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相眉

2、第 2 章

　　宫妃们目送皇后离去之后依旧尽责地卖力嚎哭着，只不过声量逐渐低了下来。毕竟这么干耗着，时间一长，谁的嗓子也受不了。

　　再过了一会，便只能听见四周的啜泣声。

　　胡菲絮终于能歇歇耳朵，又悄悄抬起些头往门内看去。只可惜房门虽然虚掩着，却也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景。

　　跟着跪在身后的双玉注意到她的动作，压低声音劝戒道：“主子，您收敛着些，可别被有心之人瞧见了。”

　　“眼下这情形，怕是没人会将目光放在咱们身上了。”胡菲絮揉揉自己跪久了后发酸肿胀的腿，侧头问双玉，“这个月的月例……应当还是会按时发的吧？”

　　这话头惊得双玉差点就要伸手去捂自家主子的嘴：“主子！这话可太没规矩了。如今这般情景您偏还去关心这个，要让人听见，您怕是宫妃里头一个要给皇上陪葬的了！”

　　胡菲絮认命似的点头，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辩驳两句，便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些细碎的说话声。

　　回过头看去，原来是皇后宫里的内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挽着拂尘，身后一长溜还跟着好些个太监宫女，估摸着是传话来的。

　　那内监先给众妃嫔纳了礼，才缓缓说道：“各宫主子们辛苦了，皇后娘娘有令，遣了奴才来给主子们递话，今夜就先安歇了，其余事宜皆听皇后娘娘的安排便是。”

　　话音将落，前边贵妃并着贤良端三妃便已经被扶着起身。

　　贵妃虽然算不上宫中年轻妃嫔一类，容貌却是后宫里数一数二。加上她十分在意自己的仪表着装，任何场合都会精心打扮一番，所以每回出现都十分养眼。今夜虽然事头不好，却也能看出贵妃着装是细心挑选过的。摒弃了原先爱穿却过于惹眼的颜色，选的是端庄大方的绛紫色。

　　胡菲絮也拉着双玉起身，又小心后退几步，给将要从她身前经过的贵妃并着贤良端三妃让出条道来。而在贵妃从胡菲絮身前走过后，一阵奇异的香味就直往她鼻子里钻。

　　似有若无的，像是一种药香，可等她再想仔细闻闻的时候，却又什么香味都没有了。虽然有些怪异，不过胡菲絮也没有过多在意，只当是错觉便罢。

　　贵妃在那位传话的内监面前站定，语气略带讥讽问道：“如今的场面，可算是遂了皇后娘娘的意了？”

　　内监听了这话先是一怔，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忙俯下身恭敬答道：“贵妃娘娘这是哪里的话，皇后娘娘也是听见消息才急忙赶过来的。”

　　贵妃显然也没期望真能从内监这问出什么来，只轻飘飘看向内监一眼，轻哼一声便甩袖而去。

　　众妃嫔自然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互相交换眼神。几个与贵妃交好的妃嫔紧跟着离开，剩下的也照着位份同交好的姐妹一同回去了。

　　胡菲絮因着位份不高，只能等着众人三两散去后才并着其他两位贵人一齐回了摘月堂。

　　三人先是凑着围坐在树下的石桌边说了会话，眼见着言语间又要勾起忧愁来，胡菲絮只好急忙打断话头，然后哄着其他二位各自安歇了去。

　　屋内。

　　双玉巧手卸下珠钗，不时看向倒映在镜子里的人，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怎么了？”胡菲絮发觉后偏过些头去看她。

　　双玉顿了顿，开口道：“主子，奴婢觉得二位贵人先前说的也不无道理。冷宫幽怨，帝陵寒凉，您也该替自己多打算一二才是。”

　　“……你也这么觉得么。”胡菲絮垂下眼眸，似乎陷入沉思。

　　见她这副模样，双玉有些不忍，也不好再开口打扰。

　　相静片刻后，房门突然被敲响。

　　屋内两人同时疑惑地看向门口。

　　双玉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只见玫孀手里托着碗热汤，笑吟吟地站在门前。

　　“玫孀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双玉说着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热汤，又转头朝里面说道，“主子，是徐贵人让人送东西来了。”

　　玫孀跟在双玉身后进了屋，见过礼后笑道：“胡贵人，这是主子吩咐奴婢送来的姜汤，两位贵人都有的，您快些喝了驱驱寒罢。”

　　“徐姐姐有心了，你且替我谢谢她才是。”

　　玫孀笑着点头应下，又见过一礼后退出屋外，回去复命了。

　　双玉出门送她，回来时正看见自家主子正拿着勺子搅弄着那碗姜汤。

　　她叹了口气，从柜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递给胡菲絮，叮嘱道：“只可加一块方糖进去，多了不成。”

　　胡菲絮笑着应下：“是是是，不过看这天色，是不是也快要到早膳时间了？”

　　“是了，您喝完姜汤后先紧着时候歇歇罢，奴婢去将早膳取来。”

