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月下琴弦

3、纸里烧着火

　　第三章：纸里烧着火

　　她站在门与 non-door 的交界，指尖仍嵌在那片冰凉的金属里，像被一枚无形的订书钉固定。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向下凹陷的折痕，仿佛整张世界被对折了一次，而她正站在折线的锋口。她试着抽回手指，却发现抽回的并非肢体，而是一串连续的“她”——像老式胶卷被拉出片盒，一帧帧褪色的自己从门缝里滑过，每一格都保持同一个姿势：抬眼，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末端的那一帧停在半空，与她面对面。那帧“她”忽然眨了一下眼，像被谁偷偷按了播放键。随后，整串胶卷开始燃烧，从尾部一路烧到她指尖，火色却是冷的，像月光在铁皮上刮出的磷光。火没有温度，也没有烟，只把每一格“她”烧成一粒粒极小的铅字，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拼成一句话：

　　“阅读者，请勿在空白处逗留。”

　　铅字落下即锈，锈成铁屑，铁屑又凝成一把钥匙，钥匙的齿形是她下颚的轮廓。她弯腰去捡，钥匙却先一步钻进她的掌心，像一枚回形针顺着血管游走。她感到它一路贴着骨缝前行，最后停在左心室，轻轻一转——

　　“咔哒。”

　　世界翻页。

　　她骤然坠入一片嘈杂的阅览室。高耸的穹顶由半透明的纸筋拼成，光线像被水稀释的墨，从顶端渗下来，落在无数张长桌上。桌旁坐满了人，却都低着头，把脸埋进各自摊开的书里。那些书没有页码，书脊上钉着铜质小牌，牌面刻着一串数字，数字末尾是她熟悉的“—2”。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同样的铜牌钉在那里，数字却是“—3”，像被谁偷偷改写过。

　　她沿着长桌之间的过道走，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湿哒哒的纸声，像踩扁了一只只纸船。每一步，都有细小的黑字从地板缝隙里挤出，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钻进裤管，贴在皮肤，拼成一段段她尚未经历的回忆：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其实下着雨；她十六岁寄出的第一封情书被父亲拆开后又重新粘好；她曾在某个深夜把名字写在一本书的扉页，却在第二天发现那本书消失了。黑字贴上即痒，痒得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未来。她加快脚步，却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管理员。

　　管理员没有脸，只有一张被裁成椭圆形的空白纸，纸面微微凸起，像随时会浮出一张陌生的五官。空白纸微微倾斜，冲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落在她耳里却自动翻译成一句警告：

　　“编号—3，你的借阅期限已过，请立即归还。”

　　话音落下，整个阅览室瞬间安静。所有埋首的阅读者同时抬头，脸上也是一张张空白纸，纸面起伏如呼吸。下一秒，他们齐刷刷伸手，掀开自己的胸膛——拉链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本书被同时撕开。胸腔里不是内脏，而是一页页尚未干透的墨迹，墨迹上密密麻麻写着她刚刚走过的每一步，连她未来要迈出的下一步也被提前印刷，像一场早已排演好的剧本。
　　她转身就跑，却发现脚下的地板开始变软，像被水泡透的宣纸。她的脚踝最先陷进去，接着是膝盖，腰线。那些阅读者围成一圈，俯身看她下沉，空白纸的脸上渐渐浮出她的五官，像一面面镜子在集体临摹。她拼命挣扎，却抓不到任何实体，只能抓住空气里漂浮的纸纤维。纤维割破指尖，血珠滴落，竟是一粒粒细小的铅字，和她之前在门外烧出的那串一模一样：
　　“阅读者，请勿在空白处逗留。”
　　血字落在水面，水面立即合拢，像书页被翻过去。她整个人被折进下一页，重重摔在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码从“—4”开始一路递减，尽头处是“—0”。她抬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铜牌已变成“—2”，像有人在暗中为她倒计。左心室的钥匙又开始转动，这一次却反向，每转一格，走廊便缩短一截，门牌数字也随之剥落，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
　　当数字擦到“—1”时，最后一扇门自动开启。门后是她最初醒来的房间，墙上有镜子，床脚有书，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床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下，黑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滩干透的墨。她走近，伸手去扳那人的肩，却在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那人化作一张平铺的纸，纸面中央是一道竖直的折痕，折痕里夹着一缕她自己的头发。
　　纸轻轻飘起，对折，再对折，最终变成一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袖珍册。封面缓缓浮现一行烫金小字：
　　“第三章，页码1000。”
　　数字闪了一下，像被火烤过的铅，随即熄灭。册子落在她掌心，重得像一个未写完的句子。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铜牌已变成“—1”，而走廊尽头的门牌，正慢慢浮出最后一行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