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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必将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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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一栋结实的砖石建筑前,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百叶窗里透出。
亚历克斯推开大门:“现在全镇人被吓得晚上不敢出门,孩子不敢单独上学,流言传得比林场的火灾还快。”
一股陈旧纸张、灰尘、咖啡和某种类似金属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涌了出来。
他侧身示意魏斓进去:“你要的‘全部’就在一楼的档案室里。”
门内是一个不算宽敞的接待区兼办公区,几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打字机、咖啡杯和烟灰缸。
两个穿着类似亚历克斯制服、但更随意的男人正坐在桌边。一个年纪稍长,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正就着台灯的光线费力地翻阅一沓厚厚的报告,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
另一个更年轻些,脸颊上有些雀斑,正对着打字机皱着眉头,似乎卡在了某个词上。听到开门声,两人都抬起头来,目光一齐落在魏斓身上。
年长的警员拿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沙哑:“这位就是……?”
“嗯,这位是波士顿来的莉安小姐。”亚历克斯回答。
“晚上好。”魏斓说。
年轻的挑了挑眉毛:“希望真能帮上忙。这堆烂摊子……”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亚历克斯似乎不想多作停留,或者说不想让同事有更多时间盘问或流露出负面情绪。他朝一侧走廊偏了偏头,示意魏斓跟上。
按照亚历克斯的指示,她向左拐,走过一条更显幽暗的走廊,脚下陈旧的亚麻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走廊尽头,橡木门上挂着牌子:闲人免进。
它比她想象中更小更压抑,灰尘在光下缓慢浮动,四壁是高耸及顶的深色木质档案柜,大部分抽屉都关着。靠近门口的几个抽屉被拉开一半,露出往外溢的文件夹和卷宗盒。
一张厚重的长条木桌占据中央,上面同样堆放着散乱的纸张、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以及几个贴着标签的证据袋。
魏斓走到桌面,目光被几张摊开的现场照片吸引。
只看了一眼,她胃部就猛地抽搐起来。
第一张照片:
浑浊水体背景下,一人形被捆绑在一张木椅上。绳索深深勒进衣物和皮肉,溺水者的表情凝固在肿胀的脸上。
标注:受害者1:托马·老汤姆·哈德森,自宅以北1.5英里。溺水。
第二张照片:
林间空地,一块目测有数百磅重的、边缘粗糙的巨石,压在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物体上,只露出扭曲的四肢末端和深色洇开的痕迹。
标注:受害者2:阿瑟·克莱门斯。老采石场边缘。胸腔塌陷,内脏破裂。
第三张照片:
一堆焦黑的,仍在冒烟的残骸。被数圈粗铁丝死死捆缚在一棵枯槁松树的树干上。碳化程度极高,仅能从轮廓勉强辨认曾是人类。铁丝两端深深嵌入后方树皮,显示受害者曾经历剧烈挣扎。周围地面草木被焚毁,留下一片放射状的焦黑。
标注:受害者3:吉米·彼得森。废车场以东林区。烧伤,吸入性损伤。
魏斓深吸了几口带着灰尘的沉闷空气,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
她快速翻阅桌上散落的报告,纸张上的打印体旁边有手写的补充和问号。
她的英语也就六级过线的水平,但听力和口语强过读写。这还要感谢童年时代住在对门的老外邻居。
此时,面对这些充满专业术语和缩写的报告,她读起来相当吃力,不得不放慢速度,结合照片和标注来揣摩和理解。
第三起现场报告有送检的样本,含有大量碳化及部分半碳化植物组织……Foeniculum vulgare,茴香。
魏斓脑中灵光一闪。
怪不得波士顿警方会派灵媒前来协助调查。
溺水、巨石压毙、火刑,疑似仪式性的植物残留。这是带有强烈象征意义和固定模式的处决。
1692年,马萨诸塞湾殖民地,塞勒姆女巫审判。
当地居民会将怀疑是女巫的对象捆绑后投入水中,如果她浮起来,那么她就是女巫,如果她沉入水底……那么她的清白也无需证明了。重石压迫常用于逼供或处决不肯认罪的那些,火刑搭配茴香则被认为是终极净化的仪式。
有人在1972年的灰崖镇按照塞勒姆女巫审判的形式进行连环谋杀。
当一连串死亡以如此诡异、带有强烈历史隐喻的方式发生时,科学和常见的刑侦手段又碰壁,人们的思绪很容易被引向超自然的解释。
压力不仅来自破案,更来自镇上日益发酵的恐慌。
“看出什么了?”亚历克斯问道。
“稍微有点头绪。”魏斓回答:“米勒警探,你认为受害者们除了都住在灰崖镇以外还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她认为警方已经怀疑发生在灰崖镇的连环案件与某种审判模式有关,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对受害者进行过深入的背景交叉比对。
亚历克斯沉默了几秒钟:“有。但不是我们通常办案回看的那种,也许能帮到像你这样的人……他们都跟女人有过过节。”
“哈德森二十多年前第一任妻子失足掉进了峡谷,之后镇上就一直有些风言风语,他后来再娶,第二任妻子五年前病逝,很突然,他拿到了两次保险金;”
“克莱门斯是木材厂的工头,他手下一个伐木工被倒下的树砸死了,留下个年轻妻子。那女人要求赔偿,闹过一阵,去年冬天她突然离开了灰崖镇,再也没回来;”
“彼得森十六岁,半年前和他同伴的女孩……嗯、镇上就这么大,流言蜚语传得很快。彼得森家不喜欢那女孩,纠纷了一段时间,最后女孩家匆匆搬走了。”
他话锋一转:“在你的方式里,你看出‘她’的痕迹了吗?那个凶手?或者、有什么驱使这些事的‘东西’?”
