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猎犬今天会咬谁》铭乐

1、第 1 章 200

　　2004年11月冬，挪威。

　　野狩亮贤从往斯瓦尔巴的飞机上醒来。

　　他本来是被父母带去巴黎游玩的，但偏偏自己的父亲在旅游中途听了一个刚从极北回来不久的极光猎人说起极光的美丽后，他马上打定主意，和妻子商量了一下，立刻抛下了“浪漫之都”，从巴黎飞往奥斯陆（挪威本地）再乘坐专机飞往了斯瓦尔巴群岛。
　　这座机场位于挪威斯瓦尔巴群岛的朗伊尔城附近，约北纬78.2461度，东经15.4986度，是全世界公认的最北边的民航机场。

　　全世界最北边，位于永冻层上的机场。

　　全世界—最—北—边，位于—永—冻—层！

　　小小的野狩亮贤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过，虽然，作为他知名驯犬师的父亲在华盛顿有过一套房子，但据说为了避税，父亲进行了一点什么擦边球。

　　可野狩寻做了什么，九岁多一点的野狩亮贤他才不管。

　　从东京到巴黎，本来这趟旅程才刚过一半不到，亮贤还没有看到巴黎指南上的凯旋门，就因为这个在巴黎打广告的极光猎人，让父亲毫不犹豫抛下了“浪漫之都”飞到了斯瓦尔巴。

　　“为什么要来看极光?父亲。”冷着脸的野狩亮贤气鼓鼓地看着这个跳脱的恋爱脑中年男，冷漠地问道。

　　哦，对，这个年代还没恋爱脑这个梗。

　　“小亮，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为了老爸十周年结婚纪念日，你不觉得，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为一些转折点，而有了更美好的邂逅是很符合浪漫这个定义吗?”这脑子里充斥着恋爱元素没救的中年男子说道。

　　“这很惊喜吧！”

　　不，一点都不，才不到67小时就从东京到巴黎到挪威，而且全程都是你们夫妻二人若无旁人的甜蜜时光，如果你觉得我想当电灯泡，那么你的脑子在我看来可以更换了。

　　而且现在十一月，如果不是因为要从宫城转学到东京，他现在还在教室呢。

　　所以为什么办签证的巴黎工作人员不罢工！你们不是罢工之城吗！为什么只是因为听了一个极光猎人的口述广告，就立马从亲子逛街变成了北极大冒险啊！正常来讲不是应该先和他客套客套，盛情敷衍，然逛完巴黎就各回各家的吗，为什么只是听了线下语音广告连图文都没看完就立刻行动了啊！

　　看看这标语——“简直想要在星空与极光下起舞与歌唱”，这广告词……，居然还挺吸引人的，不知道为什么好生气啊！

　　以上是野狩亮贤面部表情表达的情绪。

　　“还好，就是没怎么逛逛巴黎，不过除开那几个景点，多了点新鲜感，感觉巴黎和华盛顿纽约没什么两样。”
　　这个让巴黎导游失去饭碗的惊天言论的时髦女子是野狩家的女主人，野狩辉夜。

　　“不过能和阿寻，小亮一起来旅游，我觉得来一趟也挺值得的。”
　　“可惜不能带布拉，他最喜欢玩雪了。”野狩寻遗憾说。

　　布拉，野狩家的德牧犬，很爱在冬天院子里玩雪，完事后尤其喜欢往亮贤怀里钻，今年一岁多点。

　　走之前，亮贤看着布拉扑进日向夏怀里，旁边那个留着橙发头的男孩，正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可怜的我，如果不是布拉怕飞机，我就能多一个承受让人原地起飞的气氛的同伴了。
　　反正布拉当肉盾也习惯了。

　　面对儿子的低气压，身为好爸爸的野狩寻开始调节气氛，“没事啦，小亮，等看到极光，所有的不满都会被净化的。”

　　“我们可是正巧赶上了它的黄金窗口期哦。”

　　我赶上你个灵缇犬啊，因为晕机的亮贤没什么精神在旅馆里想着。

　　小家伙勉强行动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窗外风景。

　　他们正巧赶上天气不错的时候，窗外没有大雪但同样没有日照，他拿着自己的手表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这个手表自己一直保持着东京时间，晚上7点26分。

