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鱼》金满盈

42、第 42 章 Red i

　　如果说《Be Myself?》是商颂向主流审美扔出的一块带着棱角的硬石头，那么第二张专辑《Red Addiction》，就是她们倾倒下来的一场甜蜜、黏稠、足以让所有人溺毙的糖浆暴雨。

　　它火了。

　　火得不像是一张带有实验性质的女歌手专辑，倒像是一场全民流行性感冒。

　　仅仅一周，大街小巷、商场、理发店，甚至是深夜的出租车里，都在循环播放着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旋律。尤其是那首《占据你的蓝》，那种充满了低频震动、像是贴在耳膜上呼吸的编曲，成为了无数人在午夜梦回时的单曲循环。

　　但这不仅仅是音乐的胜利。

　　这是一场舆论的核爆。

　　“商颂疯了。”

　　这是著名的乐评人“耳帝”在听完整张专辑后的第一句评价。他在长微博里写道：

　　【以前我觉得商颂是在演戏，演一个很有攻击性的大女主。但这首歌里，她是在把自己剖开。那种欲望，那种几乎要把对方吞吃入腹的占有欲，太赤裸了，也太……具体了。那绝不是对着虚空就能唱出来的感觉。】

　　舆论的风向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第一派是“护主派”和CP粉。他们坚信这就是写给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Alex的。

　　【还用猜吗？都和Alex贴面吻了！这歌名《占据你的蓝》，蓝眼睛啊！这不就是赤裸裸的跨国恋情歌？商颂牛逼，为了这绝美的爱情我先磕为敬！】

　　第二派是“道德卫士”和黑粉。

　　【这是在卖腐吧？现在女艺人为了红连这种擦边球都敢打？那个开头的喘息声，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简直就是有声黄|文！商颂是在暗示什么？这尺度怎么过的审？】

　　【说什么“红色成瘾”，我看是“炒作上瘾”。某人为了吸眼球，连姬佬这种剧本都敢接，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而第三派，声音最小，却最尖锐，也最让人心惊。

　　他们在豆瓣小组、在知乎的深度解析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你们没发现吗？这首歌里的视角太细腻了。那种对于皮肤触感、对于气味、对于那种湿热环境的描写，完全不是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异性恋拉扯。它更像是……一种更加隐秘、柔软、甚至带有母体回归意味的，女性之间的纠缠。】

　　【商颂，她是在出柜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内娱第一个敢在主打歌里，正大光明为性少数群体发声的女顶流。这不仅是音乐，这是行为艺术，是平权宣言！】

　　“呵。”

　　保姆车里，商颂看着这满屏的分析贴，发出了一声轻嗤。

　　她今天要去参加一个S级的访谈直播。

　　“你看外面那些人。”商颂对着苏曼指了指窗外的彩虹旗，“他们把我当成了勇士，当成了先锋，当成了敢于挑战世俗的神。”

　　“可他们不知道，我商颂就是个俗人。我没有什么伟大的平权理想，我也不想当什么精神领袖。”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变得沙哑而暧昧。

　　“我只是尝到了一块很好吃的糖，忍不住想告诉全世界这糖有多甜而已。哪怕这块糖，它是裹着禁忌的毒药。”

　　半小时后。直播间。

　　聚光灯亮起，刺眼得让人眩晕。主持人是一向以犀利著称的名嘴，此刻正推着眼镜，手里拿着那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眼神锐利如刀。

　　“商老师，《Red Addiction》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张专辑了，它成了一种现象。尤其是《占据你的蓝》，网上对此议论纷纷。”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直奔主题。

　　“有人说，这是您和制作人Alex Chen的定情之作；也有人说，这是一首极为大胆的、涉及到性别认知边缘的先锋作品。请问商老师，您在创作这首歌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具体的对象，或者说那个缪斯，到底是谁？”

　　全网几千万人在线。弹幕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是那个远在洛杉矶的金发天才？

　　还是某个不可说的、更为隐秘的存在？

　　商颂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晃着一杯赞助商提供的苏打水。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内搭是一件真丝吊带，中性里透着致命的性感。

