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海椒妹儿

2、贰

　　尖锐哭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徐美灵，还没彻底苏醒，徐美灵的身体先颤动了一下。

　　那哭声从客厅传来，徐美灵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

　　橙子晚上有时候是徐美灵与柳成事带睡，有时候是公婆帮忙带睡，今晚正好是公婆带睡橙子，徐美灵被那哭声吵醒，没了睡意，听清那哭声是婆婆发出，她立即打开房门跑出去。

　　她直觉是公婆带睡橙子，橙子出了事，婆婆妈才这样伤心大哭。

　　门一开，视线里闯入的画面是婆婆蓬头垢面坐在客厅中央，嚎啕大哭着，公公站在一旁，他怀抱哭唧唧的橙子哄睡，浑身上下透露出不安。

　　徐美灵急忙冲过去，从公公手里接过橙子，检查橙子外表无伤，不是橙子出事了，难道是公婆大半夜吵嘴打架了？

　　她脑里一闪而过。

　　也不可能，公婆感情一向好，偶尔几句拌嘴，不至于让婆婆哭成这样。

　　徐美灵轻拍怀中哼唧哭泣的橙子，问道：“妈，怎么了，你哭什么。”

　　看见婆婆哭，徐美灵莫名跟着一阵难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呜呜呜…… ”

　　婆婆妈拉长了哭声，她像个小孩一样趴在地上，耍混似地拍打胸口，蹬着腿，发出刺耳的尖叫嚎声。

　　瘦弱憔悴的公公将徐美灵拉到一旁，哽咽着搓起了从脸上掉下的眼泪，他嘴唇急速抖动，声音呜咽，“成事没了。”

　　大脑轰鸣一声——

　　徐美灵以为自己的脑子足够清醒了，但公公说出这句话后，她脑子陷入混沌，无法识别公公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成事没了？

　　他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了？

　　“爸，你说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成事没了。”公公说着，蹲下来靠在墙边，双手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夹带哭腔地说道，“先是警察打来电话，再是医院，说是车祸，在隧道里骑摩托车……”

　　轰——

　　徐美灵在那几秒间，失去意识晕倒了过去。

　　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徐美灵从未晕过，她不信人会突然晕倒失去意识，好好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晕倒呢？太夸张了。

　　可她被掐着人中醒来，她信了人会晕倒，在面临巨大悲伤超出承受范围时，身体为了保护人，会下达休止命令，以此暂时的逃避悲伤。

　　但，那也是暂时。

　　公婆不愿面临柳成事出车祸已死的现实，最先去处理丧事，在警察局与殡仪馆来回跑的人是柳成事的一个表哥。

　　徐美灵失魂落魄被自己亲生母亲搀扶赶去了殡仪馆，在表哥的提前安排下，那被车祸撞得残缺不全的柳成事，已经在入殓师的修复美容下，变成了与生前模样无差。

　　他静静躺在那里，早上出门穿的一套行装，已经换成了一套浅褐色寿衣，衬得他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老气横秋。

　　柳成事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

　　徐美灵浑身打了一个颤，走近柳成事，就像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冰箱，她身上起了一阵恶寒。

　　“柳成事。”她突然喊了一声。

　　这让搀扶徐美灵的母亲吓了一跳，“别叫，嘘。”

　　母亲要徐美灵安静，保持稳定的情绪，来之前，她就与徐美灵约定好了，徐美灵见到柳成事后，徐美灵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做出过激的行动。

　　亲家母得知柳成事的死讯后，已经崩溃送去了医院，亲家公前去照顾住院的亲家母，橙子还小，才六个月大就没了爸爸，情况混乱且糟糕，孩子暂时送去了外公身边照顾，如果徐美灵再有个万一，那孩子怎么办。

　　“妈，柳成事怎么睡在那里，我叫都叫不醒。”徐美灵挣脱母亲的束缚，扑向躺在那里的柳成事。

　　从喊柳成事，变成了哭喊柳成事。

　　徐美灵母亲几步上前，捏紧徐美灵的胳膊，试图要犯浑糊涂的徐美灵能清醒了一些。

　　“柳成事不是睡着了，他是骑摩托出车祸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必须要面对现实，徐美灵母亲对于柳成事这个女婿是百分百满意，他为人勤快对徐美灵很好，但人死了就是死了，徐美灵母亲年过半百，在过去五十年的人生里，她经历诸多风雨，死亡这件事她已然看淡。

　　可二十多岁的徐美灵还不能接受丧夫这件事。

　　眼看徐美灵扑上柳成事，眼泪就要落在柳成事身上，徐美灵母亲拉开了徐美灵，说道：“眼泪掉在他身上，他会走的不安生，之后闹得你和孩子不安宁，不要把眼泪掉在他身上。”

