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如米小》川禾礼

3、第 3 章

　　剧组的拍摄进度一晃走到半程，尹妤才从场务大姐的闲聊里，偶然得知那日咖啡厅遇见的盔甲身影，是剧组临时救场的女五号景姒。难怪她从未在剧组的演员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也难怪对方总是独来独往，戏份不算多，却每次出场都格外亮眼。

　　这天的片场飘着十一月的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布景的宫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景姒刚结束一场淋雨的戏份，浑身都浸着湿冷的水汽，墨色的发丝一缕缕贴在脖颈和脸颊，指尖冻得微微泛白。

　　同组的其他演员早被助理裹着厚浴袍、捧着热水围拥着离开，唯有她，独自走向片场角落那张不起眼的折叠椅，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薄毛衣，一下下轻轻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动作慢而安静。

　　“啊切——”

　　一声响亮的喷嚏突然从角落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鼻音，仿佛震得周遭的冷意都晃了晃。景姒揉了揉泛红的鼻尖，眉头微蹙，显然这猝不及防的喷嚏，让本就被冷雨浸着的身体更添了几分不适。

　　而不远处，尹妤早早就目光凝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了。从景姒走进雨里开拍，她就下意识留意着，此刻听见那声喷嚏，指尖搅动姜汤的动作瞬间加快，原本温着的姜汤被她盛进厚实的陶瓷杯里，杯身焐得温热，她怕洒了，双手捧着杯沿，快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姜汤，猝不及防撞进景姒的视线里。陶瓷杯的温度透过空气漫过来，驱散了些许冷意。景姒顺着杯身慢慢向上望去，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里——和记忆中五年前那个炙热午后，站在课桌面前脸颊微红的伸手要答题卡的小女孩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重叠。

　　景姒倏地愣住了，指尖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了，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她从未想过，这个记忆中的女孩，会注意到片场角落里的自己，会特意为她端来一杯热姜汤。

　　“姜汤，剧组备好的，驱寒。”尹妤看着呆愣的景姒，唇角噙着浅淡的笑，将陶瓷杯又往前递了递，还顺势轻轻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像是在提醒她快接。

　　景姒回过神，迎上尹妤的目光，耳根莫名泛起一丝薄红，带着几分局促地伸手接过姜汤。陶瓷杯的温热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骨子里的湿冷，她轻声道：“谢谢。”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却比那日咖啡厅的一声“你的东西”，软了几分。

　　尹妤的目光落在景姒搭在椅背上的薄毛衣上，那毛衣看着就单薄，根本抵不住十一月的冷风，再看她身上还未换的戏服，虽已擦干，却依旧带着潮气。不知怎的，心底就涌上一丝莫名的关心，脱口而出：“你就带了这么薄薄的一件外套？没准备其他厚衣服吗？”

　　景姒闻言，微微抬眸看她，眼里藏着些许惊讶。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今天突然收到通知要拍雨戏，没来得及准备多余的。”

　　“你的助理呢？”尹妤下意识追问，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这般接连发问，未免有些冒昧，怕惹得对方不快。她没等景姒回答，转身就从自己的椅子上拿过一条厚实的干浴巾，快步走回来，轻轻披在景姒的肩上，细心地拢了拢边角，将她半裹在温暖的布料里。

　　景姒隔着一层柔软的浴巾，清晰地感受到尹妤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温度，微凉的指尖，却带着熨帖的暖意。不过一瞬，那双手便抽走了，连带着景姒心底的三分理智，也仿佛被那抹温度勾走，脑海里一片微微的空白。

　　“嗯？”尹妤见她半晌没说话，只是垂着眸，睫毛轻颤，便又轻声反问了一句，带着几分疑惑。

　　景姒这才稍稍回过神，敛了敛心底的异样，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我没有助理。”

　　尹妤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歉意，连忙道：“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她看着景姒裹着浴巾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影，心里的关心更甚，想了想，又道：“我这里有多余的厚外套，你先穿着吧，不然真要着凉了。”那是她今早出门时，怕片场冷特意多带的一件羊羔毛外套，厚实又暖和，一直放在椅子上没动。

　　景姒猛地抬眸看她，眼里藏着真切的惊喜，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睁大，眸光潋滟，直直地盯着尹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尹妤撞进景姒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微凉的光线下格外显眼，竟让她不知不觉间有些着迷，指尖微微蜷起，心跳也悄悄快了几分。

　　怕景姒多想，尹妤连忙移开目光，轻声补充：“干净的，没穿过，你放心穿。”

