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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N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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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的第一门课是文学课。
文学是苍莲所有学生的必修科目,按班级授课。
“奇怪,今天男爵夫人怎么还没来?早知道今天多睡会了。”
沈安安打了个哈欠,哀叹道。
池晚星班上的文学老师是位非常典型的王都旧贵族。不苟言笑,注重仪态,银发一丝不苟地,后背永远挺得笔直,比起“老师”更喜欢让学生们称呼她为“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非常重视守时,每次上历史课总是至少提前十分钟就站在讲台上,然后用死亡视线扫射每一个进教室比她晚的人。
没想到今天上课铃声都响了,男爵夫人居然还没到。
众人议论纷纷。
结果下一刻,男爵夫人就走了进来。
她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见状,男爵夫人这才神色稍霁。
“小姐们,这学期我们班上会来一位转学生。”她冲着门口扬了扬下巴,“进来吧。”
这话一出,班上顿时炸开了锅。
“转学生?”
“现在才转学,也太晚了吧。”
“你知道这是谁家的人吗?”
“没听说过。”
“平民?”
“会不会是外省的。”
无怪众人如此好奇。
苍莲的授课体系和其他学校有所不同,更加灵活,自成一系。而且苍莲有初等和中等教育部,很多学生都是本校直升上来的。所以在高等教育阶段才考入苍莲的外校学生,往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才能适应这里的风格。
新生都是如此,更别说转校生了。
因此高年级的转校生在苍莲相当少见。
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那名转校生走上了讲台。
她个子很高,眼睛和头发都是带着些许金属光泽的暗灰色,身上穿着一整套夏季裤装校服,没有任何其余的配饰,白色短袖衬衣和薄西裤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
她的声音很冷。
“纪灵修。”
说完,她向一旁的男爵夫人点头示意,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结束了这简洁到极致自我介绍。
男爵夫人淡淡道:
“好了,找个空位坐下吧。”
池晚星忽然感觉到那个转校生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这人的目光好像带着温度,也是冷冰冰的,像冬天夹杂着雪花的风吹在脸上的触感。
下一秒,她看到纪灵修直直向她身边的空位走来。
……嗯?
池晚星眨眨眼,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好呀,纪灵修同学,我叫池晚星。之后请多多关照。”
苍莲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当天下午,转校生的资料就已经传开了。
纪灵修,beta,19岁,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成绩优异,是校长花重金挖来的特招生。
消息一出,无数个群聊瞬间炸了锅。
-特招生?
-真的假的?
-我入学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活的特招生呢。
-校长这是从哪找到的人,居然没被北国立挖走?
-听说是从一个很普通的公立高中毕业的,原本没打算继续读书,被校长硬拿钱砸过来的。学费生活费全免,还给了特等奖学金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补助。算下来给她的钱都够再招三个老师了。
-校长抠门成那样,教学楼的椅子比我奶奶年纪都大,也舍不得换,居然舍得下这种血本。这人到底是什么神仙?
-出再多钱也没用。论砸钱,我们难道能砸得过执政官?我看,过不了几天,这人肯定就被北国立又挖走了
-活该,谁让她天天一门心思想捧着这些见钱眼开的下等人
-校长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宝贝,最后又被北国立抢了,她得气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
不知是谁先发了个校长愤怒的表情包。
众人立刻开始刷屏,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和所有小说里的贵族学院一样,苍莲也会通过学费减免和奖学金制度,招收一些家境贫寒但成绩优异的特招生,来让学校的成绩更好看一点。
自然,由于背景和生活习惯截然不同,贵族出身的学生会和特招生有一些冲突,但这这种学生之间的小摩擦,就不是校方需要操心的事了。毕竟只要钱到位,总会有人愿意来的。
直到三十年前,执政官创立了北境国立大学。新兴的北国立想要打响名号,亟需一批良好的生源。于是执政官灵机一动,开双倍的价,而且帮忙付违约金,毕业之后直接在北境分配工作,把苍莲的特招生挖走了大半。
因为给得太多,连不少成绩不错的小贵族都动了心,一起跟着走了。
苍莲校长如遭雷击,去找女王哭诉,却被当时还年轻的女王以“北境开发需要人才”的理由笑眯眯堵了回去。
再后来北国立发展得越来越好,甚至还建立了配套的中学小学,对贫困学生的补助总比苍莲高一档。于是苍莲的特招生越来越少,近些年几乎绝迹,比保护动物还要珍稀。
池晚星看着群里不断跳动的消息,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宿舍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池,是我。你在宿舍吗?”
