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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次访谈(上) 2026年 ...

  •   第四次访谈

      2026年5月16日夜 杭州西湖游船

      船是赵夜明租的,一艘仿古画舫,不大,但精致。雕花木窗,红木桌椅,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炉沉香。船夫在船尾摇橹,橹声欸乃,船缓缓滑进夜色中的西湖。

      林晚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夜晚的西湖和白天不同,少了游人的喧嚣,多了水的静谧。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船犁开,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今晚月色不错。”赵夜明在对面坐下,开始泡茶。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长衫,在昏黄的船灯下,银发显得有些暗淡。

      “您上次说,今晚要聊些特别的话题。”林晚声打开录音笔。

      “嗯。”赵夜明将茶递给她,“聊血裔。你不是好奇吗?这九百年,我遇到的那些...同类。”

      林晚声手一顿。这是赵夜明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之前的访谈,他都刻意避开“血裔”这个词,只说自己是“特殊的人”。今晚,似乎要揭开那层面纱了。

      “您愿意谈这个?”

      “本来不想谈。”赵夜明望向窗外,“但想了想,既然要记录,就记录完整。而且...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船行到湖心,船夫停了橹,让船随波漂荡。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另一艘画舫在夜游。

      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苏州虎丘

      雨夜,无月。

      赵承影站在剑池边,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四百岁了,外表依然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沧桑,是藏不住的。

      他刚从南京来。嘉靖皇帝炼丹修道,朝政荒废,严嵩父子专权,民不聊生。他在南京开了家书局,印些闲书,勉强糊口。这次来苏州,是听说虎丘有“剑魂”出世,想来看看。

      剑魂是传说,说干将莫邪铸剑时,有剑魂附于剑上,剑成后剑魂不散,游荡人间。对普通人来说这是鬼话,但赵承影知道,有些事是真的,比如血裔,比如皇血,比如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剑池边站到子时。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气息,阴冷,血腥,带着非人的寒意。

      是血裔。

      他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树林中走出。是个女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衣,打着油纸伞。很美的女子,眉眼如画,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却红得妖艳。

      “阁下在此等人?”女子开口,声音柔媚,但透着一股寒意。

      “等该等的人。”赵承影说。

      女子走近,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两滴血。

      “我闻到你的血了。”她微笑,“很香,很特别。是...皇血?”

      赵承影心中一凛。能认出皇血的血裔,至少活了二百年以上。

      “是又如何?”

      “不如何。”女子走到剑池边,看着池水,“我只是好奇,皇血宿主,为何深夜在此?也是为剑魂而来?”

      “你知道剑魂?”

      “知道。”女子点头,“我还知道,那不是剑魂,是剑魄,铸剑师的怨气所化。你想收服它?”

      “只是想看看。”

      女子转头看他,红眸在黑暗中闪烁,“看可以,但别碰。那东西很危险,对血裔尤其危险。怨气会侵蚀我们的血,让我们发狂。”

      赵承影皱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女子顿了顿,“我已经很久没遇到同类了。活得太久,同类都死了,或者藏起来了。突然遇到一个,想聊聊。不行吗?”

      她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孤独。赵承影懂那种感觉,活了太久,看什么都淡了,但骨子里的孤独,是化不开的。

      “你叫什么?”他问。

      “白素。”女子说,“白色的白,素雅的素。你呢?”

      “赵墨。”

      “假名。”白素笑了,“不过没关系,名字本来就是假的。重要的是,我们都活了很久,都孤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剑池上,池水泛着银光。

      “你活多久了?”赵承影问。

      “三百二十年。”白素说,“南宋理宗年间变成这样的。那时我在临安,是个歌伎。有天晚上,一个客人咬了我,我就...变成这样了。”

      “恨他吗?”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白素摇头,“恨有什么用?他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而且...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没人记得。”

      她在池边坐下,收起伞,“你呢?怎么变成这样的?”

      赵承影沉默片刻,简单说了靖康年间的事。白素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

      “原来你是自愿的。为了守城,为了救人。很伟大,但也...很傻。”

      “傻?”