　　如果他没记错书上东西经纬线的知识，和飞机起飞时外面的夜晚，那么现在大概应该是中午11点，太阳当空照的时候。

　　可是外面却一片漆黑，只有当地设施的灯光。他有些不安，从飞机下来后，他就快穿成了小汤圆，因为现在处于零下28℃。

　　即使到了旅馆的室内他也能记起轻轻的寒风吹到脸上的感受，那是从未感受过的冰冷，比布拉身上的雪挂在衣服里的时候都冷。

　　“小亮，向导请到了，吃点东西我们很快就能出发。”“小亮，精神不好呢，果然是坐太多飞机了吧，妈妈这里有薄荷……”辉夜女士猛然想起自己在北极圈，吃薄荷糖可能对现在环境下的口腔来一拳重击，她马上转口：“我去问问旅店老板可以在哪吃午饭……”

　　……突然有精神了，至少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得玩得开心吧。
　　野狩亮贤充满了决心。

　　就是去餐厅路上，看见警示牌上一串文字——Gjelder hele Svalbard
　　红边黑内三角形中间有一头白色的熊。

　　他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野狩寻很真诚地告诉了亮贤向导的原话：“这个个牌子的意思是‘小心北极熊，适用于整个斯瓦尔巴群岛’哦，小亮。”

　　向导是个面容风霜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们的一家之主，看上去对野狩寻有很多不满，但是当他的眼睛看向车里最小的那个时，眼神就变得很复杂。
　　大叔，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不想提到的蠢蛋，拜托你保持你的硬汉风好吗。

　　小孩只想在意：北极熊，难道可以远距离观看吗！

　　“所以向导随身携带着□□，……不用这么震惊吧。”

　　□□，那些北极熊难道会被……，野狩亮贤的小脑袋一瞬间想起5岁时，被自家父亲带着去观看一群猎兔犬狩猎时，被咬死的兔子。
　　当兔子的喉咙被咬断的那一刻，它变成了猎人们的食物，那一刻，亮贤隐约感受到了生命的轻重。

　　“餐厅会有北极熊肉吗……”亮贤呐呐自语。

　　“噗——”野狩辉夜没憋住笑，她太清楚自己丈夫的个性，这种故意留一半的说法，如果不是亮贤是他们的孩子，那他可不会就这么安分。

　　野狩寻忍笑解释：“不会，北极熊是有寄生虫的，不能吃，而且斯瓦尔巴群岛全境严禁捕猎北极熊，它们在当地是被尊重的存在，是威胁而不是食物。”

　　“连北极熊也有寄生虫吗?”

　　“嗯，它们无处不在，几乎存在任何生物体内，除非用有用的药，保持干净的环境，不然它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它们的痕迹。”

　　“所以，它们不会被……”

　　“会，小亮，人类只能出现在北极熊500米以外，这是当地规定，可一旦北极熊为了食物攻击人类，那么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开枪，而不是放任它们把人类当成食物。”

　　是这样吗。
　　亮贤感觉自然世界离自己很近，但又无比遥远，他好像就站在这两者的边界线，只是脚尖暂时离开了人类世界。

　　野狩辉夜看着野狩亮贤迷茫的样子，开口引导。

　　……

　　在极北进食对人类而言是一种挑战，因为这里的餐厅种类零星，且因为地域原因运输困难，仅有海运通用。

　　所以当地菜肴是仅有两位海豹狩猎许可的猎人而捕获的海豹肉，以及现在桌上带有一点与糖果不一样的微甜和能吃出肉质夏威夷果口感的驯鹿肉，配上鲜嫩的蘑菇碎和动物奶油混合熬制的热甜品，完全体现了蘑菇原汁原味森林芬芳。
　　如果分量不是只有那么一点的话，驯鹿肉只有薄薄的几片，那三两块海豹肉才只有老爸手指粗，蘑菇奶油连铜锣烧的分量都不够。

　　感觉，又贵又少啊，这是物以贵为稀吗?

　　但味道真的不错诶，有种尝鲜的感觉。

　　“好吃吗?”一家之主发言。
　　“还不错，但好少。”女主人发言。
　　“好少。”小饿兽发言。

　　吃不饱，连石头做的餐盘都比一整餐的食物都多。

　　“石头能吃吗。”野狩亮贤似一只饿死鬼。

　　“服务员说餐厅后面石头随便捡哦。”野狩寻又在逗自己孩子。

　　“捡块好看的回家做纪念吧。”野狩辉夜安慰道。
　　“那石头上会不会有未知物种，万一捡回家会不会引起活死人危机?”屑老爸不停地逗孩子。
　　“少逗孩子，阿寻。”不然你会后悔的。

　　离开“Huset”餐厅的野狩亮贤打着餐厅接走的手电，看着手中的第41块石头，不甘心地开始翻找石头背面的秘密，像是天文学家好奇月球背面一样。

　　‘……还要找多久啊’，这是不听多次提醒而后悔的恋爱脑屑老爸。
　　‘都说少逗孩子了’，这是在一旁看戏的野狩女士。
　　‘未知生物在哪里啊！’这是信以为真不知道多少次的小野兽。
　　‘他们搞什么’，这是啃着黑面包被遗忘许久的极光向导。

