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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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山围场，晨雾四起，深秋的风吹得尽头处的靶子微微晃动，兵部演武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方知意趴在地上，脑袋中一片混沌，只有被暴虐过后的昏沉。刚掀起丝眼皮，又吃痛到必须要赶紧合紧，才能压抑住疼痛。
“瘦弱得跟女子一样，方才不是挺能的吗？蔫儿巴啦？给我起来！想凭吊车尾混进武官会？我看你初试都过不了，去跟我小妾一块儿，绣肚兜吧！哈哈哈——”
叫嚣的人黝黑高大，他上前，一把将方知意提起，重重地抛在空中！
方知意跟馕饼一般飞出比武台，被坚硬地面砸得五脏六腑钝痛，脑海只有一丝意识——
她老这么重生，还怎么复仇啊？
就在她睁眼前，她还是飘飞魂魄一缕，有仙人提灯而来，言她莽撞不按常理出牌，但碍于她是“天道女主”，只能反复给她机会走“对”路。
仙人广袖一挥，让她瞥见了另一重浮光掠影的话本：在那条命途，她会因为拥有前世记忆，含恨躲开徐洲英，阴差阳错，和一名叫裴砚的刑部侍郎春风一度，接着先婚后爱，阖家团圆......
停！如果她没有前两世的记忆，这自然是幸福美满再好不过。
可按照原本走向，今夜她便会因初试告捷，喝下未婚夫假意祝贺实为掺毒的酒，此后那杯中温度弥漫至第三年刑场，直至她满门因通敌与军械案人头落地。
而第二世，再睁眼便是这里，她立马弃赛提刀下山，可天意作乱，营帐观战的陛下猝然遇刺驾崩，所有人被禁军当场扣押，夜里毒发俱亡。
临死时，她烦躁地想：要不是陛下下诏，她一家就不会入京，她也不会被他大手一挥塞进贵女堆里，又因眼风太紧她实感厌烦，以致易容成男子参选武官会松松筋骨。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
她愤怒，她激动，她平素的冷静都喂了狗！她想甩着陛下的脑袋问：为什么不信方家！那可是您亲封的镇远将军！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但她做不到了。
她只知死后，那阴间雾如今日深浓，上方亮晶晶赫然闪过几个大字《重生之冷面权臣俏将军》。
我、我去你大爷的！
想到这几个字，方知意咬着牙，顾不得身上青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迎接着大家匪夷所思的目光，身上是火辣辣的痛感。
对方沙包大的拳头，指着她：
“哟，这是又支楞了？来啊，打我啊！”
方知意蓦地气笑了，抬起僵硬的肘部关节，松了松骨头，飞身而起！
旋身踩过人头，她左手双指夹住对方掌风，横避过，使了一套诡异步法，秀步微挪，身影翻转至那人背后，手刀猛地劈下！
对方一瞬僵直，像鲤鱼在菜板上抽动，随后捂着脖子倒下，嘴角不断吐出白沫，双眼直抽抽。
方知意拍了拍手，冷声道：“如你所愿。”
对方伸出一根指头颤颤巍巍地指向她，方知意笑了下，大步上前，猛地踢去一脚！
只听得四周倒吸凉气，这手骨颈骨皆断，此人怕下半辈子没法活了。
待到宣判官定下论断后，她便径直越过人群，人丛中，她的丫鬟着急忙慌跺脚，见她来，近前压低声音，面色惶急：“小姐......徐公子，没了。”
“什么？！”怎么又生变数？她还打算按兵不动，晚上再收拾他呢。
“听说，是那刑部侍郎裴砚，带人抓细作，失手炸了万花楼，赶巧徐公子巡防......不过小姐别担心，仵作还没找到徐公子尸身，或许还活着！”丫鬟声细如蚊呐。
她知道小姐同徐洲英青梅竹马打小定亲，两人感情深厚，且有主母遗言嘱托，等徐洲英弱冠便会来提亲，顺理成章地成为姑爷。
丫鬟擦拭着方知意脸上的伤口，颇为担心地抬眸望了眼，犹疑着张唇，却见方知意的脸色，不大对劲。
“......”方知意双眸危险地眯起，咬牙切齿：这该死的命定之人，可凭他，也敢抢杀她的仇敌？
“此事我会调查清楚，你回家，去取我的令牌走一趟，让天狼军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徐洲英，她要找出来杀掉，还有他那工部尚书父亲，还有后来攀上的高枝国公府。
一张张蛛网，全部都会被她斩个干干净净。
“裴砚......”
*
京城东市，街道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一队衙役押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自抱书斋而出。
门口为首男子接过同僚誊抄的案情卷宗，藏青官袍持匣而立，眉目桃色万千，自是一派风流俊逸。
正此时，一十七八岁女子跌跌撞撞从巷口冲跑出去，浅紫罗衣，双环髻垂鬓，绢裙像花一样旋转绽开，露出下头主人青肿、锁链痕迹的脚踝。
男子便出手打退了自里边追来的穷凶极恶的威武汉子，搂住她，饶有兴致的神色，撞进她雾气的黑瞳里，“小娘子，站稳了。”
“大人，”裙摆落下，惊慌失措的娇娇女泫然欲泣，薄肩抖颤，声脆如莺：“多谢大人搭救之恩......”
