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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投个好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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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叫净虚瓶,是天地混沌初开之迹,盘古的食指长甲所化,亿万年来从未出过错,也决不可能会出错。”
鬼差双手抱胸凤眸睥睨,“如果你觉得错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错了。”
沈知许懵懵地望着鬼差那一脸的斩钉截铁,心中仍然怀疑。
“但是我母亲为我祈福,一定是最最真心诚意的,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跪地默念的杨氏口中喃喃出声:“菩萨保佑,信女愿用十年寿命,换爱女沈知许的地府之路通畅无阻,若重新投胎,一定要投生到顶好的人家里去。”
沈知许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杨氏,急的如无头苍蝇般围着她团团乱转。
“母亲,女儿还没死呢,女儿还有救啊,您怎么就让女儿重新投胎去呢?”
“母亲……”
“娘……”
沈知许戚戚哀哀地一遍遍叫着,忍不住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杨氏跟前,“娘,您睁开眼看一看,女儿就在这里呀,女儿还活着呢……”
杨氏似有所感,慢慢睁开眼睛,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虚空。
“知许,这辈子是娘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你一定要投个好胎,娘做牛做马给你赎罪。”
沈知许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了一般,口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娘呀,你不应该先祈求我活着吗?”
过了一会儿,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鬼差,求证般地问道:“我娘是真心对我的,她只是以为我已经死了对不对?”
鬼差低头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沈知许,原本艳丽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苍白脆弱,圆圆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失去血色的唇瓣紧抿,倔强地看着自己,想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唉~”
长叹了一口气,鬼差想起上次当听到自己还有复活的机会时,沈知许那双笑的弯弯的大眼睛,以及脸上瞬间绽放出的光彩,是多么的妩媚动人。
此刻的沈知许看起来却实在太过脆弱。
鬼差张了张口,原欲劝诫她早点放弃。自己度了一千年的鬼,还不曾见过有能幸运地返回人间的。
但终是不忍心再看她如此脆弱的神色,不由违心地点了点头。
沈知许破涕为笑,蓄在眼眶里的泪,随着笑的越来越深大颗地往下滚落。
“没关系。”沈知许边抽泣边笑着说,“母亲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活,她以后一定会后悔轻信了那些庸医的。我还有大哥二哥,还有爹爹,还有很多爱我的亲人和闺友。”
看她说着似乎又高兴起来,鬼差还是没忍住,提醒道:“第五日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两天……”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许看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七天内必须得到至少一缕嘛。大家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一定会及时去为我祈福的。你看,母亲今日就终于想起来了……”
说着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继续轻声道:“虽然有所偏差,但终归是个好头嘛。”
从小佛堂出来,沈知许一直不停地穿梭在每个亲人身边,用尽办法想要让家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一会儿挥手想要将丫鬟递给父亲的茶盏打翻,一会儿在杨氏睡着后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希望能够托梦进去,一会儿往大哥脸上吹气,一会儿扯二哥的头发……
然而到了第七天,家人们都还是毫无所觉。
沈知许颓丧极了。
她不明白,自己在人间的身体因被鬼差吊着,还一息尚存,即便被再高明的太医、神医断定必死无疑,但在还没有彻底咽气之前,家人们难道都不挣扎着再挽救一下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家中最近的气氛也很是怪异。
原本健谈的父亲与大哥,整日沉默不语对自己避而不谈,二哥偶尔会走到自己的院子外,一站半晌,但三人都没有想起去菩萨面前祈求一番。
唯一祈求的母亲,却仿佛认定了自己必死,只祈求着让自己能投个好胎。
这一日如果还没有得到第一缕香,待到子时,自己人间的身体会彻底断气,而自己也会被鬼差带走,那时就再无办法了。
沈知许猛地拍了下脑袋,真是傻了,既然家人一时转不开弯,自己可以先去找别人呀,或许其他人正在为自己祈福呢?
