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春冰》七恩替

1、第一章

　　天都峰高踞云海之上。

　　峰势险绝，却终年风定云闲，仿佛自有一股不动之意。百年前，天都门于此开派，自立山门，不拘一艺，不偏一途。门中修行，剑道为骨，诸术为脉——棍、棒、刀法并修，内功心法互证，奇门遁甲、制毒制香、音律器道，各有所长。

　　故而修行界常有一言：
　　天都一门，百术并行，而不失其正。

　　当代掌门，号瑜景天尊。

　　是日，钟声三下，清而不扬。

　　数名小仙童整衣肃立，依次候命。皆是入门数载、根基稳固之辈，方得奉掌门之命，行此一事。

　　此事在天都门中，名为——
　　拂尘理藏。

　　既非寻常差遣，亦非单纯劳作。
　　是一次准许入内、得窥门派旧事的机会。

　　所往之处，乃天都门深藏百年的一隅——
　　灵藏阁。

　　灵藏阁久不启封。

　　阁门开启之时，沉香气息与温润玉泽一同溢出，仿佛岁月被轻轻翻动。高窗垂光，照得满室静谧，如水无声。

　　阁中不藏兵刃，不列丹药。
　　所陈者，唯有天都门百年兴替。

　　一卷卷画册，一册册旧志。
　　门中诸仙，或仍在世，或已归墟，其生平功业，皆以玉石为记。

　　每一块玉，皆曾随其主人，于众仙大会之上立于巅峰。

　　最大、最醒目的几方，陈列正中。

　　其一，色若清霜，名曰 「昆山歌玉」。
　　记林宿上仙一曲清歌，声裂昆山，碎石断玉。

　　其二，纹理如脉，名曰 「忠恕玄玉」。
　　记忠恕世尊以内功独敌哀牢山三大高手，一人当关。

　　其三，光泽温润，似烟非烟，名曰 「嘉和香珀」。
　　记嘉和上仙以香入道，感化苍生，天下归心。

　　其四，玉色含水，静若秋潭，名曰 「江泸七弦璧」。
　　记江泸上仙抚琴三载，使天地山河风调雨顺。

　　此外尚有数千枚玉石，大小不一，却各具风采。
　　有刀法夺魁者，有奇门遁甲破阵者，皆是门中曾照耀一时的杰出子弟。

　　每一枚玉石，皆安置于一方温润玉座之上，称为——
　　承玉台。

　　然而在承玉台尽头，却有一座空台。

　　玉台洁净，却空无一物。
　　无名，无记，无注。

　　仙童们不免驻足相望。

　　有人低声疑惑，是玉石遗失；
　　也有人猜测，是被上仙取去暂用，尚未归还。

　　引他们入阁的师父神色淡然，只道：

　　“此承玉台，自二十年前起，便是空着的。”

　　众人一怔。

　　师父语气不疾不徐：

　　“按旧制分布，此处原应记剑道之事。”
　　“那枚玉石，是天尊亲自取走的。”
　　“无物遗失，亦知其去处，旁人不必多问。”

　　话至此处，便不再延伸。

　　仙童们应声，继续整理。

　　画册一卷卷展开，多是与瑜景天尊同期同辈之人。

　　有鸿坤上仙，身形矮小，目光敏锐，善观天象，今入小蜀山门下，授徒不辍；
　　有云樘上仙，身形高大，剑意凌厉，与瑜景同修剑道，门规森严，却门下弟子根基深厚。

　　亦有瑜景天尊自己的画像。

　　画中人眉目清冷，神情疏淡，已见几分出尘之意。

　　再往后，便是师伯师叔、师兄师姐们的门派志记。
　　多为纪年实录，偶有几幅画卷，记的是小有所成却未名动一方的同门。

　　正当众人将注意力放在显赫之名时，
　　却有一名仙童，悄然走向角落。

　　他并不翻阅那些声名在外的上仙画卷，反倒拾起一轴积尘已久的旧画。

　　画轴展开。

　　是一幅男女合像。

　　女子一袭绿衣，身形修长，却生着一张尚带稚气的面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神情微敛，似有几分不自在。

　　男子立于其侧，气度清正。

　　仙童定睛一看，心头微震——
　　竟是瑜景天尊。

　　只是画中之人，与如今高坐云端的掌门，判若两人。

　　眉目间多了一分拘谨，甚至隐约可见……露怯之色。

　　二人各执一剑。
　　男子之剑，剑身刻纹如虎尾。
　　女子佩剑，铭文为——春冰。

　　画轴之上，无署名，无事记，无年月。

　　仙童怔怔看着。

　　他没有唤同伴，只在画中年轻的天尊与那绿衣女子之间反复流连，心绪无端起伏。

　　与此同时。

　　天都峰主殿之内，瑜景天尊端坐云席。

　　殿侧悬着一面古镜，名为——
　　观虚镜。

　　镜光流转，可映千里。

　　瑜景目光无意扫过镜面，恰见灵藏阁中那名仙童手中的画轴。

　　他微微一愣。

　　继而，却像早已预料。

　　仿佛尘封之事终于被轻触，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鼻息极轻。
　　分不清，是一声叹息，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拂尘理藏毕，仙童们退去。

　　夜深，灵藏阁再度归于寂静。

　　瑜景独自入内，取出那幅画轴。

　　画卷展开。

　　他低声道：

　　“为师竟险些忘了……还有这幅画。”

　　话音未落，心中却觉异样。

　　他抬手，以灵力掠过画面。

　　画纸纹理微动，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血色极淡，几近无痕。

　　这是以心头血写就的字，落笔即溶，二十年来，隐于画中。

　　瑜景目光凝住。

　　二十年了。

　　这是谁的字，他一眼便知。

　　哪怕不写在画上，
　　哪怕岁月早已将笔迹磨改，
　　他仍认得。

　　——字迹的主人，
　　正是画中那名绿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