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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卷 孤城闭 闰十一月初 ...


  •   子时,终于要来了。

      赵承影靠在城门边不到一刻钟,浑身酸痛,伤口还在飞速愈合。

      “大人!大人!”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曲指挥使……曲指挥使不行了!”

      赵承影猛地站起,快步走过去。传令兵眼圈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怎么回事?”

      “曲指挥使伤得太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太医说……说没救了。”传令兵哽咽,“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赵承影心中一沉,快步朝军医处走去。

      军医处设在城隍庙偏殿,原是庙祝的住处,如今挤满了伤兵。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呻吟声、哭泣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像人间地狱。

      曲端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大人……”看见赵承影,曲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您来了……”

      赵承影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别说话,好好养伤。”

      “养不好了……”曲端摇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丝血沫,“我自己知道……肋骨……戳到肺了……活不成了……”

      赵承影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

      “大人……末将……有个请求……”曲端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末将死后……请把末将的骨灰……撒在黄河里……末将是宁夏人……想……想顺着黄河……回家……”

      赵承影喉头哽咽,“好。”

      “还有……”曲端艰难地喘息,“末将的抚恤金……请大人……交给末将的老娘……她……她在宁夏……固原……曲家庄……”

      “末将……不悔……”曲端的声音越来越低,“跟着大人……杀金狗……值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故乡,看着黄河水滔滔东去。

      赵承影坐在那里,握着曲端逐渐冰冷的手,一动不动。传令兵跪在床边,低声啜泣。

      周围的伤兵们沉默着,有的别过头,有的闭上眼睛。

      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麻木。

      但曲端不一样,他是他们的指挥使,是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又带着他们活着回来的兄长。

      现在,他也死了。

      赵承影轻轻合上曲端的眼睛,站起身,他看向传令兵,声音嘶哑,“厚葬。抚恤金,三倍。”

      “是……”传令兵哽咽。

      赵承影转身,走出城隍庙。外面夜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罩在汴京城上空。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曲端嘶吼着“死战”的样子,想起那五百死士决绝的眼神,想起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四百多条命,换来一场火。

      值吗?

      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还会有更多人死。

      子时,那是他给张邦昌设的死局,也是给自己设的死局。

      在城隍庙外,他没有想到会看见陈东。

      这位太学生领袖被软禁了一整天,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赵承影,”他开门见山,“你软禁我,我不怪你。但今夜的事,你必须告诉我。”

      赵承影看着他,良久,凑近他低声道,“今夜子时,城门大开,张邦昌会送三十名帝姬宗女出城,交给金使。那些帝姬宗女,是我安排的替身。”

      陈东瞳孔微缩。

      “真的帝姬宗女,梁师成会藏在宫中密室。”赵承影继续说,“等替身出城,我会在城门外动手,以张邦昌勾结金人、意图献城为名,诛杀张俊,控制全部禁军。
      同时,按照计划会烧毁金人粮草,制造混乱。

      趁乱,我会将替身救回,真的帝姬宗女则从密道送出城,由隐世派血裔护送,南下避难。”

      陈东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这是兵变!”

      “是兵谏。”赵承影纠正他,“清君侧,诛奸佞。只要张邦昌伏法,朝中主和派群龙无首,官家自然会启用李相公,重整朝纲。”

      “可……可李相公还病着!”

      “所以需要你。”赵承影盯着他,“今夜子时,我会派人送你去李相公府上。待城门事成,你便以李相公的名义,联络朝中主战派,控制朝堂。”

      陈东愣住了,“我?”

      “你是太学生领袖,在士林中威望甚高。”赵承影说,“由你出面,最合适。”

      陈东沉默。他知道赵承影说得对,但……这太冒险了。一旦失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可以拒绝。”赵承影说,“我不会怪你。我会另找别人。”

      “不。”陈东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去。但是赵承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成败,保顺德帝姬周全。”陈东一字一句,“她……她是个好姑娘,不该被送到金营。”

      赵承影看着他,忽然笑了,“陈兄,你……”

      “别误会。”陈东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不该受这种罪。”

      赵承影没再追问,只是点头,“我答应你。”

      陈东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事成之后,你打算如何?清君侧,诛奸佞,这可是大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赵承影摇头,“我不要封侯拜相。事成之后,我会离开汴京。”

      “为什么?”

      “因为……”赵承影看向远处,雪又开始下了,“我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朝堂。”

      陈东还想再问,赵承影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回去吧,子时我的人会去接你。”

      “赵承影!”陈东叫住他。

      赵承影回头。

      “活着回来。”陈东说,声音有些哽咽,“你欠我一顿酒,还没喝。”

      赵承影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离开。活着回来,他也想。

      一刻钟后,赵承影在皇城司里,最后一次检查计划。

      玉林军八千兵马,由张叔夜统领,已分批潜入城门附近,只等信号。

      苏幕遮那边,一刻钟前说好,子时她会带隐世派的人埋伏在城门外,专杀血狼卫。

      梁师成那边,也传来密信,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张俊已点齐三百禁军,三十名“帝姬宗女”也准备妥当,只等子时出城。

      李纲那边,陈东已经去了,带着赵承影的手令和一半虎符。

      若事成,陈东会以李纲的名义,调动剩余禁军,控制宫城。

      一切就绪。

      只等子时。

      赵承影坐在案前,看着烛火跳跃。他想起很多人,想起李纲枯瘦的手,想起曲端冰凉的手,想起陈东炽热的眼神,想起苏幕遮妖异的红眸。

      最后,想起赵璎珞。

      想起她在风雪中递来锦囊,想起她说“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想起她仰着脸,泪眼朦胧地说“你带我走”。

