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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勾栏 ...

  •   日子在山洞里又捱了七八日。李勇的伤基本痊愈,活蹦乱跳,打猎、捡柴愈发卖力,对陆沉恭敬有加,对许糯也是客客气气,只是那探究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流转。

      陆沉加快了教学的进度。他开始教许糯一些简单的搏击技巧,如何利用地形、如何攻击要害、如何挣脱擒拿。动作难免有肢体接触,陆沉总是点到即止,手掌或手臂格挡、示范,一触即分,绝不流连。他的教学严厉而专注,仿佛许糯只是一件需要打磨的兵器坯子。

      许糯学得很苦。他身体底子弱,又带旧伤,很多动作做起来吃力又难看。陆沉并不苛责,只是让他一遍遍重复,直到动作勉强成型。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李勇有时会在不远处看着,眼神复杂。

      这天练习挣脱腕部的擒拿,陆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许糯的手腕。许糯按照所教,拧转、下沉、另一只手疾推陆沉肘关节——动作对了,力道却差得远,如同蚍蜉撼树。

      陆沉正要让他再试,洞口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连续三声,长短有致。

      陆沉神色一凛,瞬间松手,侧耳细听。又是三声鸟鸣,节奏略有变化。

      “待着别动。”陆沉对许糯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出洞口,转眼没入枯树林中。

      许糯心脏骤缩,握紧了拳头。李勇也从休息处站了起来,脸上没了平日憨厚,眼神锐利地扫视洞外。

      “是陆大哥的同伴?”李勇低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糯没有回答,全身紧绷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枯枝折断声,还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难熬。

      约莫半盏茶后,陆沉回来了,面色比出去时更加沉凝,仿佛覆着一层寒霜。他径直走到火堆旁,快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

      “走。立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陆大哥,出什么事了?”李勇忙问。

      “追兵找到大致方位了,正在搜山。这里不能待了。”陆沉言简意赅,将一个小包袱塞给许糯,里面是干粮、火折子和一些应急草药,“李勇,你往东,沿着溪流走,下游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暂时可以藏身。我们往西。”

      李勇脸色变了变:“陆大哥,我跟你们一起吧,也有个照应。”

      “分开走,目标小。”陆沉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记住,无论谁问起,都没见过我们。保重。”

      李勇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陆大哥保重,许小哥保重。”他深深看了许糯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迅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钻出了山洞,向东而去。

      “我们也走。”陆沉拉起许糯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带着不容反抗的急切。

      他们离开了暂避风雪的山洞,一头扎进西面更茂密也更崎岖的山林。陆沉显然对这片山区极为熟悉,即使在积雪未化、路径难辨的情况下,依然能找到隐蔽的小径快速穿行。他几乎是在拖着许糯前进,速度极快。

      许糯咬牙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旧伤处传来阵阵抗议的刺痛。他不敢慢,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猛兽在追赶。

      他们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下停住。这里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头顶有岩石遮挡,不易被发现。

      陆沉仔细清理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又用枯枝和雪块略微遮挡了裂隙入口,这才稍微放松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

      “他们……怎么会找到?”许糯靠着另一边石壁,声音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陆沉默然片刻,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声音传来,带着冰冷的意味:“有人漏了行踪。”

      “李勇?”许糯脱口而出。

      陆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鸟鸣是预警,我们在山洞附近发现了生人活动的痕迹,很隐蔽,但逃不过老猎人的眼睛。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

      许糯的心沉入谷底。是李勇吗?他故意留下痕迹?还是……他本就是追兵放出来的诱饵?那些所谓的军中遭遇,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接下来怎么办?”许糯问。

      “天亮了,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往山外。山下三十里,有个小镇。”陆沉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镇上,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暂时的去处。”

      “去处?”许糯茫然。

      “青楼。”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许糯耳中,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难以置信。

      “追兵在找的是两个男子,尤其是你这样的……特征明显。”陆沉的语气平静得残忍,“青楼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最容易藏匿一个‘女子’。那里有我们的人,会照应你,直到风声过去。”

      “不……”许糯猛地摇头,尽管黑暗中对方看不见,“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种地方!”那些肮脏的触碰、肆意的玩弄、毫无尊严可言的日日夜夜……噩梦般的记忆瞬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宁愿死在荒山,也不愿再踏入那种地方一步!

      “许糯。”陆沉的声音陡然严厉,他伸出手,精准地在黑暗中抓住了许糯颤抖的肩膀,“听着!这不是商量,是唯一活路!你以为我愿意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

      他的手掌用力,几乎要捏碎许糯的骨头:“但你现在没有选择!你弟弟还在等你去接他!你想让他也死吗?想让你父亲的血脉彻底断绝吗?”

      弟弟……父亲的血脉……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许糯的心上,将他所有的挣扎和抗拒都砸得粉碎。疼痛从肩膀蔓延到心脏,冰冷而窒息。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泪水无声地滚落,瞬间变得冰凉。

      陆沉感觉到手掌下的身躯从剧烈的颤抖,慢慢变成一种死寂的僵硬。他松开了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别的什么。

      “活下去,许糯。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他顿了顿,“在青楼,你会是‘哑女’,尽量不出头,不露脸。我会尽快安排你离开。”

      许糯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岩石裂隙外,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长夜漫漫,冰冷刺骨。

      第二天天色微明,他们再次上路。许糯变得异常沉默,只是机械地跟着陆沉的脚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翻山越岭的过程无比艰辛,许糯几次差点滑倒,都是陆沉眼疾手快拉住他。他的手掌依旧有力,但许糯只觉得那触碰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皮肤上,带来屈辱的灼痛。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踉跄着下了山,远远看到了山脚下小镇稀疏的灯火。

      陆沉带着他绕到镇子后面,从一处极偏僻的、靠近河道的后门,敲开了一家挂着褪色灯笼的楼院小门。开门的是个身材发福、涂着厚重脂粉的中年妇人,眼神精明地扫过陆沉,又落在许糯身上,即使许糯此刻狼狈不堪,脸上还有污迹,但那惊鸿一瞥的轮廓,依然让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了然。

      “陆爷。”妇人侧身让开。

      陆沉将一小袋银子塞进妇人手里,低声道:“红姑,人交给你了。‘哑女’,干净点,别让人欺负狠了,也别让她露面。”

      红姑掂了掂钱袋,笑容变得真切了些:“陆爷放心,规矩我懂。这小模样……啧,埋没了。保证给您看得好好的。”

      陆沉最后看了许糯一眼。许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鞋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等我消息。”陆沉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巷尽头,没有回头。

      红姑关上门,上下打量着许糯,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跟我来吧,哑巴丫头。先把你这身收拾干净。”

      许糯被推搡着走进这处弥漫着劣质脂粉和淡淡霉味的楼院。路过的昏暗走廊里,传来男女调笑的腻语和丝竹之声,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声响。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被带进后院一间狭窄潮湿的屋子,扔进一套粗布女装和劣质胭脂水粉。红姑丢下一句“赶紧收拾,晚上前厅缺人端茶倒水”便离开了。

      门被关上,落了锁。

      许糯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套刺眼的女装,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却依然能辨出惊心动魄的容颜。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依旧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粗布的袖口。

      原来,无论逃到哪里,无论换了谁在身边,他最终……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抹布。

      一件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弄脏、随意塞进任何龌龊角落的……抹布。

      窗外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前院的喧嚣隐隐传来,像一个巨大而肮脏的漩涡,正等着将他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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