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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闵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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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玫的养母闵知闲去世了。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来自边远山区的孤儿,都患有先天性的疾病,又都受惠于企业慈善得以治愈。
甚至同样机敏上进,从福利院迈进大学校园的殿堂,凭借个人努力改写了贫寒困苦的命运。曾经两人都待过的福利院里最醒目的个人介绍就是闵知闲的。
但随着那状轰动全国的经济案的一锤定音,这位福利院物质条件改善的最大捐赠者,被所有孩子们视为将来奋斗的榜样,在法庭宣判结果后,选择了自我了结。
各种商业报纸纷纷猜测,闵知闲极有可能是为她所就职的集团顶罪入狱,不然怎么在法庭上连辩护律师都不肯请一位,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说。也有不愿透露身份的知情人士说,自从集团的掌舵人老徐总十年前因病隐退,闵知闲这个外姓人从小徐总手里成功夺权,这次不过是老徐总趁着清醒为女儿夺回家产的常规手段罢了。
外面的传言报道纷纷扰扰的,闵玫照例不去往心里去,只是在殡仪馆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还是略微诧异的。
徐师远这个女人居然有一天会衰老成这个样子,算起来她应该才六十岁出头,虽然卧病修养了小十年,但是保持年轻健康的外形对于她们这个圈层的人来说,不过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徐总。”闵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尊敬有加地称呼着眼前这位商业巨擘,对方却没有向往常一样轻点下巴示意。相反,落在自己脸色上的视线,不复从前一贯带着锐利的审视。
闵玫怀疑自己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过于疲惫,导致神情恍惚了,居然在徐师远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了某种类似怀念的温情神色。这种震撼程度不亚于小时候,自己被闵知闲第一次牵着手走到她面前,徐师远的视线扫过两人的面庞时的神情变化。
闵玫从小对大人们各自各样的脸色非常了解,以为同样出身孤儿院的闵知闲也会这样,紧紧回握住闵知闲的手。暗暗下定决心,待会如果被这里的人赶出去的,自己一定不要表现地太害怕,甚至可以拉着她一起跑。
可闵知闲却好似没发现一样,亲昵地搂住自己的肩膀,将脸凑在一块,玩闹一般蹭了好一会,等自己放松下来后才笑嘻嘻地开口,“师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很像。我跟你说,我跟小玫还特别有缘分,我之前在集团的慈善部门轮岗的时候,当时对接的小患者就是小玫。还有哦,我们俩接受手术的年龄都是一样的!反正你知道的,我以后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小玫就是这个家的新成员了!”
不知道闵知闲的哪句话按住了徐师远,气氛一下阴转晴般好转起来。
徐师远手搭在黑色的骨灰盒上,轻轻抚着木制盒面上的仙鹤祥云的纹路,像某位跟闵玫拥有过共同家庭回忆的年迈长辈一样,一边微笑回忆一边和声讲道,“你妈妈说过,你也可以喊我妈妈的。”
可惜闵玫原来是孤儿,没有过这种经历,现在又变成了孤儿,又不需要这种经历了。不过还好,她现在还是一位举止得体的成年人,哪怕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惊天言论,也只是礼貌微笑。
“徐总您说笑了,那是我妈妈年轻时候不懂事开的玩笑,徐总您别往心里去。我们为人子女的赶不及第一时间来处理母亲的后事,还让徐总您作为我妈妈的老板,特意帮忙处理员工的后事,我心理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剩下的部分还是交给我吧。”
徐师远只当作没看见闵玫上前一步准备的来接的动作,牢牢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我要是不给,你是打算上手来抢吗?”
“徐总说笑了,当然不会。只是您知道的,我妈妈不是你们汉人,没能在神山旁闭上眼睛已经是她的遗憾了,要是还不能魂归故里,将来就不能转入轮回,来世幸福安宁了。”
“幸福安宁?”徐师远应该很久没找到人讨论闵知闲了,定定地看着闵玫,拔高了音量,“你也在怪我这辈子没能给她幸福安宁了?”
闵玫在心里默默感慨自己真是长大了,听到徐师远这个音调,居然也不会再自然而然地心生畏惧了,“当然不是,幸不幸福,安不安宁,我说了怎么能算呢,还得是妈妈本人觉得才行。”
“所以你是替你妈妈觉得不幸福对吗?”
“徐总您说笑了。”
明明嘴上说着不是,话音落下后,两人又都一言不发地沉默起来。
这个殡仪馆很小,离城区又很远,没有财经新闻和八卦的记者跟来,徐师远的司机和秘书都在门外等着,只有她们两个人的院子显得更加冷清寂静。
不过今年难得是个暖冬,虽然是阴天,但是温度不算低,久站也不算太难捱。
从殡仪馆的这个院子里,可以望见远处荒凉一片的后山上走动的三五人群,应该是座新开发的墓园,只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块墓碑。
明明离得很远,闵玫却闻到了空气里纸钱燃烧后熄灭的气味,不太呛人,反而很温和。那些透明的烟雾缓缓升空,扭曲了眼前的视线空间,一切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好一阵风刮过,纸钱的味道消散了,视线也清晰了起来,闵玫回过神来,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徐师远居然睡着了,头一点点的,就连抱着骨灰盒的手都在慢慢松开。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转动,闵玫最终轻声上前,从徐师远快要松开手里接过骨灰盒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徐师远已经醒了,但没自己这个方向看,只是坐在那看着后山。
去机场的路上,闵玫听着出租车的广播里放着某位名人去世的新闻。电台主持人讲述着他和先一步离开的妻子之间那些动人的爱情往事。
突然听到好大一声嗤笑,前排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好几的爽朗阿姨,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闵玫,“小姑娘,你可别信这个什么狗屁心碎综合征啊鳏寡效应的。不就是咱们女的辛辛苦苦伺候了对方一辈子,好不容易解脱轻松了。老头没人看着按时吃饭吃药了就走了呗,净唠那些爱情鬼故事的破嗑!要我说啊,咱们女人就该多为自己打算,累死累活大半辈子,啥也没落着,净落了个爱情的不值钱名声,你说可不可惜?”
闵玫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后座的车窗玻璃上,轻轻闭上眼睛,“阿姨,我好几天没睡着了,想眯一会,到了机场你叫我一声吧。”
“哦哦,好。孩子你睡吧。”司机旋掉车载广播,放了首舒缓的老歌,车速也放慢了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急促落下地雨拍在车窗上,雨势渐急,模糊掉了前排的音乐声,也模糊掉了闵玫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