　　说罢，双玉便拿着牌子往尚膳局去了。

　　晨光熹微，路上来往的宫人却是行色匆匆。

　　双玉悄悄打量他们，发现大多数是位份较高的妃子宫里的。她虽然跟他们不算太熟，却也有点头之交。

　　这就奇怪了，若是单单来取膳食的，用的了这么多人么？

　　她疑惑地继续朝尚膳局走去，恍然看见前面的背影竟有些眼熟，便试着唤道：“雀盈？”

　　前头那人听到响动，脚步略有停顿，回过头看了看。在看清来人之后，有些惊喜道：“双玉？！真巧啊，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双玉也有些惊喜，快步赶了上去与她并排而行：“我前些天去齐嫔娘娘那送了几次东西，但是每回都没见着你人，你可是被调派去哪里了？”

　　“那倒是不赶巧了，”雀盈脸上笑容垮下来，有些沮丧道，“前些日子娘娘让我领了牌子出宫去办些事，想是有几日未回了，许是那段时间错开了吧。”

　　“出宫办事？”

　　“是了，”雀盈叹息道，“近来宫中可不大太平。”

　　双玉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话？”

　　雀盈道：“皇子年幼，如今无人主持大局。现下宫中都在传卓王殿下或要即位，恐怕后头还得乱些时日呢。”

　　双玉听了直觉恶寒：“贵人的事怎能妄议？况且这猜想未免有些荒谬了吧。”

　　“这宫里荒谬的事可多了去了，这事私底下谈论的人也不在少数。”雀盈拍拍她的肩膀，继续说道“齐嫔娘娘的事我虽不方便同你多说，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透露一二——如今内侍局已经开始着手草拟宫妃去处了，你且让胡贵人有些准备罢。”

　　“为何这般匆忙？”

　　雀盈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最好也早些替自己谋个出路去才是，近来尚膳局同内务府的差事可抢手着呢。”

　　言语间，两人便已行至尚膳局门前，又因着雀盈是回去复命的，二人便只好在此处分别。

　　尚膳局内，各宫早膳皆已按品级分好摆放在案。不过自嫔位起便有专人将膳食早早送达，不必再遣人自尚膳局取回。奈何胡菲絮只是个小小贵人，因此还是得让人来拿了回去。

　　好在除了需自取外，菜品的种类分量也算过得去。

　　双玉将早膳从食盒中取出来，两碗精炖瘦肉粥，几碟清炒小菜，还有四五种新出炉的小巧糕点。多多少少铺满桌面，腾腾热气翻涌着往上冒。

　　片刻后，胡菲絮慢腾腾地从房里踱步出来在桌边坐下，冲双玉也招招手，示意她一起坐下。

　　双玉很欣慰自家主子今日没有赖床，但还是摇摇头拒绝，只是站在一旁替主子布菜。

　　胡菲絮见状也不再强求，她自同双玉熟悉后便常常让双玉同她一起用膳，只不过双玉总是用“此事逾矩”“不敢逾越”等等来带过。但是胡菲絮每次用膳依旧会示意她一起，长此以往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习惯。

　　万一哪天这小丫头开窍了呢。

　　“主子，听说内侍局那边已经开始草拟宫妃去处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胡菲絮摇头道：“我是没什么法子了，只盼能在诏书下来前先给你寻个好当差的地去。”

　　“主子，您可是嫌弃我了？”

　　“怎么会？你何苦跟着我去那些凄凉地方，该找个更厉害些的新靠山才是。”

　　宫妃去处定好之后，原先宫里的人便会重新分配当值的地方，这时候若是原主子有心便可以花银子打点，总归会比跟着去冷宫或者帝陵要有前途些。

　　不过那时候大多的宫妃是没心思去替旁人打算的，一般都是宫人自个攒银子去找人打点。

　　这样想着，胡菲絮便放下筷子往床榻边走去。床架下方有个小暗格，这是胡菲絮藏私房钱的地方。平时有些什么好东西也会往里面塞，看着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她伸手把东西一股脑全掏出来，其中当数首饰居多，还有初次宫宴上皇帝给新晋宫妃赏下来的翡翠耳坠和珍珠。

　　胡菲絮清点了遍数，共有七只头钗、两只玉镯、六对步摇、一对翡翠耳坠和几颗珍珠，余下还有些项链、耳环和不少碎银子。

　　“怎么才这么点东西？”胡菲絮将东西来回翻看，小声嘟囔着，“难道是我平常花的太多了吗？”

　　双玉站在一旁默默点头。

　　平常赏赐下人、打点关系的花销是免不了的，再加上胡菲絮时不时的要托小宫女出去给她捎带些宫外的吃喝。

　　某种程度上，胡菲絮也算得上是月月光。

　　“胡妹妹可在屋内？”询问声自门外响起。

　　胡菲絮听着这声音倒像是徐贵人的，赶忙便回应道：“外面是徐姐姐吗？”