      他拿出那个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花香混着药香,清清淡淡,像她的人。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

      不是给陈东,不是给李纲,是给赵璎珞的。

      【若见此信,则事已成。梁师成会送你从密道出城,江南春暖,当胜汴京苦寒。珍重,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他将信折好,塞进锦囊,唤来一个亲信传令兵。

      “送去给梁师成”他嘱咐,“和他说转交给该给的人。”

      士卒领命而去。

      赵承影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金色光芒若隐若现,像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他穿上盔甲,那是曲端的盔甲,染着血,还没来得及清洗。

      甲片冰冷,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寒铁。

      他拿起银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像耗尽了所有灵力。但他还是将它佩在腰间。

      最后,他拿起剩余半块虎符,冰冷的铜质硌着掌心。

      三万兵马,只剩九千。也许,九千都不到。但,够了,已经足够了。

      与此同时,城门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汴京城的每一个城门,每一条街道。他手指敲击着桌案,眉头紧锁。

      “宋人真的会送帝姬来?”他问。

      “张邦昌不敢反悔。”完颜娄室站在下首,肩上缠着绷带,一个时辰前被苏幕遮所伤,虽不致命,但也让他元气大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赵承影呢?”完颜宗望又问,“烧我粮草,此人不可小觑。”

      “赵承影……”完颜娄室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诡异,似非常人。一个时辰前他带五百人,竟烧了我军三成粮草,还杀了我们几十个血狼卫,到此刻火势还未完全控制住。”

      “血狼卫……”完颜宗望沉吟,“国师留下的这些怪物,好用是好用,但也不好控制。他们似乎……更躁动了。”

      完颜娄室点头,“是。他们需要血食,越多越好。国师在时,还能压制他们。如今国师死了,他们越来越难控制。若不是苏幕遮搅局,赵承影那五百人,一个都跑不了。”

      “苏幕遮……”完颜宗望念着这个名字,“国师生前就说过,此女是心腹大患。如今果然应验。”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营寨覆上一层白。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子时快到了。”完颜宗望说,“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宋人再耍花样……就攻城。”

      “攻城?”完颜娄室一惊,“可是国师说过,汴京城墙坚固,强攻伤亡太大……”

      “国师已经死了。”完颜宗望冷冷道。

      “如今是我说了算。二十万大军围城月余,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再拖下去,等宋人援军到了,我们就前功尽弃。”

      完颜娄室浑身一凛,抱拳,“末将领命!”

      雪越下越大。

      同一时间,汴京城内,福宁殿。

      赵璎珞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手里握着那个锦囊,锦囊里除了安神香,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若见此信,则事已谐。】

      事已谐……是什么意思?是成了,还是败了?

      【梁师成会送你从密道出城,南下行在。】

      梁师成?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他会送自己出城?为什么?

      【江南春暖,当胜汴京苦寒。】

      江南……她生在汴京,长在汴京,从未去过江南。

      【珍重,勿念。】

      珍重。

      勿念。

      她攥紧锦囊,指尖发白。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门被推开,梁师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帝姬,”梁师成行礼,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很冷,“时辰到了,请随老奴来。”

      赵璎珞站起身,看着他,“梁都知,赵大人他……”

      “赵大人一切安好。”梁师成打断她,“帝姬请快些,密道只在子时开启一刻钟,过了时辰,就来不及了。”

      赵璎珞咬了咬唇,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雪夜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跟着梁师成,走入殿后漆黑的密道。

      城门内。

      张俊骑在马上,看着眼前三十辆马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马车里坐着三十名“帝姬宗女”,个个穿着华丽的宫装,盖着红盖头,安静得像木偶。

      当然,她们本来就是木偶,是梁师成从死囚和宫女中挑选的替身,易容改扮,喂了哑药,捆了手脚,塞进马车里。

      “都检查过了?”张俊问身旁的亲兵。

      “检查过了,手脚都捆着,嘴里塞了布,跑不了。”亲兵回答。

      张俊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城门方向。城门紧闭,守军肃立,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会不同。

      叔父张邦昌答应他,事成之后,升他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掌禁军大权。而金人那边,也承诺给他黄金千两,美女十名。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抬头看天,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子时到了。

      “开门!”他朗声道。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漆黑的夜,和远处金军营寨的点点火光。

      张俊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爬向黑暗的尽头。

      他没有注意到,城墙上,赵承影正冷冷地看着他。

      也没有注意到,城墙下的阴影里,三百死士已经握紧了刀。

      更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屋顶上,一袭红衣,在雪中猎猎作响。

      【赵承影补记】

      子时前

      曲端死了。肋骨折断,内腑出血,太医说无救。他临死前托我两件事,骨灰撒入黄河,抚恤金交给老母。我应了。

      传令兵接替曲端,领兵埋伏。

      陈东已至李府,持我虎符手令。若事成,彼当以李相公之名,控制朝堂。若事败……罢了,不想也罢。

      苏幕遮应会准时。

      梁师成送帝姬入密道,此刻当已出城。

      璎珞……愿她一路平安,余生喜乐。

      余此去,或生或死,然无憾。

      承影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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