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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已经十五年了,你还要拒婚到什么时候?”

      凉风卷过衣摆,暖黄的灯光映照着那道清正的身影。

      云纹腰带束月白锦袍,腰间垂一青玉,张岁聿站在窗前,俯瞰城中夜景。

      长街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种热闹场景却和他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是张岁聿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了。

      丧妻?

      的确,只不过那是他还没有正式拜过堂的妻子。

      而为了自己这年少时许下的妻子,张岁聿今天又一次拒绝了亲事,还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你已经二十有七,换做旁人早就已经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你呢?这么多年还是固执地非要一个人,你究竟要坚持到什么时候?难道一定到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吗?!”

      “臣并非孤身一人,十二岁那年定下婚约,有信物为证,妻子虽已去世十五年,但臣心中始终挂念,日日难忘,绝不会再娶旁人。”

      “那只是年少时候的一句口头承诺,你又何必执着至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承诺既已许下,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臣愿用一生践行,望陛下成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块被风雨磋磨的岩石,顽固执拗。

      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本着二十几年的情谊,将他赶出宫去了。

      、

      茶水添了又冷,冷了又添,站在窗前的人却没有动。

      张岁聿摩挲着腰间的青玉,回想着白日里的话。

      为何执着至今?

      因为十多年的承诺吗?

      那些固然要紧。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妻子。

      所以,心甘情愿地成为鳏夫,足足十五年。

      没有拜堂成亲也没关系,只要他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就好。

      张岁聿仰头看着天上的满月,又是一年中秋了。

      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但他的妻子却不在身边。

      夫人,我想去寻你。

      、

      长街尽头

      “裴郎,我正觉得头上空空,瞧这珠钗甚美,就当做是送我的中秋贺礼吧,你觉得呢?”

      沈清微挽着裴秋玉的胳膊,满脸笑容地指着摊位上的那支发钗,目光盈盈,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摊主见状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将东西递了过去,“夫人好眼力啊,这可是近日最时兴的样式了,夫人本就天生丽质,再配上这精巧雅致的发簪,绝对锦上添花!”

      沈清微用胳膊拐了一下旁边无动于衷的人,“听见了吗?天生丽质,锦上添花。”

      裴秋玉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沈清微懒得理会他,看向摊主,“多少钱?”

      摊主满脸堆笑,然后晃了晃五根手指,“童叟无欺,价格实惠,只要五两银子。”

      “……”

      终于,面无表情的裴秋玉眼角一抽,连手都没控制住地抖了抖,不可置信地开口:“多、多少?”

      沈清微牢牢拽着他的胳膊,生怕人跑了,然后转头看向摊主,分明是带着明媚的笑,可就是让人禁不住打个哆嗦,摊主有预感,如果自己开口仍是五两,这支簪子会立时三刻插在自己头上。

      “二两。”

      沈清微歪头:“嗯?”

      “一两。”摊主正色,“真的不能再低了!”

      沈清微满意地点点头,将珠钗递到裴秋玉手里。

      珠钗在满街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晃眼,但裴秋玉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石头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好,不接。

      沈清微笑了笑,对他无声的怨怼视而不见,斩钉截铁地:“给我、戴上。”

      摊位遮挡下摊主瞧不真切,但裴秋玉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只按在背上的手,只要稍一用力,他那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就要开裂了。

      受制于人,不得不从。

      他僵硬地从沈清微手里接过珠钗,按低她的头,将簪子插进发间,虽然很想趁机使坏,但终究还是在沈清微威慑性的笑容下收了手,咬牙切齿地无声说道:“你、死、定、了。”

      沈清微挽过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开口:“你可真会开玩笑呢,夫、君。”

      裴秋玉实在没忍住,只得闭上眼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再一次为自己所剩无几的积蓄感到心疼。

      沈清微视若无睹,“裴郎,你说的医馆可是在这边?走吧,这个时间去还能赶上晚饭呢。对了,方才买珠钗不是还省下四两银子吗,你别过意不去,就都留给我好了,我会全部笑纳的。”

      裴秋玉觉得心脏一阵刺痛,呼吸不畅,险些当街晕倒,只不过想到目的地近在眼前,解脱指日可待,终于还是撑住了。

      沈清微对于他的这一番思索全然不知,只是笑着转过身,朝站在原地的摊主点了点头。

      至于裴秋玉,想摆脱她的辖制,只能送他四个字——白日做梦。

      这十年间各国虽无战乱,但斗争从未停止,暗流涌动下情报消息显得尤为重要。暗探组织应运而生,隐于市井或是融入官场,通过各种渠道刺探得到重要情报。

      而沈清微身为混迹乡野十五年的顶级暗探,一旦被她盯上,想要脱身,那是难于登天。

      沈清微原是收到朝廷密令,回都城述职的,可偏偏在一个边陲小镇收到了其他暗探留下的求助信号。

      内容简洁明了,有他国潜伏在建康的探子得到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大梁悬夜司隐藏在各国的情报人员,但这份消息无法平安送出,所以特地派了不同批次的暗探进入建康,意在找到这位名单持有者并将消息顺利带回。

