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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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医院异常忙碌。
半小时前发生了一场巨大爆炸，位置不算偏僻，还把玻利瓦尔家的那位给炸出来了。
“人类医生，人类医生在哪？！”浑身是血的漂亮男人冲进医院大厅。
他浅金的长发已经很乱了，被血迹糊在一起打了结，怀里抱着被炸的面目全非的人。
医生及时上来检查，眉头突然皱紧了：“人类？”
米隆说话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没什么血色，但骨子里的沉敛威压没有消散：“救救他，一定要救活他。”
医生很为难：“可是先生，我们这里是兽人医院，没有治疗人类的经验，请您带宠物去专门的人类……”
“人类和兽人高度同源，请以救治兽人患者的标准全力救治，一切后果我来担责！”他说话速度很快，哪怕是这样的关头，咬字依旧清晰，叫人下意识地要服从他的命令与要求。
秉持着人命关天的原则，被炸得破烂的沈抱被推进了抢救室。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
米隆看着手术室大门关闭，扶着墙勉强站稳，手指还在不自觉的痉挛。
沈抱体型比他大，但身体其实不算重，他的腿已经被炸断了。
他踉跄着、艰难地拖着人抵达医院，一路上，血像不要钱一样滴滴答答，一点点为他减轻重量。
如果不是他有翅膀可以飞到医院，沈抱根本撑不到现在。
护士尽职尽责地拿出双氧水：“我帮你清理一下创口。”
真丝手套被血浸透了，黏糊糊，有些冰冷。
米隆把手抽了出来，血腥味让他恶心。
左手几根肌腱被爆炸|物割断了。
“先生？”一旁的医生跟他说完情况，发现这人根本没在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听到了吗？”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双有些充血的浅绿色眼睛看向医生：“……麻烦你再说一遍。”
尖锐的嗡鸣声充斥了耳朵，米隆一手哆哆嗦嗦伸进自己沾满血的衣兜，摸出一根烟来，刚咬住烟嘴，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医院。
双氧水冲到伤口上，登时就起了白沫。
米隆眉头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捏断了那根烟，烟草从断裂的地方掉到地砖上。
哪怕他看上去失魂落魄，也依旧保持着优雅和体面。
骨子里的修养不允许他坐姿不端，要不是肌肉还抽搐着证明他活得好好的，这位蝴蝶先生就和沾了泥土的精致玩偶没什么区别。
很狼狈。
狼狈到医护人员不敢确认，眼前浑身是血的男人是否就是出现在新闻中的那位前外交官。
“……是米隆吗，玻利瓦尔家的米隆先生？”
“就是他，天呐。”
想要感慨的话太多，一句“天呐”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贵族的优雅疏离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他十指交叉，在要命的等待中近乎神经质地抖着腿。
沾了血的头发就垂坠下来，显得异常恐怖。
创口被清理，断裂的白色肌腱和肌肉纹理异常清晰。
米隆试着操控左手，他脸色惨白，已经痛到麻木。
如果不是沈抱不要命地抱着他跳车，现在被推进去的就是他。
他用医院的电话联系了人类学专家和私人医生，这会专家刚进手术室抢救，他的私人医生就地给他修补着翅膀：“你的翅膀破损也很严重，修补起来困难……米隆，你可能以后再也不能飞了。”
“肌腱和神经断裂，肌腱可以修补，但神经缺损是没有办法的。”李怜青严肃地看着检查报告，“这根神经彻底废了，以后就是终身残疾。”
米隆吸着氧，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半小时前，他带着沈抱从酒庄回来，被人埋伏。
那辆车早有预谋，直直撞到后座的位置。
他掏出枪的时候，沈抱比他反应还要快，居然决定抱着他跳车。
谁都没想到对方车里带着炸药，两人的身体刚跳出去，就被巨大的冲击与高温撞飞。
沈抱的腿被炸断，皮肉也生生地掀开，身上没一处好地方。
他被沈抱护在怀里，沈抱的肩很宽，密不透风，米隆后知后觉，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大到可以遮挡住他，把他保护的严严实实。
被炸飞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不着边际地想“沈抱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要输血，高等宠物血库已经开始配血型了，”李怜青沉默了一会说，“他也许会严重残疾，你要有心理准备。”
人类本身就是稀有物种，被驯化、被豢养的，放眼全球仅两千只，哪怕有不法分子捕捉野生人类卖血，来充盈血库，依旧少得可怜，没人敢保证血型一定适配。
米隆抬起疲惫的眼睛：“他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李怜青安慰他。
严重残疾对沈抱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离爆炸|物实在太近了。
沈抱被送到兽人医院的时候全靠肾上腺素撑着，状态糟透了。
急救室刺目的红灯亮了五个小时，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
米隆的助理很快抹除手机数据，把新的备用机送来。
外交部长的慰问电话始终没人接，米隆只沉默地看着抢救室的红灯。
直到天亮，沈抱转进ICU。
痛觉恢复，强烈的灼烧感让他的手不住发颤。
有他请的专家坐镇，米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补手术由李怜青为他主刀。
局部麻醉后，他还能感觉到肌腱传来拉力，等固定好那只手，米隆忍着眩晕感，吊着胳膊赶去重症监护室。
医生：“这只人类爆炸中受到重创，双肺重度挫伤、多处内脏破裂……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
他说了很多医学专业术语，米隆只捕捉到最后一句：“靠他自己？”
“他现在只能依靠呼吸机。”
善于玩弄语言的蝴蝶站在原地理解了很久。
他忽而意识到，沈抱要死了。
下了第三次病危通知书后，米隆守在他床边，不敢碰他。
他不敢想象没有沈抱的日子。
呼吸机规律的滴滴声很吵，但莫名让他很安心，李怜青扶着他坐下。