　　在第78次翻开石头之后，野狩亮贤还是被强制带走了，这次的理由是——再不走极光就要偷跑去月球了。

　　把手电还回去的野狩辉夜一脸嫌弃地用法语吐槽自己丈夫：“都多少岁了，成熟点，老是被小亮的精力搞得收不了场像是什么样子，下次编个不会被无限精力带着走的玩笑。”
　　你也没放过他，辉夜。

　　看着手中形状像个UFO的圆盘石头，野狩亮贤眼睛闪闪亮亮的，眼中冒着星光，完全忘记了自己要找的会带回去引发活死人危机的未知生物。

　　夫妻俩看着自家和小狗一样傻傻的儿子，双方眼神中都带着溺爱，只有开着车的向导冷酷无情地开着车。
　　到底还看不看极光了。

　　等到终于开始下车后，向导开始向野狩一家交代注意事项：“记住了，到了极光小屋后要注意不能有光源，不然在有光污染的情况下人的肉眼是看不见极光的。”

　　老向导很严肃地告诉这一家，尤其是野狩寻。
　　你一个人来就算了，带全家一起是想上天堂拍全家福吗?

　　实际上，如果只是想看一场极光，直接在奥斯陆登上观影游船就行，当到指定地点后，一样能看到极光，11月本身就是旺季。

　　但是当向导听见这个亚洲男人只是觉得极北世界更浪漫更适合自己的结婚纪念日时，他只觉得这人就是在没事找事。

　　这里是斯瓦尔巴群岛的朗伊尔城，是北极的一部分，它的外衣是严寒和雪地，它的矿山刻着人类漫长的掠夺历史和血泪，这座土地甚至在几十年前一度是冷战前沿，而不是什么适合全家旅行的极地小吃街。

　　他作为一名前旷工，现在的极北向导，有义务让自己手下的人活着回家，不管年男女老少还是这个带着孩子来北极的混蛋。
　　如果不是这人钱交得那么痛快，真想给他脸上来一拳。

　　野狩一家点头如捣蒜，相当整齐，尤其是野狩寻，他打一开始就感受到向导的不满。

　　向导这才满意地带着一家人走。

　　极光小屋在现在是没有流行，这里是北极，能躺下观看极光的地方只有新奥勒松（永久性综合研究站）和新建立的中国北极黄河站，更多向导不知道。

　　所以他们只能找一个北极熊很少去又视野开阔的地方逐渐适应黑暗，刚好，他知道。

　　野狩亮贤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跟着三个大人，为首的向导带着一把老木仓，他在车子里看过，它是没有划痕的。

　　他的父亲跟在向导后，母亲紧紧握着他的两只小手。

　　借着向导的头灯，他看见向导找到一个绑着标记的指示牌的树，他们就停在这里了。

　　向导在关灯前示意不要发出声，并把一大罐驱熊剂发给夫妻二人，连他也有一小罐。

　　“闭上双眼，静静默数到100。”

　　他们照着做。

　　随后，是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从一数到一百，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有些迫不及待。

　　一
　　这里是北极耶，是多少人没有来过的地方，我一个十岁都没有的小孩子就远渡重洋到了这里，这是多少人不会拥有的经历呢?其实来到朗伊尔还是很愉快的，因为全都新奇，只是有点晕机，吃完饭就好多了，完全没关系。我还找到了好像UFO的石头，可惜没找到未知生物。

　　四十三
　　其实刚刚就能看见极光了，感觉只是幽绿色光而已啦。

　　六十一
　　还有冷静下来感觉北极除了冷还是冷。

　　七十二
　　有点想布拉了，他还好吗。

　　八十一
　　好像快到数了。

　　八十五
　　张开眼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吗

　　九十

　　一百

　　野狩亮贤睁开双眼，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极光像一张绚丽无尽的轻纱漂浮在这星空，如同会呼吸一般，它像是活的，会变宽，会变短，它会忽然变化，也会突然消失，但它仍然从天空的尽头蔓延至这所见的整片天空。

　　然后，视野开始模糊起来，原来是他自己在眼窝里积攒了泪水，他安静地擦干泪滴，继续享受这场大自然带来的视觉盛宴。

　　它确实是父亲说的，值得来到北极观看的风景。

　　它无比宁静。

　　“简直想要在星空与极光下起舞歌唱。”

　　小狗就这么轻轻的，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在宫城的乡野也看不见的明亮星星和灵动的光带下，哼着刚刚诞生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