男子朝斜方的下属递去眼神，不咸不淡，那些人却心领神会，这是得快马加鞭地回刑部，不得耽误，他们押着嫌犯便走。
怀中女子身段软得跟春水一样，罗衣层叠轻软，腰束得极细。眸光流转间，带着易碎的朦胧。
他微微挑眉，皮笑肉不笑，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嘴角：“小娘子好模样，可惜爷公差在身不得闲，你是对面雅楼的？哪个小娘子，改日定来会你。”
“奴是被弃的婢子，名唤婉娘，崔妈妈嫌笨不肯要，将奴打骂好一顿，还将奴扔下……”
方知意挤完眼泪，细细将面前人打量起来，手指轻攥起他的衣摆。
听闻裴砚此人，自前月一觉醒来性情大变，收了满院花楼女子日日笙歌。燕王世子，刚直孤高？如今看这纨绔风流做派，恐怕半分不剩，活脱脱二世祖模样。
方知意眼巴巴地望着，“若大人不嫌，还请留一条小命，侍候在侧，奴无有不依的。”
话音方落，自裴砚身后，突地冲出来一人！账房模样，怀里还夹着一本册子。
方知意被抱着退了几步，这才想起——从前这月，粮道在运输途中被他国逃荒来的山匪阻掉，却发现粮草多为空心，一时间谣言四起。三司高度重视，举国详查声势浩大，至岁末，似乎草草了结。
男子抢了路边人的马，一把抹掉脖子扔了下来，策马就走。书页翻飞在空中，人被甩在街上，发出重重的砰通声。被割喉的鲜血喷洒出来，溅在方知意裙角。
方知意眉心微蹙，往裴砚怀里缩近一寸，她抬了抬下巴，无意地朝街边另一匹悍马斜去一眼。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翻身上马，绕到她背后。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既如此，便跟了我吧。”
他将她提至身前圈禁，握住缰绳，一夹马身，飞驰而出。一路追至荒郊竹林，那男子循着记号，唤人接应。
裴砚便不管不顾，将缰绳移交方知意，踩着马背纵身跃入林间。
她有意在原地停滞片刻，再欲跟上，座下马忽闻林中气息，惊声嘶叫，扬蹄疯狂往旁侧狂奔。
方知意眸光微凝，辨出是臭椿之气。她稳住缰绳，见裴砚没回头，一手屈指抵唇，清锐哨音破风而出。
奔马骤然安定。方知意俯身折下一枝臭椿，指尖轻捻：“马儿乖，再乱动，休怪姐姐不客气。”
抬眼望去——林深处，迷雾对着裴砚身后骤然炸开，刀光直劈而下！那刀式，是北离斥候的路数。
方知意催动座下马，娇声道，“大人——救命啊——”
一人一马踏破喧闹。
裴砚侧身避过一击，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噙笑，给她腾出许多施展余地。
那马儿闯入人群，教众人狂退，待到冲散他们阵型后，裴砚再次上前。
方知意见裴砚足以善后，便虚晃一招，不再当靶子，翻身下马，滚过草堆，一蒙面黑衣人却猛地从后窜出，朝她追来。
她立刻往林中逃去，不还手，只引黑衣人去了山中深坑，等他一中招，再一刀插去喉咙！
——方知意愣了。
空中闪过一道白光，那人半截身子融入坑底，像墨洇入宣纸，边缘化开崎岖不平的弧度，倏尔恢复正常。
“不按天意谈情说爱，便要将我的世间乱套么？”
方知意拔出短刀，寒光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尖端的血一滴滴陷落。她看也不看，往下方再次捅进去。
就算再重来千万世，她依然是拥有过去的方知意，话本又如何？剧情又如何？
她一定会手刃仇人，查清真相，揪出所有幕后黑手，挖骨焚尸。
任谁，都不能阻挠她。
山中偶有野兽的低吼声传出，裴砚四下搜寻一阵，才找到了坑中颤抖的方知意。她双手还握着刀，眼尾一红，跌坐其中，脚边是毫无生气的男尸。
见裴砚来了，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可又想到什么，垂眸不语，只眼里起了雾，泪珠簌簌。
裴砚面带狐疑地打量着方知意，刚蹲下身，她便委屈巴巴地扑去他心口，环住了他的腰，环得结结实实，像抱水中浮木。
裴砚这力道带得半跪，身体瞬间僵硬得像铁板一般，他顿在原地，没再说话，任她强拢着他。
“大人！您终于来了，这贼子想抓奴来要挟您……还好奴趁他不备，反制了他，否则，奴就见不到您了！”
一只带有厚茧的手抚上她的背，拍了拍。
林间寂静，飞鸟攒动出巢，轻扑扇的双翅振飞出清晰的节拍。
她没抬头，他也就没松手。
沿着留痕追随而来的书吏和武吏霎时间刹住马，嘴角的笑意强压不住，他们高声道：“大人，凶犯已尽数落网，都留了口气，今夜可要提审？”
“不必，明日我上朝回禀后再行定夺，取马来，我要回府。”
裴砚站起，懒洋洋地抻腰，下属交过缰绳，他接过来，率先踩上马镫。他手执乌沉沉的蛇鳞鞭，鞭梢那缕猩红缨穗，与宁绸衣料一同垂落。
裴砚略微俯身，朝方知意摊开掌心。
她将手递出去，他却将方向往右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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