　　“好，谢谢。”听见这句话，景姒确信尹妤是真心实意要把外套借给自己，心底的暖意翻涌，不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语气里的清冷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柔软。

　　尹妤看着面前回答得干脆利落的人，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惊喜，不禁弯唇笑了起来。弯弯的眉眼，浅浅的梨涡，和她那张极具亲和力的长相无比契合，像冬日里突然破开云层的阳光，暖融融的。

　　景姒看着她的笑，心底轻轻一动，伸手从椅子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后递到尹妤面前，指尖微顿，轻声道：“我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吗？等衣服洗干净，我亲自还给你。”

　　尹妤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的添加界面，心头一暖，刚要伸手去扫二维码，不远处突然传来张姐尖利的催促声：“尹妤！你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核对剧本！磨磨蹭蹭的，不想干了是不是！”

　　那声音打破了角落的静谧，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尹妤心头一紧，连忙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扫了景姒的二维码，景姒也飞快通过了好友申请。慌乱间，尹妤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景姒的微信昵称，只听见张姐的催促声又近了几分，她连忙对景姒道：“我先过去了，外套我等下给你拿过来！”

　　景姒握着手里温热的姜汤，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肩上还披着尹妤递来的浴巾，鼻尖萦绕着姜汤的甜香和浴巾上淡淡的皂角味，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还带着冷雨的湿气，可景姒的心底，却暖得发烫。而跑向张姐的尹妤，指尖攥着手机，想起刚才那双带着泪痣的狐狸眼，脸颊悄悄泛起了薄红，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尹妤拖着微沉的脚步回到酒店房间。进门后她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将手机扔在桌角，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白天景姒在雨里拍戏的模样，湿发贴脸、眉眼泛红的脆弱感，还有裹着浴巾时乖顺的姿态，如同电影镜头般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恰好与她笔下女将军完美契合。

　　灵感如同被点燃的火苗，瞬间窜满了整个思绪。尹妤指尖落在键盘上，几乎不用思考，文字便顺着指尖流淌而出——“沈清辞蜷缩在宫墙下，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单薄的披风根本抵挡不住寒风，她却倔强地不肯挪动半步，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蓄着未掉的泪珠，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将夜晚的静谧一点点填满。

　　沉浸在创作世界里的尹妤，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桌角的手机亮了又暗，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轻轻响了好几次，都被她全然忽略。

　　另一边，景姒也刚回到自己的住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她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家居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置顶的是刚刚添加的尹妤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尹妤通过好友申请的系统提示，再无其他内容。

　　景姒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想主动打个招呼，可删了又改，总觉得“你好”太生硬，“今天谢谢你的外套”又显得太过刻意，纠结了好半天，最终只敲下了简单的四个字：“我是景姒。”发送完毕后，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莫名觉得有些笨拙，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等了约莫十分钟，屏幕那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景姒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明天要拍的剧本认真研读起来。可不知怎的，目光落在台词上，脑海里却总时不时闪过尹妤递姜汤时温和的眼神，还有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让她好几次都走了神。

　　不知不觉间，尹妤已经写完了第二章的全部内容。她点击保存文档，又通读了一遍，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这才感觉到一阵疲惫袭来，随手拿起桌角的手机，刚解开锁屏，微信的消息提示就弹了出来。

　　看到发信人备注是“景姒”，映入眼帘的是那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其实不用景姒说，她早就从场务大姐那里知道了这个名字，可想到自己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便指尖微动，敲下回复：“我是尹妤。”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时，景姒刚把明天的戏份梳理清楚。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看到尹妤发来的名字，眼底瞬间漾起一丝笑意。她来不及多想，随手从表情包库里翻出一个戴着小围巾的猫猫打招呼的动图发了过去，紧接着又敲了一行字：“今天真的谢谢你，姜汤和外套都很暖心，等我洗干净了就还给你。”

　　尹妤看着那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嗯嗯”，又找了个穿着小棉袄的小羊表情包，回复着：“不客气呀，外套你先穿着，别着凉了。”

　　对话框里的消息停留在小羊表情包上，两人都安静了几秒。景姒看着屏幕，觉得再聊些什么似乎有些刻意，便试探着发了一句：“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尹妤看到“晚安”两个字，心里泛起一阵暖暖的感觉，连忙回复：“晚安，你也好好休息。”

　　发送完消息，尹妤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可她的心底却暖融融的。今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几句简单的聊天驱散了，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去片场，既能继续收集小说素材，或许还能再见到景姒。

　　而景姒那边，也把手机放在了床头。她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和尹妤相处的片段，她轻轻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