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景礼是百花的锦鲤 ...
-
景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就答应张佳乐要复出了。
六个月前她背着大包小包从基地离开的身影不可谓不决然，被偶然路过的百花粉拍到发至某组后，更是有不少人为她脑补出了可以竞争GPL酸涩文学榜榜一的剧情——
什么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被俱乐部当日本人整了吗？
赢了比赛是“锦鲤”体质发挥作用，是老六功臣；输了比赛是作为指挥难辞其咎、作为奶妈技术不行，怎么能奶不到把人显示屏都要搞炸的百花缭乱和落花狼藉呢！
从第二赛季到第五赛季整整四年，以两次总决赛为甚，只要景礼有一点点失误，都不用第二天，比赛结束的那一秒就会有人慢放做成GIF，在各个平台的营销号上传播。
大概是真的有什么“锦鲤”体质吧，被营销号洗脑跟风骂景礼的人很多，为她鸣不平的人也不少——左右影响不到她的人气，反而让某些人更肆无忌惮地拉她做挡箭牌了。
更令无数景礼粉丝感到愤怒的是，第五赛季夏休期，在官宣了孙哲平因受伤正式退役后，一直到转会期窗口结束、联盟规定的最晚递交大名单的前一天晚上，百花都没有在微博更新过一条关于景礼的消息。
第二天零点，官博发了一条十分敷衍的纯文字庆生博：景礼，生日快乐～
上午九点，一则“Thank you,景礼”的三十秒PPT动画概括了身为建队元老的景礼在百花四年的征途，文案是景礼在合同到期后没有选择续约，成为自由人。
中午十二点，百花第六赛季的出征名单正式公布，傲风残花的使用者是刚从青训营提上来的新人小将。
景礼离队的那条微博下，网友们很罕见地统一了阵营：
-究竟谁在说你鱼神是百花长公主的，这么多年功劳有苦劳也有，到头来不还是背黑锅被吸血，现在连离队都敢搞这么不体面……要我说鱼神早就该走了，去哪都好，不打职业也行，总好过被你们这个破队耽误青春
-回复：看见这三个字就想吐，谁家长公主一直被买黑热搜啊
-回复：和隔壁长公主的待遇比，鱼神简直就是敌国质子吧
-礼礼…礼礼…沟槽的破花你连护佑百花的锦鲤都留不住你到底还能干成啥事啊？！
-回复：最会卖腐，最会营销，最会圈钱
-这下最有人情味儿的俱乐部出现了，批花你们就继续作吧，哪天把乐也作走了我看你们往哪哭去
-回复：真有那么一天批花就自己申请注销名额吧^^
-鱼神你为什么要走[大哭][大哭]你不管你的乐了吗，没了你和老孙，乐一个人怎么照顾得好一群小孩啊
-回复：让礼礼休息一下吧，每个赛季都是全年无休，决赛结束到现在一张照片也没发，要不是拖行李离开基地被拍到我还以为她人间蒸发了……亚军的打击还是太大了。
-回复：我靠连行李都是她自己拖着带走的吗，批花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回复：po主还说了是在决赛结束第二天看到的，那时候只以为是回家休息…没想到这下真休息了…
-回复：礼礼你要好好的……
事实上，景礼本人只是抱着“再多看一眼她就下不了决心离开”的念头，在和经理沟通交涉失败后，选择火速打包好所有东西逃离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她既没哭也没生气，她只是觉得麻木了——对荣耀，对百花，对这个世界。
第五赛季结束后，孙哲平退役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始终摈弃不了“繁花血景”这一标签的经理没有听景礼的劝说，在青训营里招上几个其他职业的攻坚手来顶替原本战术体系里落花狼藉的位置，以他为代表的管理层宁愿让神级账号吃灰也不肯做出丝毫改变。
“小礼，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百花绝对不能失去‘双花’这个招牌——并且只能是弹药和狂剑的双花。
“我也不是非要逼你，对吧？你作为一个牧师，场上管好治疗就行了，其他关于队伍人员构成的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你也在百花打了这么久了，应该明白除了成绩，职业选手的大头收入来自哪里。看看嘉世，三连冠又如何，叶秋一天不露脸他们的商业价值就永远跟不上别人。景礼，你是聪明人——”
景礼不想听这个虚伪的男人再说下去了，她将茶杯磕在桌上，很重一声，泼出的水刚好将他递来的新合同打湿，洇开的墨一团一团，看得人心烦。
“没什么好谈的了，”她把看也没看一眼的合同往前一推，起身俯视仍心平气和地笑着看她的人——他那副样子好像她是什么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景礼忍住恶心，一字一顿掷出， “我不会续约。”
假面人问：“那张佳乐呢？你也走了，他怎么办？”
近乎时空停滞般的沉默过后，景礼扭过头，平静地开口：“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回首为百花呕心沥血的这些年，景礼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
即使逃到远离昆明、远离城市的乡下老家，她还是会时不时对着门前庭院种的枣树发呆，想着似乎不久前，她还和谁望着它们，异口同声般背起鲁迅的经典名句。
……谁呢？
去年冬天，孙哲平张佳乐说什么也要陪她一起过年，她拗不过两个老顽童，跟爷爷奶奶报备后，带着他俩从云南飞到湖北，再在全副武装下历经大巴-公交-电三轮的长途跋涉，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她家。
略带年代感的大门还没推开，老人家养的阿拉斯加就摇着尾巴奔向他们三人——准确来说是景礼，但被大型犬突兀叫声和过于热情的举动惊到的张佳乐还是下意识后退两步，感慨：