米隆放缓了呼吸，生怕微弱的气流带走他最后的生机：“沈抱……”
沈抱听不到。
爆炸冲击波太强，他彻底失聪了。
但沈抱感知到了什么，在尾声落下后缓缓睁开了眼。
呼吸机的声音很吵，他看到米隆吊着的胳膊，用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抱歉，先生……”
“抱歉什么，出院我再跟你算账。”
沈抱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怕他担心：“……一点也，不疼。”
鬼话。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叮——”
伴随着空灵的声响，米隆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暖色调的，鼻腔中浓烈的血腥味也被花香取代。
这是他的休息室。
“醒了，这次睡的怎么样？”李怜青刚放下小音叉，正唰唰记录着什么，察觉到他的动静看过来。
米隆头还在发晕，他撑起身子：“不好。”
自从沈抱死后，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越来越依赖精神类的药物。
家族不允许家族成员不完美，米隆残疾后自然而然被边缘化、脱离家族，身体也越来越差。
他还是不习惯没有沈抱。
李怜青关切地看过来：“一年多了，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然再养一只，总有长得像他的。”
“人类又不是萝卜白菜，”米隆没什么力气，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一绺柔软的金发坠进衬衫里也不自知，“要是真心疼我，就给我加大剂量。”
“不能再加了，药不是止痛片，加量会出事的，”李怜青说，“先试着找找合适的人类，不论怎么样，也好过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吧？”
米隆没说话。
他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只残疾的手被手套包裹起来，营造出完美的假象。
但那里已经萎缩了，手指再也不能伸直。
他有些嫌恶地别过脸。
哪怕已经过了一年，他还是不习惯，什么都不习惯。
沈抱是他亲手养大的，养了十六年。
他死了，也让他的生活变得空缺。
他的生活不只有沈抱，但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不由得想起他。
有些空缺是无法弥补的，他还是习惯性亲手准备一些人粮，给沈抱配餐：“沈抱，还不来吃饭，等什……”
沈抱不在，他永远不会再给他回应。
米隆看着配好的人粮，怔住，陷入久久的沉默。
天很阴沉，像是要下雨了，静可闻针。
沈抱死后，他身边的佣人就更少了。
他喜欢安静，但此刻安静过头了。
积压了很久的哀痛，在这个阴雨天反噬一般涌了上来。
左手痛得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米隆颤抖着按住它。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像给沈抱配餐，像他习惯性用左手端茶杯。
左手彻底残废后，他还是会做出这个动作，又后知后觉这只手已经用不了了。
米隆落寞地看着这只手，他一动也不能动。
如果沈抱在就好了，他无数次这样想。
失去沈抱后，他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
但他还是平静地处理好一切，好像沈抱的事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催眠，他都只能回到那个场景，一次次看着沈抱死在他面前。
李怜青早就准备好了药，递给他一杯温水：“你还是不想打开沈抱的房间吗？”
“嗯。”米隆垂下眼帘，吞下那些药片后，伸手提了一下丝质手套，“那天整理的时候翻出他小时候的照片，很久没梦到他小时候了。”
他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痛了的事。
李怜青看着他抽出来的照片，笑说：“他小时候很可爱。”
“是啊。”米隆也跟着弯了下唇角。
他一手养大的小人，各方面都很优秀的。
他伸手去接那张照片，视线还没接触到上面的内容，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传来。
像无数尖锐的针刺破耳膜，照片脱手掉在地上，身旁李怜青的身形都开始模糊。
原本的陈列突然出现在很远的地方，视野越来越模糊，那些藏品也在一瞬间变了位置。
米隆手中的水杯脱手，啪啦一下摔碎在地上。
他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抬手捂耳朵：“……啊。”
嗡鸣声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静谧，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楼下传来一阵欢快的笑闹声。
闹哄哄的。
很久没有这么吵过了。
米隆感到一阵眩晕，他及时扶住沙发扶手：“什么声音……”
他比较喜欢用沈抱，也只习惯用沈抱，所以在沈抱死后，挑剔的蝴蝶没能再找到更合适更好用的人，只留下一个家政。
照理来说，庭院不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李怜青上前扶他的手肘：“女孩们在闹吧，你不是心情好让大家休息吗？”
陈列和藏品的位置，与刚才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落在李怜青模糊的袖口上，逐渐上移。
……这件衣服是三年前的款式。
李怜青：“怎么了，不舒服？”
他勉强撑住身体，还没来得及思考，余光就扫到上来送茶的老管家。
老管家。
三年前沈抱接手管家事务后，他就给了老管家一大笔钱，让他颐养天年去了。
米隆大步上前拉开窗帘，阳光照射在他脸上时，他瞳孔微缩，与楼下的几个年轻女孩对视，轻轻蜷了一下残废的左手。
左手的原生感有些陌生。
楼下的女孩们仰头朝他挥了挥手帕，脸上还有兴奋的红晕：“天气很好，先生要下来一起玩吗？”
“你情绪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看清了，这次也许不是幻觉。
米隆心跳漏拍了几秒：“沈抱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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