

      下午的课程在贝拉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流逝。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催促。

      放学铃响时,天色已经阴郁得像傍晚。贝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感觉精疲力尽,大脑被一天内接收的过多矛盾信息塞满,濒临死机。雅各布恐惧的警告,爱德华冰冷的回避和那非人的速度,艾莉娅令人胆寒的“欣赏”,卡伦家族集体散发的、拒绝一切接近的无声宣言……

      她随着人流走向侧门外的自行车棚。雨不大,是福克斯典型的、无孔不入的毛毛雨,但足以在几分钟内浸透外套。查理今天值班,她得自己骑回去。

      她低着头,在背包里摸索那把有点生锈的自行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钥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了她面前,截断了光线,也截断了雨丝。

      贝拉抬起头,心脏骤然停跳。

      是爱德华。

      他站在细密的雨帘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完美的脸颊轮廓滑落,沿着脖颈没入衣领。他的脸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非但没有削弱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种颓唐而危险的美感。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的东西,比清晨在走廊时更沉重,更黑暗,也更……决绝。痛苦、挣扎、某种近乎毁灭性的克制,最后都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贝拉。”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雨声削弱,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清晰、寒冷、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贝拉握紧了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爱德华?”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离我远点。”他说。不是请求,是命令。是宣判。“离我的家人远点。永远。”

      贝拉愣住了,仿佛被迎面泼了一桶冰水,寒意瞬间渗透四肢百骸。“什么?为什么?我……我做错了什么?”她听到自己愚蠢地问。

      “你存在,就是错。”爱德华的话更快,更冷,像急于结束这场折磨,“靠近我们,就是错。你不明白……这世界有些地方,对你来说比最深的矿井还要黑暗。有些‘存在’,是你连想象都不该有的噩梦。你的好奇,你的目光,你的一切……对我们而言,都是毒药,会把你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向前逼近一步,冰冷的、带着非人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贝拉呼吸困难。“所以,停下。现在,立刻,永远停下。收回你的好奇,移开你的眼睛。回到你的世界去,和你的阳光朋友在一起,和你的警察父亲在一起,和你那个……妹妹在一起。”他说“妹妹”时,有极其细微的、近乎憎恶的停顿。

      “忘记卡伦。忘记你看到的一切异常。那只是你的幻觉,是福克斯天气太差导致的神经衰弱。离我们,离所有不对劲的东西,越远越好。这是警告。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不明白……”贝拉摇头,雨水混着突如其来的、屈辱的温热涌上眼眶,“你明明……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卡车前他救她时手臂的力量,想起他课堂上偶尔掠过她的复杂眼神。

      “那是个错误!”爱德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狠狠压下,里面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但立刻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一个不该发生的、致命的错误。从今天起,纠正它。贝拉·斯旺,我再说最后一遍:离、我、远、点。为了你自己那短暂可笑的人生,也为了所有你声称在乎的人。别再靠近,别再追问,否则……”

      他没有说完“否则”后面是什么。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寒意,比福克斯冬季最冷的雨还要刺骨。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他转身,迈入绵密的雨幕,步伐决绝,很快便与灰暗的黄昏和交错的学生身影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番冰冷彻骨的警告,在潮湿的空气和贝拉脑海中反复回响。

      贝拉僵立在原地,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刘海滴进眼睛,又冷又涩。但比雨水更冷的,是爱德华话语里的绝情,是他眼中那片将她彻底排除、视为灾祸的冰冷荒原。

      她不懂。不懂他救她时的力量从何而来,不懂他眼中为何盛满痛苦却要化为伤人的冰刃,不懂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禁忌。她只知道,那微弱萌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吸引,那被异常激起的、本能的好奇,都被一堵名为“爱德华·卡伦”的、带着尖刺的冰墙彻底封死、碾碎。

      而她的双胞胎妹妹,那个哼着歌、笑容甜美的掠夺者,正站在那堵墙的阴影里,或许还鼓着掌,欣赏着这出由她促成的、名为“决裂”的戏码。

      贝拉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机械地走进越来越密的雨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单调而疲惫的沙沙声。福克斯无尽的雨幕将她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也将她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前方是迷雾,身后是那个有父亲、却也有艾莉娅的、不再安全的家。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没有号角。只有冰冷的雨,无声的驱逐,和深埋在平静日常之下的、汹涌的、即将吞噬一切的暗流。而她,贝拉·斯旺,正站在漩涡的最中心,手足无措,对即将降临的雷霆,一无所知。

      在镇外森林深处,一个潮湿阴暗的临时巢穴里,詹姆斯舔了舔自己尖利的牙齿,看着维多利亚用一台偷来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的资料。屏幕上,是贝拉·斯旺的学校档案照片,女孩有着深褐色的眼睛和略显忧郁的神情。

      “贝拉·斯旺……”詹姆斯低声重复,舌尖品味着这个名字和记忆中那令他灵魂颤栗的甜美气息,“作息规律,朋友不多,父亲是当地警察……简单,脆弱,完美。”

      他的目光移到档案关联信息上,看到了“蕾妮·德怀尔(母)”和“艾莉娅·德怀尔(双胞胎妹)”的字样。在“艾莉娅”的名字上,他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混杂着贪婪、困惑与忌惮的复杂光芒。那个金发女孩……她的血是禁忌,是混乱的源头,是连他都无法理解的谜。但她的姐姐……

      “先要这个,”詹姆斯点了点贝拉的照片,声音恢复了猎食者的冰冷与确定,“纯粹的盛宴。另一个……钥匙或许在她手里,但打开的门后是什么,还不知道。继续观察,但要小心,别惊动她。至于卡伦家……”他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们想保护什么,我们就拿走什么。慢慢地,有趣地拿。”

      维多利亚点点头,红发在屏幕微光下像暗涌的血。劳伦特沉默地擦拭着一把猎刀,眼神深思。

      狩猎,从未停止。

      只是现在,猎手明确了最渴望的猎物,而阴影中的观众,又多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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