“原来你之前回家都这么不容易啊……”
景礼见怪不怪，拍拍百万头，将项圈固定在树上拴好，再招手让他俩进来：“虽然百万不咬人，但我担心以某人的身板，万一被它一扒拉就闪了腰怎么办？还是这样保险一些。”
被内涵的某人：“老鱼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说我！”
景礼眨眨眼：“谁对号入座就是谁咯。”
拎着一堆特产的孙哲平：“吵完了没？吵完就过来搭把手。”
奶奶坐在太阳下，乐呵呵地看着三个年轻人吵吵闹闹着把平日里冷清清的屋子添上几分暖色。
她让景礼好好招待朋友，笑起来时眼角堆积的皱纹重重叠叠，皮包骨的手摆摆，“村子不比城里，礼礼又很少带人来家，小伙子你们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说，别客气啊。”
“好嘞奶奶，”向来很会活跃气氛的张佳乐一秒就切换至温柔友善社交能力满分的人设，搬来小凳坐在旁边，“是我们突然造访，麻烦你们一家过年了才对，奶奶不介意多两张嘴抢饭吃吧？”
小老太乐得直拍手：“都吃、多吃点！她爷爷备了一箱年货呢，你们回去前可得吃完啊。”
刚整理完东西下楼的景礼站在门口，瞧瞧左边和奶奶相谈甚欢的张佳乐，又看看右边和爷爷交流砍柴技巧心得的孙哲平，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客人的感觉。
“你别凑热闹吧，伤到手怎么办？”她选择先去慰问一下被当苦力的大孙。
孙哲平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掌握好技巧用不到多少力。”
于是景礼又试图加入另一边的聊天，在听到自己的童年糗事被抖出来时万分无奈，她阻止不了奶奶讲，但可以用眼神威胁张佳乐绝不泄露。
“奶奶，你就不能跟别人说点我的好话吗？”
张佳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差点一个后仰摔过去，“咳、咳，原来礼礼小时候这么可爱呀！奶奶你不知道，现在礼礼可是大姐大般的存在，她说一别人不敢说二呢！”
如果是指她在训练的时候说敢躲奶下场比赛就被放生的话，那确实。
“礼礼？”飘远的追忆被一声苍沉又温柔的呼唤打断，景礼回过神来时，奶奶已经坐至她身旁，粗糙干燥的指攥住她的，“想回就回去吧。”
回到故乡的第六个月，新年伊始的第一天晚上，走了一天亲戚终于得闲休息的景礼站在满地的烟花碎屑中，对着面前的枣树出神。
“奶奶你说什么呢，”她收回莫名的感伤，笑笑，“这不就是我的家么。”
景礼想，其实在昆明的那几年只是她在网吧通宵后做的一场大梦罢了。
鲜花、掌声、金雨，这些东西她只在最开始被孙哲平“拐”去以百花战队的一名选手注册联盟名额的时候，看着第一赛季官方为刚拿下冠军的嘉世剪辑的宣传视频幻想过。
然后她就在最能够将幻想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的那一天，被宣传视频里的那个男人用战矛打回现实。
那时候的景礼想过就这样吧，亚军奖金也不少，成绩虽然可惜了一点但好过没有，能拿回去给爷爷奶奶交差了。
但她看着赛后立马就打起精神来鼓舞队友说着下赛季见的孙哲平，实在是很难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在心里叹气，把手也放上去，加油声落下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再拼一下吧，至少把四年的合同走完，做个合格的打工人。
扭曲的手，过劳损的腰，时不时就犯病的胃……打职业这些年，除了勉强可观的薪资以及大部分时候都很可靠的队友，景礼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可以作为优点来给那些亲戚家的小孩科普的——就连队友这一点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所以，她只会让那些小孩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好好读书。
景礼有次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老人家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在那边受了委屈呀，你爷爷刷视频的时候看到网上的话了，一个人坐那儿抹眼泪，气你什么都不跟他说，又气自己没能力给你撑腰。礼礼，不开心的话就回家吧，爷爷奶奶一直都在呢。
她紧紧捂住听筒，大颗大颗的泪砸在手背上。
她说没有，我挺好的。
景礼没有多么强大的心脏，在拿到第二个亚军后，她就在想该怎么把自己不想再打下去这个事实跟队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张佳乐说了。
孙哲平赛季中途手伤后，张佳乐就顺理成章地从副队跻身队长，她这个实权指挥也短暂地当了几个月的副队。
很难想象那段时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没了狂剑的攻坚，整个队伍的战术打法都要大换血，当时又临近季后赛，一堆商务缠身的情况下，所有人每天靠着咖啡续命才能勉强磨合到让百花不至于在八强就被一脚踹死。
虽然最后还是被微草一脚踹死了。
最后的团体赛，傲风残花被王不留行拍死的那一刻，景礼心想，终于能结束了。
她真的好累。
她想休息了。
新赛季的合同是决赛结束当晚，经理在酒店叫景礼谈话时递到她手上的，她没翻开，她懒得再跟这个笑面虎虚与委蛇了。