与沈家所在的安仁坊仅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的丰乐坊里,多是普通官宦与文人清流居住。
其中一扇不大显眼的黑漆对开木门、门匾上金漆正楷写着“宋府”二字的,便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宋链府上。
宋链的长女宋涧兰,如今年方十八,气质淡雅如空谷幽兰,又饱读诗书、才学颇佳,很受时下才子佳人追捧,被盛赞为盛京双姝之一。
她与沈知许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关系非同寻常。
沈知许进了宋府大门,熟门熟路的一路飘进宋涧兰的院子。
院如其人,处处透着素净、淡雅,一座紫藤架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小院,下方置一石桌用来读书写字,甚是清幽;花架下一座秋千被风吹的荡荡悠悠,院落一角圈出一小处花圃,多种植梅菊等有高洁象征的花草。
屋子里传来轻声细语的说话声,是自己的另一个义结金兰的姐妹、宋涧兰的姑表妹千听雪。
沈知许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下一喜,喊了一声“涧兰、听雪”,便飘进了屋。
屋内除了二人,还有两个闺秀,一个是自己姐妹团里的小跟班刘晚荷,另一个却是礼部侍郎的庶女陆欣妍,最近总爱莫名其妙的往自己这个小团体里钻。
几人正在说话,倒是一团和气,只是却听陆欣妍突然提起了沈知许。
“我听人说,沈家的知许姐姐似是不大好了?姐姐们一向与她亲近,可知究竟如何了?”陆欣妍一脸好奇地问道。
三人闻言,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宋涧兰轻眉微蹙,杏眼垂下,但眼中一闪而逝的泪光还是被人捕捉到了。
“这么说竟是真的?哎呀~”陆欣妍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真是老天爷不公,那天杀的劫匪头子没抓到,好好的沈姐姐竟然……”
“可不能乱说,”宋涧兰面色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一边轻擦眼角泪意,一边面色哀伤地道:“知许只是昏迷,没准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没错,家中皆知我们与知许交好,若有不好,沈家定会传消息过来。如今既然还没有消息来,我们自然是盼着她能好的。”千听雪也含泪笑着附和。
真是她的好姐妹!她就知道涧兰和千雪最懂她了。沈知许激动地想。
原本她还怕别人也像母亲那样认定她是必死的,如今看来只是母亲自己想左了。
陆欣妍讪讪地道了声“是”。
她倒也并非盼着沈知许不好,只是听那天从山上下来的夫人姑娘们所说,沈知许那样子,肯定是活不成了的。
她初听还很是唏嘘了一阵,想到以后嫡姐的对头又少了一个,心头不由惋惜。
只是一连六七天再也没有新消息,没听说好,也没听说不好,因为大家都是同龄人,有些好奇罢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涧兰姐姐和听雪姐姐一直都在家中给知许姐姐烧香祈福,大家都已经难过了好几日了,今日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散散心,就暂且先把忧愁放一放,好好地玩一玩才是。”刘晚荷指了指丫鬟摆放在中间的双陆棋盘,笑着提议。
好你个刘晚荷!
沈知许气的伸手猛敲了一记那颗还扎着双丫髻的脑袋,咬牙切齿地想:真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枉费姐姐我给你绣帕子,为你买金乐铺的糕点,这可是姐姐的关键时期,你不劝着大家快快为姐姐在菩萨面前烧柱香祈福,反而撺掇起大家来玩了。
气归气,但沈知许也明白,刘晚荷到底才十四岁,年纪还小,想着玩是天性。以往不管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她也总是这么一副什么都不管,快乐一刻是一刻的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觉得她憨直可爱、天性烂漫,此时却气的在心里直骂小没良心的。
好在涧兰和听雪许是心中仍记挂自己,并没有真的玩起来,只看着刘晚荷与陆欣妍玩,两人在一旁偶尔指点刘晚荷一二。
好不容易等二人玩够了,终于道别离去。
沈知许站在涧兰与听雪之间,一手拉着一人衣袖,不停地念叨:“快快,赶快去给我烧柱香吧,不然你们明天就能听到不好的消息了。”
与家人一样,无论沈知许怎么念叨,二人都只是寻常的样子,相互道了几句贴心的话,便散了场。
眼看夜幕将临,沈知许暗自祈祷二人在临睡前能想起为自己祁个福。
但直到看着宋涧兰用完饭后散步消食,再洗漱睡下,都没有要再给自己烧柱香的打算。
沈知许彻底绝望了。
她感到自己死定了。
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多的亲人、好友,在自己重伤、昏迷不醒的情况下,都没有要为自己烧香祈福的想法。
是她高估了时下人们对神佛的敬信程度,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她们心中的份量?
夜幕已然来临,离子时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一盏盏人间灯火陆续被熄灭,一同熄灭的,还有沈知许内心渴望生还的火焰。
此刻游荡在夜幕里的沈知许,像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行走在人间坦荡的街道上,彷徨又无措。
鬼差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看得出她对人间仍然充满眷恋,但那些使尽千方百计不愿跟他离去的鬼魂,哪个不是对人间充满了眷恋。
其实第一炷香没有成功也是好事,也许此刻走,反而能少受到许多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