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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生的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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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是在林深来的半小时前,悄无声息离开的。
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压抑,比七年来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更磨人。林深的体贴无处不在——冰箱里永远备着他爱吃的口味,书房的灯整夜为他留着,连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老唱片,隔天就出现在了唱片机旁。
可那又怎样?当时分手那么决绝,他伤他那么深,顾盼实在闷得慌,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就走到了画廊。
这是他和林深高中时最常来的地方。那时候两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考最好的建筑系,想一起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他们总爱在画廊靠窗的位置坐一下午,对着墙上的建筑素描,争论着线条的弧度、光影的运用,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年了,画廊还是老样子。老板依旧是那个和蔼的老人,看到他时,还笑着喊出了他的名字,问他怎么这么多年没再来,又打趣道“前阵子林深还来这儿坐了一下午呢,你们俩啊,真是心有灵犀”。
顾盼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一会儿就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素描——画的是老城区的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和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那时候林深总爱揉他的头发,说:“顾盼,以后我们的工作室,就安在这样的巷子里,好不好?”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红着脸,把林深的手拍开,骂他“幼稚”。
顾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的酸涩漫过舌尖,呛得他眼眶有点红。
他不是没想过放下。七年来,他在南方的城市里,拼命读书,拼命打工,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可再次住进林深家里,看着那些刻意的温柔,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他在画廊里坐了很久,从清晨到午后,看雪停了又下,看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老板偶尔过来和他聊几句,问他近况,他都只是摇摇头,含糊地应付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坐在画廊里,对着雨景发呆的这段时间,林深已经去了监狱,从顾父口中,撬开了那段尘封三十年的恩怨。
更不知道的是,林深从监狱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查他的下落。
当林深的车停在画廊门口的街角时,雪刚好又大了些。他站在雪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怕惊扰了他。他就站在街角的梧桐树后,看着顾盼,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边缘,看着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眼神放空。
七年的时光,像一条汹涌的河,隔开了他们。可此刻,隔着雨帘相望的瞬间,林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过去。他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不敢过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怕顾盼知道,他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都是拜王坤所赐;怕顾盼知道,他当年的转身离开,是因为被王坤的谎言蒙蔽;更怕顾盼知道,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他更怕的是,王坤的爪牙,已经盯上了顾盼。
就在林深站在树后,心绪翻涌的时候,画廊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去,径直朝着顾盼的方向走去。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赵峰。王坤的人。
他的神经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看着赵峰在顾盼面前停下,低声说着什么,看着顾盼皱起眉头,摇着头拒绝,看着赵峰伸手想去拉顾盼的胳膊,被顾盼侧身避开。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困难。他几乎要冲进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还不能把王坤彻底扳倒,现在现身,只会把顾盼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就在他焦灼不安的时候,看到顾盼掏出了手机,不知道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峰的脸色变了变,恶狠狠地瞪了顾盼一眼,转身悻悻地离开了画廊。
林深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他知道,王坤不会善罢甘休。这场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顾盼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直到他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将王坤绳之以法。
林深看着顾盼重新坐回原位,却没了之前的平静,指尖微微发颤,显然也被刚才的插曲扰了心绪。他再也按捺不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脚步沉沉地朝着画廊门口走去。
推门的声响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顾盼。
顾盼抬头,目光撞进林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怔了一瞬。
七年不见,林深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衬得他气质冷峻。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许,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眼底带着几分顾盼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愧疚,又像是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画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板愣了愣,随即笑着打趣:“哟,说曹操曹操到,刚还和小盼说起你呢。你们俩啊,住得近就是好,逛个画廊都能碰上。”
林深没理会老板的话,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顾盼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叫出的名字,裹着沉甸甸的思念:“顾盼。”
顾盼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疏离,像裹了层冰壳。他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指尖冰凉,连带着语气都透着几分生分的客气:“你怎么来了?”
没有“林深”,也没有“林总”,就这么一句淡淡的问话,却比任何称呼都更能拉开距离。
毕竟,他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熟人”,连装成陌生人的资格,都没有。
林深的脸色白了几分,脚步顿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说不出一句话。那些翻涌到嘴边的道歉和解释,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密密麻麻的疼。
“我……路过,”林深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顾盼泛红的眼角,心口揪着疼,“刚才那个人,是王坤的人?”
顾盼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垂着眼帘,避开了林深的视线,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与你无关。”
画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窒息。老板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两个沉默对峙的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顾盼别过脸,不再看林深,电话突然响起,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顾盼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路过林深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林深,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也仅此而已。
说完,顾盼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