预料中的不欢而散，景礼改签了第二天早上的航班回昆明，在空无一人的基地收拾好东西后喊了顺丰加急寄走，最后背着四年前她刚来百花时，爷爷奶奶为了让她人生第一次出远门能够体面一点，咬牙买下的大牌背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没有什么对不起百花的，她对自己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坐上飞机时还在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当初本来就是因为孙哲平邀请，她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不远万里跑来昆明打职业，现在他退役了不打了，她走也很正常。
作为傲风残花的这四年，常规赛季后赛甚至娱乐赛表演赛她都没有缺席过一场，全年无休还主动加班，再没有比她更上进的员工了，她问心无愧。
她对得起所有人。
本该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偶尔听到邻居家小孩嘟囔着百花的近况、刷到手机自动推送的格外眼熟的舆论时，她还是会莫名地心悸呢？
奶奶说她想要礼礼陪着她不假，但她更想看礼礼开开心心的，而不是这样天天苦着一张脸。
“礼礼，过完年回去看看吧，转一圈再回来也行，就当旅游了。你不一直说家里好冷吗？”
或许缘分这种东西就是从来都不讲道理的。
五年前景礼在网游里被孙哲平捡走、“坑蒙拐骗”到昆明打上职业是这样；五分钟前，她听了奶奶的话来昆明故地重游，准备正式断舍离放下过去、站在熟悉的基地前暗自神伤时，收到张佳乐的电话也是这样。
“景礼，我需要你。”
手机那头的声音散在风中，景礼很少见过张佳乐这样脆弱的时刻，论坛上那些毫无根据的猜测推断此刻疯一般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景礼几乎是下意识仰头望向高楼之上的天台，但是天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深呼一口气，经理还是什么其他的恩怨都一边去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逼到走上绝路。
景礼握住听筒，一边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安慰人的苍白话语都说出来，一边掏出本来准备扔了的备用钥匙冲向门口。
“……你回头。”
狂风呼啸中，张佳乐的声音经过电信号处理后失真了许多，但景礼还是能听出他格外疲惫哑然的心绪。
她来了个急刹，心怦怦跳，转身时似乎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没有风也没有雪，只有她难以平息的心跳，和相比之下对面分外平稳的呼吸。
马路对面，张佳乐一手拎着一个一看就是菌子中毒的小孩，头和肩夹着手机，见她终于望来才把没说完的几个字补上：“过来给我搭把手呗？”
那一刻，景礼十分想给这个相处五年的好友来上一拳；下一秒，她横穿空荡荡的马路，帮他摁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小花骨朵们，直到把人都送进医院、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回昆明不是为了干这些事的。
医院走廊，景礼靠着墙，本来就没怎么休息的身体在大起大落后更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又想到这里并不允许抽烟，讪讪地收回手，抬眼望向离她一步远的张佳乐——他瘦了好多好多。
景礼猜他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她。
不是说好了新赛季一起打下去吗？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放弃百花，为什么离开也不跟他说一声，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回来。
每一个问题景礼都能用同一句话回答：因为在百花的管理层看来，她并非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礼礼，”张佳乐低下眉眼，略长的刘海将视线遮住了大半，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近似呢喃，“别走了吧。”
“百花需要你，”他说，最艰难的四个字吐出后，剩下的所有话都显得无比自然顺畅，“我也需要你。”
景礼没立刻回他，她知道让张佳乐这样向别人坦诚示弱有多难——在这方面，他们是同类，是宁愿自己咬碎了牙将血和肉都咽下去也绝不痛呼一声的狠人；但她又很难再对那个给了她希望又带给她更大的绝望的赛场重新燃起信心——这半年来她碰都没碰荣耀，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和它切割。
现在景礼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人是无法完全割舍掉过去的，那是构成现在的她的一部分。
荣耀是，百花是，张佳乐也是。
“乐，”景礼终于还是开口了，她向前一步，将距离缩短为零，伤痕累累的两个人的拥抱不含一丝杂质，她决定像当初答应孙哲平那样，纯粹地、只为了胜利地再次踏上这条不归路，“我们一起拿个冠军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景礼是百花的锦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