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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生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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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可惜……没能陪你……找到真骨……没能……陪你回云渺……看桃花……”
声音越来越小,项苍俯身贴耳才能听见她说的话。没多久,她的手,也渐渐失去了力气,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去。
她的杏眼,缓缓闭上。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停了。
“清鸢?清鸢……”
项苍唤着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将她抱入怀里,僵在了原地。
冰窟里,那些人脸雾气,似乎察觉到了苏清鸢的死亡,停止了攻击,只是在四周盘旋,发出得意的尖啸。
黑曜石台上的伪骨,光芒越来越盛,缝隙里的幽紫色雾气,也越来越浓。
魔渊主魂,即将破封而出。
可项苍,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什么仙骨,不在乎什么魔渊,不在乎什么三界太平。
他只在乎怀里的这个女人。
他亲手杀了她。
那个一直陪着他,站在他身前护着他,那个说要陪他看遍世间桃花的女人。
被他,亲手一剑,刺死了。
项苍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天池边,她踮起脚尖,为他折下一枝桃花,笑着说:“阿苍,你看,这桃花开得真好。”
魔渊入口,她挡在他身前,对着魔将冷笑:“想要伤他,先过我这一关。”
玄冰窟外,她靠在他的肩头,疲惫地说:“阿苍,等我们找到仙骨,就回云渺,再也不出来了。”
……
“再也不出来了。”
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她,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项苍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玄眸中的幽紫色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绝望,和比魔渊还要深沉的痛苦。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得之者,失其所爱。”
原来,这句话,不是警示,而是预言。
他想要得到仙骨,想要三界和平,可最终,却失去了她。
“不……”
项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困兽的哀嚎。
他抱着苏清鸢,跪在玄冰地面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面上,一下,又一下。
玄冰坚硬,磕得他额头鲜血直流,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比起心口的痛,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清鸢,你醒醒……”
“我错了……我不该来魔渊……我不该找仙骨……”
“你醒醒,好不好?”
“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回云渺,看桃花,再也不分开……”
他的哀求,卑微得像尘埃。
可怀里的人,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声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清鸢胸口的伤口上,落在了那枚,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戴在她脖子上的项链上。
可现在,项链上,沾了她的血,也沾了他的血。
血,融在了一起。
项苍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古籍里,记载过一种上古禁术——共命契。
以心头血为引,以灵魂为祭,将两人的性命,绑定在一起。
生者生,死者死,伤者伤,痛者痛。
同生,共死。
此契一成,永不解。
哪怕是三界覆灭,两人的性命,也会紧紧相连。
只是,此契有一个条件。
必须在一方濒临死亡,魂飞魄散之前,由另一方,以心头血引动,以自身一半的寿命,一半的修为,作为祭品。
若是成功,濒临死亡的一方,会被以契主的性命为引,重新唤醒生机;若是失败,两人都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现在,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他宁愿,与她一起魂飞魄散,也不愿,看着她独自死去。
项苍抬起头,玄眸中,再也没有了绝望,只剩下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清鸢的身体,平放在玄冰地面上,用自己的玄色劲装,垫在她的身下,怕她冻着。
然后,他跪在她的身边,右手食指,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是生命的本源,是心头血的源头。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项苍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玄冰窟里回荡,盖过了那些人脸雾气的尖啸,盖过了伪骨的嗡鸣。
“吾,项苍,以心头血为引,以灵魂为祭,愿以半生修为,半生寿命,与苏清鸢,结共命之契。”
他指尖用力,狠狠一剜。
噗——
一滴,金色的血珠,从他的指尖,缓缓溢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心头血,是融合了他妖族本源的心头血,金中带紫,紫中带莹,透着一股神圣而诡异的气息。
“契成之日,同生共死。”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她伤,我痛;她苦,我苦。”
“此契,永不解!”
话音落下,他胸膛的心头血,缓缓飞起,悬浮在苏清鸢的胸口上方。
项苍双手掐诀,口中念起晦涩的上古契文。
那些契文,是母亲留在古籍里的,他曾经觉得无用,从未认真记过,可现在,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随着契文的念出,那滴心头血,突然炸开,化作一道金紫相间的流光,瞬间笼罩住苏清鸢的身体。
流光渗入她的伤口,渗入她的经脉,渗入她的灵魂。
与此同时,项苍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丝,变成了白发。
他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
那是半生寿命,被瞬间抽走的征兆。
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苏清鸢的脸,眼中满是期盼,满是恐惧。
他怕,怕契不成。
他怕,怕再也见不到她。
金紫流光,在苏清鸢的身上,盘旋了九九八十一圈。
她胸口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些被魔戾之气侵蚀的经脉,开始一点点修复。
她苍白的脸色,开始渐渐恢复血色。
她停止的呼吸,开始缓缓起伏。
终于,当最后一圈流光,融入她的眉心时——
苏清鸢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杏眼,依旧亮得如寒星,只是此刻,眼中满是茫然。
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玄色劲装染满鲜血,却依旧用那双深情的玄眸,死死盯着她的人。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阿苍?”
项苍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茫然,看着她胸口已经愈合的伤口,看着她重新起伏的胸口。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又笑得像个疯子。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弄疼了她。
“清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苏清鸢坐起身,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用了共命契?”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疯了!项苍,你知不知道,共命契一旦结成,就再也解不开了!你还折了半生修为,半生寿命!”
“我知道。”
项苍点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温热,而是变得冰冷而粗糙,“可我不后悔。”
“若是不结契,你就死了。”
“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苏清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哭声压抑而痛苦:“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
项苍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不哭了,清鸢,不哭了。”
“我们结了共命契,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同生,共死。”
苏清鸢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体内,与自己紧紧相连的生命气息。
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们的性命,再也分不开了。
就在这时,玄冰窟再次震颤。
黑曜石台上的伪骨,光芒达到了顶峰,缝隙里的幽紫色雾气,突然化作一道巨大的魔影,朝着两人扑来!
“不好!魔渊主魂,破封了!”
苏清鸢脸色一变,就要起身。
项苍却按住了她的肩膀,站起身。
他抬手,召回了地上的“破夜”剑。
剑身上的裂纹,依旧还在,但此刻,剑身上,却缠绕着一丝金紫相间的契力。
“别怕。”项苍回头,看着苏清鸢,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现在,我们共命。”
“你我联手,这魔渊主魂,奈我何?”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满头白发,却依旧挺拔的脊梁,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契印,金紫相间,与项苍胸口的契印,遥相呼应。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青丝女子,白发男子。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契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仙力,妖韵,契力,三者合一。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那道扑来的巨大魔影,淡淡笑道:
“阿苍,我们一起。”
“好。”
项苍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玄剑“破夜”,再次出鞘。
莹白的清心诀灵力,金紫的共命契力,幽紫的炎血之力,三道光芒,在玄冰窟中,交织成一道璀璨的光河。
朝着那道魔影,狠狠劈去!
而黑曜石台上的那行血字,在契力的光芒下,渐渐变得模糊。
“仙骨非骨,魔心非心,得之者,失其所爱。”
或许,母亲当年写下这句话时,也未曾想到,有人会以“共命”,破了这“失其所爱”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