      根据多方查探,裴秋玉就是此次前往建康的人员之一。

      原本应该在他踏入大梁境内之后就立刻跟踪监视的人却遇到了意外,重伤之下自然没办法继续任务,所以留下了信号,正巧沈清微从附近经过,就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份差事。

      只是那天实在匆忙,她都没来得及伪装一下样貌,急急赶去生怕跟丢了裴秋玉,却没想到这家伙受了伤,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别人家的迎亲队伍,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认成了夫妻。

      裴秋玉自是不愿意,但这却正和沈清微的心意,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踪监视,实在是天赐良机。

      沈清微称自己是江湖游医,本为追讨巨额诊金而来,却被裴秋玉搅和了好事,这笔债务自然要算在他的头上。

      裴秋玉重伤之下气息奄奄,原本想要诓骗沈清微救他一命再趁机离开,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性不羁的江湖人实际上满是心机,不仅故意延缓了他的伤势愈合,还给他下了致命毒药,声称什么时候还清债务,什么时候让他痊愈。

      所谓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大抵便是如此,裴秋玉无奈之下只好和沈清微同行,并称自己家中在建康经营一家医馆,或可帮他付清那每日利滚利的高额诊金。

      辗转月余,两人总算进入建康,可沈清微的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深究下去,她却不知这感觉因何而起,最终只好拍拍自己的心口,宽慰自己——定是多年未归,近乡情更怯。

      沈清微挽着裴秋玉穿街过巷,终于不再流连于沿街摊位和商铺,裴秋玉干瘪的钱袋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不知沈清微究竟是真的喜爱这些东西,还是故意整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绝不是悬壶济世的仁心游医,实乃世间第一等贪财黑心之人。

      他甚至怀疑,医馆的盈收根本填不上她提出的惊天诊金。

      裴秋玉还不知道,他的猜想是完全对的。

      早在两人停留在街边摊位的时候,沈清微就已经派人潜入了城中的所有医馆,虽然一时没法确认到底哪一家才是裴秋玉提到的,但这也无妨,她已经确定过了,不管谁家,都没办法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银两。

      如果有人能替裴秋玉还清呢?那也不碍事,在这之前,潜入那人家中把钱偷了便是。

      这些敌国的银两,实在是不用白不用。

      “你笑什么?”裴秋玉看着旁边人那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一阵发怵。

      “裴郎,”沈清微道,“我一想到即将有大笔银钱入账,就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快意,这笑实乃发自肺腑,情不自禁!”

      “哼!”裴秋玉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高声呵斥,“你那是坑蒙拐骗,敲诈勒索,土匪!”

      “啧,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同行数日,难道就没有半分情谊吗?你这么突然地恶语伤人,还真是令我寒心呐!”沈清微幽幽叹了口气,“再说了,想到分别在即,自此我们就要永不再见,我心中也实在是百感交集,万分不舍!裴郎,你就没有半点难过之情吗?”

      裴秋玉听得心中一股恶气,“账清之后,你保证给我解药?从此再不纠缠?”

      “当然。”沈清微点点头,义正言辞,“在下行走江湖多年,何人不称赞我是那等言出必践的诚信之辈,我又怎会诓骗你一个如此良善之人?裴郎,你莫要把我想得太过恶毒不堪。”

      “不过,”沈清微突然冷笑一声,目露凶光,“若是还不清银两,还敢诓骗于我,你可知道会有何下场?嗯?夫、君?”

      裴秋玉额角一跳,心中一阵恶寒,无论是反驳还是讽刺俱是没胆,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心惊胆战,而另一边却是心灰意冷。

      张岁聿闭着眼,还在脑海里静静描摹着死去妻子的样貌。

      可是突然,一颗石子轻轻落在了他心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死水之上,波澜泛起。

      张岁聿猛地张开了眼。

      他听到了。

      ——有人在唤他“夫君”。

      长街分明人流涌动,嘈杂喧闹不绝于耳,可他就像是着了魔一般耳边始终回荡着方才的两个字,他非常确信自己真的听到了那声“夫君”。

      胸腔剧烈震颤,张岁聿一手按着窗棂,身子探出窗外,目光扫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急切地寻找着那道身影,从街东至街西,又从街西寻回街东。

      却是无果。

      罢了,终究是大梦一场,哪里会真的有什么心愿成真呢?

      实在是自欺欺人。

      张岁聿叹了口气,饮下桌上的凉茶,摆了摆手,示意伙计不必再添。

      他转身离开窗前,却突然脚步顿住,目光一点点移向长街尽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些许,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虚妄幻想。

      然后下一刻,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自人群中穿梭而过的身影。

      “!”

      仿佛惊雷乍破苍穹,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那女子眉目肆意,如苍松翠柏轻挑枝头落雪,端的是洒脱不羁。

      正是他苦苦思念了十五年的妻子!

      张岁聿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思念呼之欲出,却骤然停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近,眉头紧锁。

      为何?

      为何他的妻子正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

      气血翻涌,周遭景物骤然失色,耳中嗡嗡作响,似有一道晴天霹雳炸在耳边。

      “公子!”

      伙计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张岁聿双目泛红,两手发颤,紧接着重重咳出了两口血,浑身脱力往下坠去!

      而他昏厥前的最后一刻还固执地嘶哑着开口,想要寻一个答案:“为、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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