门外传来的是陈阿姨的声音。
池晚星起身,透过猫眼看到陈阿姨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一个人,身穿校服。左手托着一大堆礼盒,右手抱着捧一人多高的花,遮挡住了面容。
“我在。”
池晚星起身开门。
“小池,我今天上班路过安检处,顺道给你把东西送来。”
陈阿姨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话音刚落,闹钟叮铃铃响起。
“哎呀,到我值班的时间了。小纪呀,你帮忙把东西放好,我得先下去了。”
“好。”
应答声冷淡疏离。
好像刚刚在哪里听过。
池晚星正在思索间,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露出面容。
灰发灰眸,面无表情。正是众人讨论的焦点,纪灵修。
池晚星有些意外。
“纪灵修同学,怎么是你?”
纪灵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把门口的礼物搬进来。短袖校服衬衫下,露出小臂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那些礼盒加起来怎么看都分量不轻,在她手中却好像轻得像羽毛。
最后搬进来的是那捧半人多高的巨大花束。
鸢尾花和池晚星眼睛的颜色很像,所以她经常收到这种花。
但她确实很少收到这么丑的。
99朵蓝紫色的飞燕鸢尾外围着一圈蓝玫瑰,就这么直接挨挨挤挤地放在一起,毫无搭配可言,昂贵和丑陋同样一目了然。
花束上还颇为自豪地署了名,毫不意外,是蒋金环送的。
池晚星垂眸思索片刻,又看了眼旁边像个大冰箱一样戳在原地的纪灵修,忽然有了个想法。
“我不喜欢这束花,丢掉吧。”
说完,池晚星偏过头,好整以暇地观察着纪灵修的反应。
好不容易把东西搬上来,又要丢掉,换做一般人被这样刁难多少会生气。
但纪灵修的神色依旧毫无波动,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沉重的箱子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只是那束可怜的丑花被这样搬来搬去几经折磨,花瓣扑簌掉落,几片花瓣粘在纪灵修穿着白色校服西装外套的肩头。
池晚星伸手,想要拂去那些花瓣。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她的手腕被猛地扣住。
力道之大,让池晚星纤细的手腕立刻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纪灵修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怒意,直接从冷藏档切换成了冷冻档。
“谁弄的?”
嗯?
池晚星微微一怔,顺着纪灵修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这人在问什么。
今天下午没课,所以池晚星回到宿舍后就换下了校服,只穿了件宽松的珍珠白吊带睡裙,裙摆像玉兰花般绽开,带着精巧蕾丝刺绣的领子只到锁骨,露出大片白玉似的肌肤和透着健康淡粉色的圆润肩头。
偏头时,颈后那片红痕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中。
其实过去这么久,又喷过抑制剂,已经早就消肿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可因为她皮肤太白,还是显得格外刺眼。
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
池晚星心想,面上却挂起一个疑惑但不失礼貌地微笑。
“啊,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怎么了?”
纪灵修没说话,也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沉沉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下一刻,纪灵修的灰眸中骤然亮起一道奇异的银色光芒。
“我,以忒弥斯法庭的名义命令你,回答。”
“什……”
池晚星来不及惊愕,意识瞬间模糊,漂亮的蓝紫色眼眸失去神采,变得一片迷蒙,迷迷糊糊道:
“是顾兰因,昨天……她的易感期快到了,她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刺激到了腺体……”
神智被搅得一片混乱,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池晚星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纪灵修却没有再追问事情的经过。
“痛吗?”
她沉默片刻,问道。
“有一点,不过还好,可以忍受。”
话音刚落,池晚星的颈后忽然涌过一阵暖流,那道红肿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呢?”
池晚星眨眨眼,感受了一下,才认真回答道:
“不痛了。”
纪灵修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她,好像要把她的面容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久后,纪灵修低声自语,眼中那道奇异的银色光芒散去。
池晚星清醒过来。
“你……”
她有些恍惚,皱眉看向仍抓着自己手腕的纪灵修,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抱歉,告辞。”
纪灵修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宿舍门关上,池晚星若有所思。
纪灵修。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转校生身上,透着些说不出的古怪,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池晚星走到窗边,能看到最近的垃圾回收站就在不远处,离校内的主干道很近,这个时间附近人来人往,有人去丢东西,不少人都能看到。
她收回视线,忽然发现地上有张便签,似乎是从那束花里掉出来的。
她捡起来翻到正面,发现上面画了一段乐谱,没有署名,旁边只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Iris,鸢尾花。
她照着谱子哼唱了一遍,很好听,曲调明快灿烂,却又带着些隐约的哀伤。
并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曲子,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这谱子肯定不是蒋金环放的。
这人但凡有这么好的品味,也不至于送束这么难看的花。
大概是从别的地方掉进来的吧。
池晚星把便签随手放在一旁,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夜里,池晚星做了一个梦。
大火,鲜血,坟墓,教堂,棋盘……
梦境很混乱。
无数个场景交织在一起,毫无逻辑地来回切换。
唯一不变的,是背景中的歌声。
她听不清歌词,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
歌声忽远忽近,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至喉咙沙哑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让人想起童话里的夜莺,彻夜歌唱,直到玫瑰的尖刺洞穿它的心脏。
直到曙光乍现,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