　　双玉也赶忙去将人迎进来，等到众人进屋后才发现，原来宋贵人也一同来了。

　　徐贵人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的早膳，一时便觉些许的难为情：“这么早便来叨扰妹妹，可有打搅了你用早膳？”

　　胡菲絮摆摆手表示无妨，又请两位贵人坐下后命人斟茶上来，这才正色道：“两位姐姐怎的不好好歇息，这时候便来寻我？”

　　宋贵人望向徐贵人，率先开口道：“近来的事，妹妹想必也多少知道些风声。如今内侍局已然开始草拟宫妃去处，依照你我的位份不是去冷宫便是去帝陵与青灯相伴。这其中的苦楚，你也应当知晓吧？”

　　胡菲絮自然知晓。

　　依照惯例，若是皇帝身体尚且康健，便像是她们这般无所出、不受宠的贵人也是可以凭着这么个头衔而被将养在后宫内，起码是温饱不愁。

　　可一旦皇帝驾崩，她们这般的贵人便也只有冷宫相伴、帝陵相守这两条路。

　　当然，若是放在前几个朝代，她们便只有殉葬这一条路。

　　徐贵人赞同地点头：“如今咱们虽然不能从冷宫或帝陵脱身，却还有法子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徐贵人喝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前些日子我遣了玫孀去办事，那会儿便听闻有许多妃子遣人去冷宫和帝陵的管事太监那送‘慰问钱’，便是花钱给自己求买个后半生的安稳日子。我同宋妹妹商议过了，觉得这事可行，这才来问问你的意见。”

　　胡菲絮闻言沉思半晌，问道：“那姐姐们可知这‘慰问钱’需要多少？”

　　宋贵人朝她竖起两根指头：“二百两。”

　　胡菲絮问道：“统共二百两？”

　　宋贵人摇摇头：“每人二百两。”

　　胡菲絮大惊：“这不是抢钱呢么？”

　　徐贵人却是叹息道：“如今这两处的管事太监可是红人，想给‘慰问钱’还得等上些日子呢。”

　　这冷宫与帝陵的管事太监少说也有个七八人，要是每人送上二百两……

　　这可不成，且不说胡菲絮现下身家够不够数，即便是够数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她也心疼的紧那。

　　“可我却没有这么多银子。”胡菲絮摇头。

　　她并不想费这些银子，说的话自然直截了当。

　　“你那缺多少？我瞧瞧能不能给你匀些出来。”徐贵人面上露出些担忧，手上的帕子不自觉地来回揉搓。

　　宋贵人听了细眉微蹙，脸上有些羞赧：“我倒也想给你匀些出来，只是我手头上的银子不多。不过我已经给家里去信了，只是还得等些日子才有回信……”

　　见她们两个这副神情，胡菲絮忙安抚道：“多谢两位姐姐的好意，只是我这点可怜的身家也够不着‘慰问钱’的边。即便是姐姐们为我匀出银子来，若是往后还不上，岂不是还为难了姐姐们？”

　　听了这话，宋贵人和徐贵人面面相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贵人依旧有些担忧：“那妹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现下倒是没有，不过只要温饱不愁，旁的事即便多困难，倒也能将就些了。”胡菲絮顿了顿，又接着道，“只是双玉也跟着我许久，要说还有什么未竟之志，便是想给她寻个好去处了。”

　　原本伺候在一旁的双玉嘴上一扁，眼中含泪，声音哽咽着嘟囔：“主子是当真不想要奴婢跟着您了。”

　　胡菲絮无奈道：“若是能打点一番，来年寻了机会早些让你出宫去，岂不是要比跟着我去冷宫、帝陵这般地方受苦要来的好？”

　　“可我只想跟着主子，哪都不去。”

　　这下胡菲絮是真头疼了。

　　宋贵人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心中有些酸楚又有些羡慕。能像双玉这般贫贱不移的，宫中怕是也没有多少。

　　她适时地岔开话题：“过几日宫中妃嫔便要跟着去法凌寺为大行皇帝守灵祈福了，听说那时卓王也会回京……”

　　她又把头朝众人凑近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宫里面的风声你们可有听闻？就是继位那个……”

　　“宋妹妹这是什么话，”徐贵人摇头打断她的话语，“当下可不是适当讨论风言风语的时候。”

　　宋贵人面上略有不满，不过自省说的话的确有点不妥，便也作罢不再继续刚才的话头。

　　众人又三两聊了几句后，就着茶水吃了点茶糕，没一会也各自散去了。

　　胡菲絮和双玉送完人后又回到屋里坐下。

　　双玉给她重新添满了茶和糕点，问道：“主子，您觉着方才两位贵人说的事靠不靠谱？”

　　“我看不大靠谱，”胡菲絮拿起块糕点咬了一口，又用茶水顺了顺才接着说：“按她们的说法，宫里去送这什么钱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到时候人一多，那些管事太监还能认得出谁是谁？自然还是捡着给银子多的人去体贴不是。”

　　“就我那三瓜两枣的，”胡菲絮瞥了眼自己的小金库：“还是留着等更有用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