      “嗯。”白素看着他,“你觉得你救了汴京,救了那些人。可后来呢?大宋不还是亡了?那些人,不还是死了?你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赵承影无言以对。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所以我后来想通了。”白素继续说,“活着,就好好活着。不救世,不害人,就过自己的日子。想看风景就看风景,想听曲就听曲,想吃...就找些该吃的人吃。”

      “你杀人?”赵承影眼神一冷。

      “只杀该杀的人。”白素淡淡道,“贪官污吏,恶霸地痞,负心汉。这些人,活着也是祸害,死了干净。而且我只喝一点,不杀,让他们虚弱几天,就当惩罚。”

      赵承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从道德上,他该谴责。但活了三百五十年,他见过太多恶人逍遥法外,好人不得好死。白素的做法,似乎...也不算全错?

      “你杀过人吗?”白素反问。

      “杀过。”

      “看,我们都一样。”白素笑了,“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活着,就是活着。血裔也好,皇血也好,都是活着的生物。有欲望,有善恶,有底线。只是我们的底线,和凡人不太一样。”

      月亮又隐入云层。剑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剑鸣,清越,凄厉。

      “剑魄醒了。”白素起身,“要看看吗?”

      赵承影点头。两人走到剑池最深处,那里有一道石缝,剑鸣就是从里面传来的。白素伸出手,掌心浮现淡淡的血光,渗入石缝。

      剑鸣更急了,带着愤怒,怨恨。石缝中飘出一缕黑气,凝聚成人形,是个古代工匠的模样,浑身是伤,眼中是化不开的怨毒。

      “这就是剑魄。”白素说,“干将的怨气。他被楚王所杀,怨气不散,附在剑上。后来剑沉于此,怨气就留在这里,千年不散。”

      剑魄咆哮,扑向两人。白素一挥袖,血光化作屏障,挡住剑魄。赵承影掌心金色光芒亮起,一掌拍出,金色光芒击中剑魄,剑魄惨叫,黑气消散大半。

      “够了。”白素拦住他,“别打散了。它也是可怜人,怨了千年,够苦了。让它安息吧。”

      她口中念咒,血光化作符印,印在剑魄额上。剑魄渐渐平静,黑气散去,露出一个清瘦的中年工匠形象。他对两人作了个揖,身影渐渐淡去,最后消失。

      剑池恢复平静。

      “你超度了它?”赵承影问。

      “嗯。”白素说,“活着是苦,死了还怨,更是苦。让它解脱,是慈悲。”

      她转身,看着赵承影,“我要走了。去云南,听说那边有座雪山,很美,想去看看。你呢?”

      “回南京。”

      “好。”白素点头,“有缘再见。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她撑开伞,走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赵承影站在剑池边,看着手中的金色光芒。刚才那一掌,他感觉到皇血对怨气的克制。原来皇血不仅能克制血裔,还能克制一切阴邪之物。

      这力量,是恩赐,也是诅咒。

      他收起金色光芒,转身离开。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虎丘在夜色中沉默,剑池平静如镜。

      白素的话在耳边回响,“活着,就好好活着。不救世,不害人,就过自己的日子。”

      也许,她是对的。

      “那是我在明朝时,第一次在中原遇见血族。”赵夜明说。

      林晚声记录着,“后来您又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赵夜明说,“万历年间,在云南丽江。她在玉龙雪山下开了家客栈,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我路过,进去住了一晚。她认出我,很惊讶,说我居然还活着。我说你也是。我们都笑了。”

      “她...还杀人吗?”

      “杀。”赵夜明点头,“但只杀该杀的人。而且她学会了克制,一个月只喝一次血,一次只喝一点点,不杀人。她还研究医术,用血裔的能力帮人治病,虽然效果有限。她说,既然死不了,就做点好事,积点德,下辈子也许能投个好胎。”

      “您信有下辈子吗?”

      “不信。”赵夜明摇头,“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有信仰,就有活下去的理由。血裔活得越长,越容易迷失,因为看不到尽头。有信仰,就有个念想,哪怕只是自我安慰。”

      船轻轻摇晃,远处有夜鸟飞过,留下一声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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