魏斓听出了亚历克斯的不坚定和用词的微妙之处。
她不能说在一个小时前我也是个唯物主义者,一个小时后的现在她对自己原本的世界观也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但是目前来看,她还是更倾向于这背后有一个人类凶手,而非怪力乱神之物。
她将问题重新交还给这片土地和它的守护者:“那么,灰崖镇有没有关于审判的传说或往事呢?”
“……有。”
“在那个年代,猎巫审判并不稀奇。塞勒姆是最出名的,但当然不是唯一。”亚历克斯没回避那个名字:“灰崖镇当年还只是个定居点,记录很零散。如果你想知道,镇上的老博物馆里还有个专门的纪念厅。”
“只是,在灰崖镇被杀死的最后一个女巫并不常见。”
“不常见?”
“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博物馆看看,你要在警局休息吗?”亚历克斯看了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博物馆已经关门了,而且我们这儿晚上可不太平。”
魏斓现在可就剩70个小时出头了,她不想等天亮。
“时间不等人。”于是她说:“博物馆有看守吗?或者你有钥匙?请现在就带我去。”
亚历克斯皱了皱眉,但没异议:“走吧。我们一起去,别弄出太大动静。”
临走前,亚历克斯从休息室的衣帽架扯下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扔给魏斓。她接过,触手是粗糙的帆布质感,带着一种烟草味。
她不喜欢这味道,但没说什么,迅速套在身上。外套尺寸够大,长度几乎垂到膝盖,将寒意阻隔大半。
现在魏斓走在户外觉得好多了。
亚历克斯按亮手电,光柱只能照亮他们身前的一小片区域。两人走得很快,魏斓死死跟在他身后。这地方的晚上太黑了,那些轮廓模糊的建筑像鬼影重重。
她环顾四周时,被不自然的光影晃了一下。
在建筑边缘的阴影中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女孩,身材纤细,穿着一身连衣裙,戴着条银质项链。黑发黑眼、亚裔,她的嘴唇快速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魏斓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伸出手,似乎想指某个方向——
魏斓发现她的手指尖是透明的。
下一秒,亚历克斯转过身来:“怎么了?”
那女孩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没什么。”魏斓回神:“走吧。”
亚历克斯狐疑地用手电光在那片区域仔细扫了扫,什么也没有。
他没继续深究。
魏斓跟在他身后,呼吸仍有些紊乱。刚才那一幕太过清晰,绝不可能是幻觉。
她突然想到:为什么亚历克斯一照面就认为她是“波士顿派来的灵媒”?
——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亚裔女人。
也许就是那个波士顿派来的灵媒的真正特征。
她有个可怕的猜想。如果第四起案件的受害者就是“正牌灵媒”,那么凶手很可能知道她是冒牌货。
魏斓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杀死“她”的人和前面三起案件会是同一个凶手吗?
“到了。”亚历克斯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他们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比周围建筑更显古旧、由灰白色石块垒成的两层楼建筑前。建筑风格简单粗犷,岁月在石头上留下了深色的水痕和斑驳的印记,藤蔓植物干枯的茎秆纠缠在墙角。
他们绕到建筑侧面的一扇窗前,亚历克斯用力敲了敲。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在窗后响起:“谁?”
“是我。帮我们开开门,哈里,我有急事。”亚历克斯说。
博物馆的守夜人老哈里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抱怨,但还是帮他们打开了大门,临回去休息前叮嘱他们别耽搁太久。
传说中的女巫审判纪念厅位于二楼最东侧。
亚历克斯摸索着按下门旁墙壁上一个老旧的翘板开关,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天花板上几盏装有磨砂玻璃罩的日光灯管重重闪烁了几下才照亮一切。
纪念厅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平米。墙面是那种早已过时的暗沉墨绿色油漆,多处已龟裂起皮。
老旧的玻璃陈列柜靠墙摆放,里面垫着已经开始发黄的天鹅绒。柜中之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与其说是历史文物,不如说是一组怪诞的静物:
一个粗糙的生铁坩埚,里面似乎还有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残留物;
几把锈迹斑斑、形状奇特的小刀和长针;
破损的陶罐和小瓶,标签模糊……
魏斓放轻呼吸,开始逐个阅读挂在简陋相框里的复印件: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用羽毛笔书写的花体英文,内容是零星的指控记录、证人证词片段,以及名单。
名单上有名字被用粗重的红墨水划去。
最里侧、最后一份独立装裱的记录最为完整,同样是300年前的产物,它的笔迹却好像格外清晰。
标题是:关于定居者安娜·克劳馥(Anna Crawford)之审判与处决记录(1698年秋)。
记录记述了一个简要而骇人的过程:安娜·克劳馥,二十六岁,嫁予木匠埃利亚斯·克劳馥。
1698年秋,灰崖定居点(当时还未正式建镇)接连遭遇牲畜怪病、作物欠收。在弥漫的恐慌中,埃利亚斯·克劳馥公开指控自己的妻子安娜与黑暗力量缔约,以邪术害人——并声称目睹她在月夜于林间进行“亵渎仪式”。数名邻居在压力下亦作了对安娜不利的含糊证词。
审判极为草率。
记录显示,安娜自始至终激烈否认一切指控。她没有像许多同类案件中的被告那样,在酷刑或恐吓下认罪以求流放。迫于社群的强大压力,法官最终裁定对其处以火刑。
记录的末尾空了几行,然后是一段笔迹截然不同,墨色也较新的补充:
临刑前,站在柴薪上的安娜仍然面无惧色,直视她的丈夫和众审判者,高声呐喊道——
魏斓隔着一层玻璃喃喃念出:“A true witch cannot be burned...I shall return from the fire!”
——真正的女巫是烧不死的,我必将自火中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