　　面对这个足以把人逼死的问题，她没有慌，甚至没有思考。

　　她只是对着镜头，露出那个漫不经心的笑。

　　“缪斯？”

　　她把玩着杯口的柠檬片。

　　“一定要是某个人吗？一定要是男人或者女人吗？”

　　商颂抬起眼皮，那种直视镜头的眼神，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和漠然。

　　“你们听到了欲望，那就说明你们心里有欲望。你们听到了爱情，那说明你们渴望爱情。你们听到了自由，听到了对枷锁的反抗……”

　　她稍微前倾身体，那种压迫感透过屏幕传达给了每一个人。

　　“那就说明，你们也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

　　“这首歌不是写给谁的。”

　　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在用一个更高维度的谎言，来掩盖那个最真实的秘密。

　　“它是写给那种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突然被一股陌生的体温烫伤的瞬间。”

　　“那个瞬间不分性别，不分身份。”

　　“可能是你深夜回家的一盏灯，可能是雪地里的一个拥抱，也可能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一只总是想帮你挡枪却笨拙得只会汪汪叫的小狗。”

　　主持人愣住了。弹幕也愣住了。

　　这种回答太高级了，高级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但商颂没有停下。

　　她忽然拿起麦克风，站了起来。

　　“我知道有人在骂我疯，也有人在感谢我发声。”

　　“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如果我的疯，能让哪怕一个人，觉得不再那么孤单，觉得在这个充满审视的世界上，自己的那点‘不一样’也是被允许的、甚至是美的。”

　　商颂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那我愿意继续当这个疯子。”

　　“Red is addiction. Blue is warmth. Love is love. (红是成瘾，蓝是温暖。爱就是爱。)”

　　最后这三个单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圣旨。

　　那一夜。

　　#商颂重新定义爱情#、#爱就是爱#的话题，彻底冲破了娱乐版块的限制，登上了社会新闻的头条。

　　她无意做什么平权斗士。她只是个想在烂泥里开花的自私鬼。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

　　你只是想给自己的伤口上点药，却无意间治愈了千万人溃烂的灵魂。

　　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在娱乐圈这个遍布易燃物的垃圾场里，任何一点名为“真相”的火星，都能瞬间引发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那根引线，在大洋彼岸被率先点燃。

　　好莱坞最大的八卦周刊《TMZ》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三清晨，甩出了一组令人瞠目结舌的照片。照片里，那个才华横溢、被称为“拥有上帝视角”的音乐鬼才Alex Chen，正热烈地拥吻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

　　背景是在马里布的海滩，没有丝毫遮掩，只有甚至比加州阳光还要坦荡的爱意。

　　配文简单粗暴：【Genius Producer Comes Out with Love.】（天才制作人因爱出柜。）

　　这则新闻飘扬过海传到国内时，粉丝星辰们先是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哀嚎。

　　【所以我家颂皇是被甩了吗？还是说之前的贴面吻真的只是礼仪？】

　　【如果是真的，那之前全网嗑的‘红蓝CP’岂不是个笑话？商颂不仅被伯雪寻甩了，还被Alex当成了挡箭牌？】

　　然而，这种单纯的吃瓜心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更是擅长联想的。

　　那首被无数乐评人捧上神坛的《占据你的蓝》，在此刻突然变得极其刺眼。如果那个“蓝”指的不是Alex的蓝眼睛，那它指的是什么？

　　一群显微镜女孩重新戴上了侦探的眼镜，开始逐字逐句地解剖歌词。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浴室里”——商颂的别墅卧室确实有落地窗，但浴室为了隐私全是封闭的暗间。】

　　【“你的手指很软”——男人的手指就算再保养，也不会用“软”这个词吧？而且Alex的手明显很大，那种骨节分明的感觉跟歌词里完全不搭。】

　　【“目的模糊了界限”……姐妹们，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想法太吓人了。】

　　猜测像是在阴沟里滋生的霉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始只是一小撮人在豆瓣小组里开贴讨论【商颂是不是在唱les爱？】，紧接着，这种讨论从暗处被搬到了明处，变成了一个名为#商颂取向成谜#的沸腾词条。

