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朏朏在兽世》既醉万年

5、第 5 章 虎烈

　　声音来自不远处几块巨石的缝隙深处。

　　纪朏月浑身一僵，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握紧匕首，凝神细听。

　　又是一声呜咽，声音极其虚弱，带着痛苦和……一丝稚嫩？

　　他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的来源——不远处由几块巨石交错形成的石缝。

　　纪朏月放下背篓，变回兽形钻进了石缝，里面潮湿阴冷，充满腐败的落叶与苔藓的气味。

　　朏朏鼻翼翕动，敏锐的嗅觉穿透混杂的气息，精准地锁定了目标所在。

　　在一堆干枯的落叶和碎石中，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

　　那是一只和刚刚长耳兔一样大小的老虎幼崽。

　　它此时的情况看起来糟糕极了，瘦骨嶙峋的，皮毛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和泥垢，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小家伙蜷缩在那里，气息奄奄，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似乎察觉到有生物靠近，小老虎艰难地抬起眼皮，露出一双黯淡的、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眸子。

　　它的眼神里没有猛兽应有的凶悍，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虚弱。发现陌生人的到来，它毛发顿时炸了起来，企图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因为种种原因，努力了半天，嗓子里也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纪朏月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只身受重伤、被遗弃的幼崽。看这伤势和虚弱程度，它可能已经被遗弃在这里一两天了。

　　自然界大多数母兽都不会主动抛弃幼崽，所以，是遭遇什么意外了吗？

　　纪朏月沉默半晌。

　　杀死一只具有威胁的猛兽和面对一只濒死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离开。”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自己生存尚且艰难，何必招惹这个麻烦？救治它需要耗费清水、药草、食物，需要面临未知的风险，而且还不一定能救活。

　　但是……

　　看着那双痛苦的、极具人性的眼眸，纪朏月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动脚步，对方的眼神太灵动了，就像人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刚穿越而来的无助与恐慌。如果不是幸运地找到庇护所和食物，自己的下场，或许并不会比这只小老虎好多少。

　　死过一次后，他变得更加珍惜生命。不仅是自己的，也包括其他生命的。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有同情，有物伤其类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在残酷异世界里寻求陪伴的潜意识渴望。

　　“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心软，“算你运气好。”

　　纪朏月变回人形，小心翼翼地靠近小老虎，它此时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呜咽。

　　纪朏月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势，触目惊心，需要立刻清理，否则感染会很快要了它的命。

　　他不再犹豫，解下背篓，将里面比较占地方的肉挪了出来，然后轻轻将小老虎抱了起来，小心地安置在背篓里。

　　纪朏月背起背篓，将拿出来的肉抱在怀里，踏上了归途。

　　天色渐晚，他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山洞，重新生起篝火，不仅为了烹饪晚餐，更为了给这个新捡来的、麻烦的小家伙清理伤口，争取一线生机。

　　前方的路，似乎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而变得更加不确定，但，管他呢，如果为了生存违背自己的本心，那样太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奇遇了！

　　*

　　虎烈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伤口处被人涂了药，苦涩中夹杂着一丝清甜——是止血草的味道，空气中还弥漫着香喷喷的烤肉味，比他阿父的手艺好多了。

　　山洞中央的篝火旁，一道陌生的背影正低着头烤肉，虎烈呆了一下，昏迷前眼前出现的身影居然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陌生的亚兽人救了他！

　　纪朏月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便知应该是小老虎醒了，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正对上小老虎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刚起身想去查看幼崽的伤势，一件神异的事就发生了，惊得他骤然僵在原地——

　　幼虎的身上突然亮起璀璨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到光芒散去，原本毛茸茸的幼崽已然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左右，白发蓝眼、头顶的虎耳还在微微抖动的小孩了。

　　纪朏月下意识使用了鉴定术。

　　刹那间，庞大的信息流如同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让他不禁痛呼出声——全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就像之前猜想的那样，这里已经不是地球，而是一个名为苍茫界的异世界。

　　三块广袤的大陆环绕着一片名为无尽海的海域，上面生活着一种可以在动物和人形之间随意转换的智慧种族——兽人。兽人按照性别可以分为雄性兽人和亚兽人，分别对应他前世的男人和女人......

　　纪朏月嘴角抽搐，信息明确显示：雄性兽人可以变成几米高的巨兽，变成人形时没有耳朵，亚兽人不能化身巨兽，变成人形兽耳兽尾不会消失，但可以孕育后代。

　　纪朏月想了想朏朏一米多高的体型，还有怎么都变不掉的毛耳朵和毛尾巴，脸顿时黑了下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如今的身体，居然是个！可以生崽！的亚兽人！

　　这也太超出他的预料了！有点恐怖了就是说......