　　活人的泪水是火，灼烧在亡人身上是会痛的，有说法是泪水千万不能掉在亡人身上，否则会让亡人产生依恋，他很可能不会去投胎，形成执念变成孤魂野鬼，留在已经不适合他的人间。

　　在母亲的强烈反对下，徐美灵看了柳成事最后一眼，就被母亲拖了出去，连三日后火化下葬到坟墓，徐美灵都未去，双方家里长辈一致认为徐美灵不能前去送葬，丧葬习俗里，夫妻一人若先逝，另一人去送葬，极易引起亡者留恋生者，会将生者一起带去阴间。

　　孩子尚小，双方家里人都在竭力开解徐美灵这位年轻的寡妇，生怕徐美灵抑郁轻生，随柳成事殉情了。

　　十五岁相识，十八岁相恋，二十六岁阴阳相隔，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无数个难熬的日与夜，徐美灵都希望这场噩梦能快点醒来，睁眼就能看见柳成事开门向她走来，她能握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趴在他胸前听见那铿锵的心跳。

　　在柳成事去世的一个星期里，徐美灵的眼睛哭肿发红，导致她没了奶水，孩子被迫断奶，吃上了奶粉。

　　对于习惯了吃母乳的橙子，突然改为吃奶粉，橙子不能适应，才几个月的她还不能开口说话表达，她只能哭，她一哭，徐美灵也跟着哭。

　　公婆丧子，徐美灵丧夫，橙子丧父，家里流出的眼泪都能装满一大缸了，房内处处夹杂潮湿的悲伤气味。

　　徐美灵母亲看这样不是个办法，她出面将徐美灵和橙子一起接回了娘家，强迫徐美灵回幼儿园上班。

　　幼儿园领导得知徐美灵家里出了这样的噩耗，特地为她批了一个月的假期，但她休息了两周，就被母亲强制要求回去上班，夫妻间的感情固然重要，但在徐母的人生观念里，工作比男人重要。

　　说句不道德的话，好男人与好工作都难觅，现在好男人没了，切勿再失去好工作了。

　　徐美灵高中毕业没有读全日制的大学，为了好就业，她读的是类似于成人教育的幼教，多少全日制幼教专业的大学生都没能进入这所公立幼儿园上班，当初徐美灵能进入目前工作的公立幼儿园上班，不仅仅是凭徐美灵的运气与专业能力，还是徐母找了人脉关系运作。

　　男人死了可以再找，可这样一份对于徐美灵而言的好工作丢了，那就难找了。

　　徐美灵被母亲赶回去上班，她恨母亲，可那种恨的情绪远不及失去柳成事的悲伤。

　　幼儿园里小朋友多，小孩子们天真无邪，活泼好动，被悲伤淹没的徐美灵在照顾教育小朋友们时，注意力转移，一忙起来，她难以想起柳成事。

　　同事们也颇为照顾徐美灵，原本一个月一次的团建聚会，变成了一周聚会一次，有的同事隔两天就约徐美灵下班后逛街吃饭。

　　徐母支持徐美灵下班后不回家，孩子由她来带，让徐美灵尽情去玩去吃。

　　这样的热闹勉强冲散了徐美灵头顶的阴霾，可一到了晚上，那些痛苦的阴霾重新聚集在头顶，徐美灵依旧难捱，她习惯性失眠，脑里总会浮现出柳成事那张脸。

　　柳成事十五岁的脸，十六岁的脸……直到不久前，他坐在餐桌上吃饭，夸徐美灵买的小龙虾好吃，徐美灵抬头看见他臃肿发福的脸庞泛出油光。

　　大约是过了二十几岁的阶段，柳成事的脸就横着长了，长成了一个油腻中年男的形象。

　　深夜情绪翻涌，难过悲伤如洪水猛兽扑向徐美灵时，徐美灵对柳成事的爱，转为了恨。

　　她恨他就这样轻易离开了，留她们母女俩人。

　　一想到橙子年纪不足一岁，记忆里根本就没留下柳成事，徐美灵就趴在枕头上大哭一场。

　　他真狠心，就这样死了！

　　“你轻松了，你解脱了，柳成事，你把我害得好苦——”

　　早知有这么一天，当初就不该答应他的追求，与他在一起，他们也不会结婚生子。

　　或许……

　　徐美灵顶着一双哭肿的眼想道，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柳成事和别的女人结婚，他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现在还活着。

　　然而时光不会逆转，世间发生的事也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