　　如果只是猜测，寻星娱乐那个庞大的公关机器还能轻易地用“艺术创作”、“过度解读”这种万金油借口给压下去。

　　坏就坏在，有人在这堆干柴上，泼了一盆汽油。

　　是商颂本人。这次她不想当缩头乌龟。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公关话术，也没有所谓的“爱粉情深”的小作文。

　　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配上那个感叹号：

　　【支持任意解读。不服？憋着！】

　　那首《占据你的蓝》的链接被附在后面。

　　这是在向整个世界的偏见宣战。也是在向那些依然试图把她包装成完美偶像的资本竖起中指。

　　她在告诉所有人：

　　我不洗白。这就是我。

　　我爱男人，我也爱女人。我爱谁，关你们屁事。但我绝不撒谎。

　　北京飞往东京的航班起飞时间是下午三点。

　　她不得不顶着全网那足以淹没珠穆朗玛峰的口水和骂名，飞往日本参加国民综艺是早就签好的S+级行程，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此时此刻，寻星娱乐的高层巴不得她赶紧滚出国门去避避风头。

　　去机场的路上，苏曼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应急公关预案，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商颂，待会儿走VIP通道，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抬头，别摘墨镜，更别停下来。现在的粉丝已经不是粉丝了，是一群觉得被欺骗了感情的疯子。”

　　商颂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手里并没有拿手机，而是拿着那个平时用来装咖啡的保温杯。她今天穿了一件oversize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外面罩着那件极其显眼的黑色皮夹克。

　　“知道了。”商颂的声音很淡，“曼姐，你别这么紧张。她们也就是骂两句，还能吃了我不成？”

　　下午两点半。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原本应该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机场街拍秀，此刻却变成了一场蓄势待发的围剿。

　　没有鲜花，没有灯牌，只有黑压压的人群。那不仅仅是普通的围观路人，更多的是那一群曾经爱商颂爱得死去活来、现在却觉得被“背刺”了的激进前粉丝。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礼物，而是商颂曾经的代言海报——被画了黑叉、涂满了红漆的海报；还有一摞摞沉甸甸的、并未拆封的《Red Addiction》专辑。

　　那些专辑曾经是她们没日没夜打投、省吃俭用买回来的“销量神话”，此刻却成了最趁手的“武器”。

　　“来了！那是商颂的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是一锅被突然揭开盖子的沸油。

　　车门滑开。

　　保镖们迅速冲下来，试图筑起一道人墙。但今天的人太多了，多到安保力量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商颂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她的脚刚一沾地，四周的快门声就像是密集的枪声一样炸响。

　　“商颂！你还要脸吗？！”

　　“把我们的钱还回来！骗子！！”

　　“这就是你说的‘做自己’？！”

　　尖锐的叫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喊着“颂皇万岁”的嘴，现在喷出的是最恶毒的诅咒。

　　商颂没有理会。

　　就在她即将走到安检口，那个所谓的“安全区”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意外，或者说蓄谋已久的报复，终于爆发了。

　　“骗子！你不配做偶像！！”

　　人群中，一个情绪激动的女孩突然冲破了保安的防线。她手里抓着的不是什么危险品，而是两颗早已烂透了的、汁水横流的番茄。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商颂的脸狠狠砸了过来。

　　“啪！”

　　一颗烂番茄砸在了商颂的黑色皮夹克上，红色的汁液溅开，像是一滩令人作呕的血迹。

　　但这只是开始。

　　那个缺口一旦打开，就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那些愤怒的、失控的前粉丝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把专辑还给她！这垃圾我们不要了！”

　　“砸死这个变态！”

　　无数张沉甸甸的实体专辑，被当作石块一样，劈头盖脸地朝着商颂砸了过来。

　　那是她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销量奇迹，现在却变成了行刑的砖头。

　　场面瞬间失控。

　　保安在怒吼，苏曼在尖叫，周围的路人在惊呼。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风暴中心。

　　商颂并没有抱头鼠窜，也没有狼狈地尖叫求饶。

　　“砰！”

　　一张专辑狠狠地砸在了商颂的肩膀上，那种钝痛让她闷哼一声。

　　“啪！”