　　“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一旁的兽耳小孩被他突然捂着脑袋，痛苦呻吟的样子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绕着纪朏月转了半天，见他神色稍缓，这才怯怯开口。

　　纪朏月深呼吸几次，平息了一下被狠狠震撼的心神，再抬头时面色已然平静了下来。“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迎着小孩疑惑的眼神，纪朏月缓缓解释道：“我之前觉醒异能时出了差错，虽然最终觉醒成功，但失去了全部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方才看到你化形，像是触动了什么......现在记起来了部分。”

　　是的，没错，这个世界不仅存在兽人，还存在名为“异能”的超凡力量。每个兽人都有可能在成年时血脉返祖，觉醒异能，但过程非常凶险，严重的甚至可能丧命，相比之下，纪朏月觉醒途中出了岔子失去全部记忆，是非常合理的借口。

　　虎烈果然信了。

　　小孩灰蓝色的眼眸里顿时盛满同情，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安慰道：“别、别难过，因为返祖失去性命的兽人每年都有，哥哥你虽然什么都忘了，但觉醒了异能，已经很好了！而且......而且现在已经想起来了一些，说不定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呢！”

　　小孩这么认真地安慰，反倒让纪朏月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但不多！

　　他配合地露出些许振作之色，转而问道：“对了，虽然我恢复的记忆不多，但也依稀记得，无论哪族兽人，部落对幼崽都是非常重视的，你是哪个部落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浑身是伤的出现在这里？”

　　虎烈毛茸茸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

　　“我叫虎烈，是磐石部落的。”他声音低落，“血月潮汐刚过去，阿爹一直拘着我不让出门，我实在太闷了，就......就偷偷溜出来了。”

　　他垂头丧气的揪着身上的兽皮，“本来我也只是在部落附近的小山撒欢，结果天上突然飞下来一个快要变成荒兽的鹰族兽人，直接把我抓走了。路上我拼命挣扎，中途那个兽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就把我丢了下来。”

　　纪朏月安静听着，心下快速分析。

　　根据脑海里的信息，这个世界每四年就会出现一次名为血月潮汐的大型天灾，长时间暴露在血月光辉下的生灵会逐渐丧失理智，兽人会堕落为荒兽，野兽也会变得更加狂暴凶残。

　　荒兽会无差别攻击看到的一切活物，虎烈能侥幸遇到一个还勉强保留一丝清醒的兽人，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问题又来了，他都从堕落兽人手下逃脱了，怎么还会浑身是伤的出现在森林里？

　　像是察觉到他心中疑问，虎烈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本来他把我丢在了森林的外围，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结果......偏偏那么倒霉，我掉到了一伙长角兽中间！”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后怕，“我好不容易从长角兽的包围里跑出来，但伤势太重，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之后就遇到你了。”

　　纪朏月默然。

　　这孩子真是又幸运又倒霉的，长角兽虽然脾气温和，通常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兽人，但这种直接贴脸的情况绝对不在“通常”范围内。

　　“记住这次教训。”纪朏月伸手，揉了揉虎烈乱糟糟的头发，语气严肃起来，“这次是你运气好。堕落兽人没当场撕碎你，长角兽没追上你，受伤后也得到了救助。要知道，但凡这三件事里有一环出了差错，你阿爹阿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虎烈低下头，回想这几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的生活，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中也哽咽起来，“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乱跑了。”

　　话音未落，他肚子突然咕噜咕噜连叫了好几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虎烈捂住肚子，白嫩的小脸瞬间变成红通通的大番茄，尾巴局促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纪朏月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向火堆：“正好肉烤好了，先吃饱了再说吧。”

　　虎烈红着脸接过烤肉，许是饿的狠了，也顾不得烫，匆匆吹了几下就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着。”纪朏月说着，目光若有所思的掠过男孩。

　　孩子能被养成这个单纯的样子，想必磐石部落也不会是什么龙潭虎穴。纪朏月对自己的捕猎能力心中有数，一个人在野外生活终究还是太困难了点，加入部落是个很好的选择，而虎烈就是很不错的突破口。

　　虎烈很快吃完了一大块长耳兔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那个……你不吃了吗？是不是我吃的太多了？”他看见纪朏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之前你没醒来时我已经吃过了。”纪朏月摇摇头，用树叶将剩下的肉全部包好，问道：“从这里到你的部落，需要走多久？”

　　虎烈认真想了想，扳着手指计算：“如果是我自己全速跑……大概要大半天。但是现在……”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又偷偷瞄了一眼纪朏月相较雄性兽人明显清瘦许多的身形，声音小了下去，“要走一天多，还得绕开可能有大型野兽聚集的地方。”

　　纪朏月点点头，一天多的路程，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不过，他还需要了解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