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宫宴算盘声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透彻。
礼部侍郎府西北角的慧心院里，却已经传来了清脆的啪嗒声——不是晨起梳洗的动静，而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又快又急，像夏日骤雨敲瓦。
“小姐，您又一夜没睡？”
丫鬟春桃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见自家主子披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子，长发松松绾着，正对着一桌账本运指如飞。烛火跳了一跳，映亮农□□清秀的侧脸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睡了两个时辰。”农□□头也不抬，左手翻页右手拨算盘，“城南绸缎庄上月的流水不对，少了三两七钱银子。王掌柜说是被老鼠咬了账本——你信么？”
春桃噗嗤笑了：“那得是多精明的老鼠，专挑三两只的零头咬？”
“所以啊。”农□□终于停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我让外祖母留下的老账房去查了，你猜怎么着？是王掌柜那个在赌坊欠债的小舅子做的假账。三两七钱，刚好够还一笔利息。”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早吃什么，手上却已经在那本暗红色的私账上记了一笔：王掌柜，留用察看三月，扣半年分红。小舅子送官。
“小姐真厉害。”春桃凑过来看那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账目，眼里全是崇拜，“可您今儿能不能先别管老鼠了？宫里午时开宴，夫人那边已经催了三遍，说让您务必‘精心打扮’。”
“精心打扮”四个字，春桃说得意味深长。
农□□终于从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窗纸外透出蒙蒙亮的天光，她望了一眼妆台上那套继母昨日“特意”送来的衣裙——水绿色的宫装，料子是三年前时兴的软烟罗，袖口还缀着些洗褪了色的绣花。
“确实精心。”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若穿这身去，站在一众贵女里，大约像个误入凤凰堆的鹌鹑。”
春桃气得跺脚：“夫人也太过分了！明明老爷前儿才得了两匹云锦，一匹给了二小姐做骑装，另一匹说是要留给您宫宴穿的，怎么转眼就换成这个了？”
“因为明月妹妹需要‘脱颖而出’，而我呢——”农□□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只需要‘规规矩矩不丢农家的脸’就够了。继母的原话，对吧？”
春桃噎住了。
农□□却已经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裙，料子看着素净，但手指一触就知道——是江南今年最上乘的暗纹流光缎，市面上一匹难求。
“穿这套月白的。”她挑出一件，“外头罩上那件半旧的鹅黄比甲，看着不打眼就行。”
“可是小姐，这料子明明……”
“料子好，但颜色淡，绣纹也含蓄。不懂行的只当是普通缎子，懂行的——”农□□眨眨眼，“也不会在宫宴上凑近了细看一个‘庸碌嫡女’的衣裳。”
春桃恍然大悟，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嘀咕：“您这心眼子，比那账本上的格子还密。”
“不密怎么行？”农□□对着铜镜，任由春桃给她梳头，“我那三间绸缎庄、五处钱庄暗股，还有‘锦粟堂’每年几百两银子的流水，可都指着这些心眼子过日子呢。”
她说得轻巧，春桃却知道这话的分量。
京都贵女圈都道礼部侍郎家的嫡女是个闷葫芦，琴棋书画样样平平，宴会时总缩在角落，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个“庸碌”的农□□，七岁跟着经商出身的外祖母学算盘，十二岁接手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如今不过二八年华，名下暗中掌控的财富，说出来能吓死半个京城。
穿戴妥当，镜中人一身月白配鹅黄，清雅得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农□□又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枚玉佩——不是寻常闺秀爱的花卉祥禽，而是一把巴掌大的白玉小算盘，每一颗珠子都能拨动，精巧绝伦。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摩挲着温润的玉珠，想起外祖母的话：“慧儿，你娘不是病死，是被人害死的。这枚算盘里藏着线索，等你能看懂的时候……仇人自己会露出马脚。”
“小姐？”春桃轻声唤她。
农□□回神，将玉佩系在腰间，又拿起一把素面团扇。转身时，脸上那点锐利和清明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温吞腼腆、甚至有些呆气的模样。
“走吧。”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别让母亲和妹妹等急了。”
前厅里，继母陈氏正拉着亲生女儿农明月的手，细细叮嘱什么。农明月一身绯红云锦宫装，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明艳得像一团火。
看见农□□进来，陈氏脸上的慈爱淡了三分，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满意地点头：“慧儿这身挺好，端庄朴素，很合你的性子。”
农明月则上下打量她，掩口轻笑：“姐姐这衣裳……是前年的旧款吧？不过倒也适合你，反正今日皇子选妃，姐姐也就是去凑个数。”
农□□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妹妹说得是。”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农侍郎从门外进来，他是个面相儒雅的中年人，看向农□□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终究只道，“宫宴之上，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皇城。
农□□独自坐在后头那辆小一些的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晨光中的京都渐渐苏醒，街边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绸缎庄陆续卸下门板，钱庄伙计打着哈欠挂出招牌——这一切在她眼里，不是寻常市井，而是一张流动的、巨大的账目网。