　　另一张专辑带着旋转的离心力，极其刁钻地飞过来。

　　商颂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还是慢了半拍。

　　专辑那尖锐的塑料边角，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她的额角。

　　那是致命的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拉长了。

　　商颂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全是嗡鸣声。紧接着，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划过眉骨，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是血。

　　鲜红的血。

　　在那惨白的机场灯光下，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这道血痕显得如此触目惊心，甚至比她以前为了演戏画的任何一次战损妆都要真实、都要凄艳。

　　墨镜被打飞了，掉在地上，被乱纷纷的脚印踩碎。

　　商颂那双桃花眼，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现场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那些还在举着手臂想要扔东西的人，在看到那抹鲜红的血色后，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原地。

　　人对于鲜血，总是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敬畏。尤其是当这血是从那个她们曾经仰望过的神像身上流下来的时候。

　　商颂没有擦那一脸的血。

　　她就那样顶着那道正在蜿蜒流淌的血痕，一步一步地转过身。

　　面对着那群手里还拿着“凶器”、此时却因为心虚而开始后退的人群。

　　面对着那些黑洞洞的、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镜头。

　　商颂抬起手，随意地把那缕被血粘在脸颊上的乱发拨到了耳后。这个动作，配上她那身皮夹克和脸上的血，竟然透出一种毁灭性的美感。

　　这哪里是那个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爱豆？

　　“砸爽了吗？”

　　商颂开口了。

　　“看来我们的专辑质量不错，壳子挺硬的，砸在头上还能听个响。”

　　人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那个扔番茄的女孩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东西早就掉了。

　　商颂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沾了她的血、封面上还印着GALAXY四个大字的专辑。

　　现在，它染了血。脏了。

　　商颂伸出手，并没有嫌弃，反而用自己的袖子，温柔地擦去了封面上沾染的尘土。但那上面的血迹，怎么也擦不掉了。

　　“这大概是我签过最特别的名了。”

　　她自嘲地低喃了一句。

　　然后，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恶心。觉得我欺骗了你们。觉得我不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偶像。”

　　商颂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没错。”商颂的声音突然拔高，“偶像就应该是完美的。应该是橱窗里的娃娃，没有欲望，没有瑕疵，只为了满足你们的幻想而存在。”

　　“可我从来没说过我是那个娃娃。”

　　“我是商颂。是在烂泥里打滚长大的商颂。是为了活命可以把尊严踩在脚下的商颂。”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里面，不仅装着那种光伟正的梦想。也装着欲望，装着自私，装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儿。”

　　“我犯过错，也受过伤。我为了红不择手段，也为了护短不要命。”

　　“这就是我。”

　　“我不祈求你们理解。”商颂看着镜头，眼神坚定而荒凉，“因为理解这种东西太奢侈了，连我自己都不理解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重得像山。

　　“但请你们尊重。”

　　“不是尊重我这个所谓的大明星。是尊重那个在舞台上为了你们拼过命的灵魂。”

　　“是尊重那个为了做出一张好专辑，把自己关在制作室里三天三夜的Alex。”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这张专辑……”

　　她举起手里那张染血的CD。

　　“你们可以砸我。可以骂我。可以让那个曾经是‘顶流’的我死在这儿。”

　　“但别糟践了大家拼了命换来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

　　商颂做了一个让全场乃至后来让全网都为之震颤的动作。

　　她并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愤怒地竖中指。

　　她在那片狼藉的、布满番茄汁和碎片的机场大厅里。

　　在那无数个冰冷的镜头前。

　　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

　　这个鞠躬，不是道歉。

　　不是妥协。

　　这是一种告别。

　　是那个曾经为了流量、为了资本、为了讨好所有人而活着的“商品商颂”，在这一刻，给这个名利场行的一个谢幕礼。

　　从今往后，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昂着头颅的女人。

　　全场鸦雀无声。

　　哪怕是最激进的黑粉，在这一刻，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那种震撼，不是来自于完美的表演，而是来自于那种把自己打碎了给别人看却依然拼凑出一副硬骨头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