哪家铺子客流多，哪条街市租金涨，甚至朝中哪位大人最近出手阔绰了，都能从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里算出点门道。
比如，她上个月就注意到，东市那几家古董店的生意突然好了三成，买主都神神秘秘的。一查，资金流向竟隐约指向几位皇子门人。
要变天了？她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腰间的玉算盘。
啪嗒，啪嗒。
**宫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华音殿。**
时值初春，园中玉兰初绽，殿内却暖如盛夏。数十张紫檀案几按品级排列，贵女们姹紫嫣红坐了满殿，环佩叮咚，香风阵阵。
农□□的位置靠后，挨着一根朱漆柱子。她很满意——既隐蔽，又能看清大半个殿内情形。
皇子们还未到，贵女们已经开始了无声的较量。这个“不经意”抚过鬓边新得的南海珍珠，那个“随手”放下御赐的缂丝团扇。农明月坐在前排，正与几位交好的小姐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她父亲近日又得了什么赏赐。
农□□低头，慢吞吞地剥着一颗葡萄。
其实她脑子里正在快速对账：左手边穿杏黄衫子的，是户部刘尚书之女，她家上月在自家钱庄存了五千两银子，来源不明；右前方那个一直瞟向殿门的，是李将军的妹妹，她哥哥麾下的军饷有三笔延迟发放，而李将军上个月却一口气在赌坊输了八百两……
“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位皇子锦衣玉冠，前后入殿。满殿贵女纷纷起身行礼，农□□跟着低头，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细节：二皇子腰间玉佩换成了罕见的血玉，三皇子靴面上沾着一点特制的贡墨，五皇子……手指有细微的茧，是最近常练箭？
她正思忖，忽然感觉裙摆一湿。
低头，一杯果汁不知怎么全洒在了她月白的裙子上，染开一大片刺眼的嫣红。
“哎呀！姐姐对不起！”农明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空杯子，脸上写满“无辜”，“我方才想给姐姐递茶，手一滑就……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几位贵女看了过来，有的掩口，有的挑眉。
陈氏也快步走来，一脸焦急：“慧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衣裳……唉，快去后头换一身吧，好在母亲多备了一套。”
多备了一套？
农□□看着春桃从陈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抖开——又是一套半旧的、颜色老气的衣裙。
她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愈发惶惑无措，眼圈都红了：“母亲，我……我还是不换了吧？这污渍……”
“胡闹！宫宴之上岂能失仪？”陈氏语气严厉，却亲自拉她起来，“春桃，快扶小姐去更衣的偏殿。动作快些，莫误了时辰。”
农□□被半扶半拽地带离了华音殿。
走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农明月已经坐回原位，正仰头与二皇子说着什么，笑靥如花。陈氏则远远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她熟悉的、冰冷的得意。
春桃气得发抖，压低声音：“小姐，她们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您错过皇子相看！”
“我知道。”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不过也好。”
“好什么呀！”
“好在——”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曲折的回廊，“她们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离席的理由。春桃，你拿着包袱去偏殿等着，若有人问，就说我在换衣。”
“那您去哪儿？”
农□□没答，只将腰间那枚算盘玉佩解下，塞进春桃手里：“拿好这个，谁都别给。”
说罢，她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小径。
裙摆上的果汁黏腻腻的，走起路来很不舒服。但她步子却快——这条路通往御花园西侧的冷宫，平日人迹罕至。而据她手下某个“消息灵通”的铺子掌柜说，上个月有宫人看见，大理寺的人曾深夜出入冷宫附近的废殿。
大理寺……查案为何要来冷宫？
她心里那本账，又无声地翻过一页。
绕过一片枯败的梅林，前方果然出现一座荒废的殿阁。匾额斜挂，蛛网密结，但殿门虚掩着，里头隐约透出灯光。
农□□提起裙摆，蹑手蹑脚靠近。透过窗纸破洞，她看见殿内竖着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后人影晃动。
正要细看，忽然听见一个带笑的男声，温润如春水，说出来的话却让她脊背一凉：
“赵大人，这‘自愿认罪书’您签是不签？若签，流放三千里，家眷可保。若不签……”
轻笑声响起，慢条斯理的。
“大理寺七十二道刑罚，下官才学了不到一半，正愁没人练手呢。”
农□□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缝隙看去——
紫袍官员瘫跪在地，抖如筛糠。而他面前，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靛青官袍，玉带束腰，正垂眸斟茶。侧脸在昏黄烛火下清俊异常，唇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在闲话家常。
可那官员却像见了阎罗，涕泪横流地扑过去抓笔：“我签！我签！洪少卿饶命——”
笔刚落纸，男子忽然抬眼。
那双含笑的眸子，准确无误地，隔着屏风，对上了农□□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农□□心跳骤停。
而腰间一松——那枚本该在春桃手里的算盘玉佩，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上，此刻绳结突然断裂，白玉小算盘“啪”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清响回荡在死寂的废殿中。
屏风后，洪少明缓缓放下茶盏，笑意深了几分。
“看来今日，”他声音依旧温和，“还有位意外的客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