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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烦人精与咳嗽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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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庆二十一年,夏。
蝉声嘶鸣,热浪像黏腻的糖浆裹着镇北王府。庭院里的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西院书房,窗棂半开,却不敢开大——怕热风灌进来,更怕灰尘惊扰了里头的人。
萧逐云半倚在铺了竹席的凉榻上,只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他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却半晌没翻一页。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又泛上来,他放下书,掩唇低咳,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微微耸动。
五岁的身体,依旧像个易碎的琉璃盏。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顺子连忙递上温水和药丸。萧逐云看也没看,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顺子犹豫着:“殿下,这药……”
“聒噪。”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顺子白了脸,躬身退到门外。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然后,另一种声音打破了这寂静。
噔、噔、噔。
又沉又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劲儿,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由远及近。
萧逐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三岁的萧屹,个头又窜了一截,穿着靛蓝色的短打武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已经有了结实的轮廓。他额上鬓角都是汗,几缕湿发贴在饱满的额角,脸颊晒得微红,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像盛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捧着一只大大的荷叶包,边缘渗出清凉的水汽,“我摘了莲蓬!最嫩的!给你!”
荷叶的清香混着他身上干净的汗气,一下子冲淡了书房里沉闷的药味。
萧逐云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那还沾着池水的荷叶,扫过弟弟泥泞的裤脚和湿漉漉的布鞋,最后落在他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上。
烦。
从心底里升腾起的、纯粹的烦躁。
“谁准你进来的。”萧逐云开口,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却冷得掉冰碴,“滚出去。”
萧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只是一瞬。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蹭了两步,把荷叶包放在离榻边不远的小几上。
“就在冰鉴里镇过的,不热,清甜。”他自顾自说着,手脚麻利地拆开荷叶,露出里面翠绿饱满的莲蓬,“你尝尝,芯我都剔了,不苦。”
莲子的清香更加浓郁。
萧逐云盯着那莲蓬,又盯着萧屹那双因为剥莲蓬而染上些许绿汁、却依旧稳稳捧着的手。那双手,干燥,温热,充满力量——与他冰凉瘦削、连书卷都握不久的手指截然不同。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针,无声无息地刺进他心口最敏[感]的那一处。
“我说,”萧逐云慢慢坐直了身体,素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刻薄的平静,“滚出去。听不懂人话?”
萧屹终于敛了笑容。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晒黑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捧着莲蓬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沉默的姿态,竟无端透出一点委屈。
可这委屈看在萧逐云眼里,只觉得虚伪又可笑。
装给谁看?
“东西拿走。”萧逐云补了一句,重新拿起《水经注》,不再看他,“脏。”
最后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鞭子。
萧屹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默默把莲蓬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萧逐云,声音低低的:“莲心……清热。你咳得厉害,吃点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比来时重了许多,噔噔噔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逐云一人。
他捏着书卷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蝉鸣此刻显得无比刺耳,胸口那股滞闷非但没散,反而更添了一把无名火。他猛地将书掼在榻上,又抑制不住地咳起来,咳得眼角都渗出生理性的泪花。
顺子战战兢兢地探头:“殿下……”
“关门!”
门砰地关上。
萧逐云喘息着,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又看看小几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荷叶的水渍。
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和心头的躁郁。
真是个……烦人精。
另一边,萧屹抱着荷叶包,闷头往自己住的东边小院走。
【宿主!宿主你振作一点!】系统在他脑子里蹦跶,电子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目标信任值刚刚又跌了!从-3变成-8了!你怎么又搞砸了!不是让你送温暖吗?!】
萧屹没理它,走到小院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打开荷叶包,开始一颗一颗剥莲子,塞进自己嘴里。
清甜微苦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
【你还吃!你还有心情吃!】系统要疯了,【信任值为负会影响任务进度的!严重了会扣你寿命值的!虽然你现在看着健康,但其实……】
“其实什么?”萧屹慢吞吞地问,又塞了一颗莲子。
【其实……】系统噎住了,它总不能说“其实你每次信任值下跌,生命力都会微弱流失一点点”吧?以宿主这摆烂程度,知道了怕不是要主动去刷负值求速死。
【其实……就是不划算嘛!】系统硬生生转了话头,【我们好好做任务,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不好吗?】
萧屹嚼着莲子,望了望天。夏日的天空蓝得刺眼,万里无云。
王爷?一人之下?
上辈子他拼死拼活,也算是个“经理”了,结果呢?还不是猝死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
没意思。
“系统,”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被抹杀,疼吗?快吗?”
系统:【……】
电子音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核心程序受到了巨大冲击。
【宿主!你不能这么想!生命是多么宝贵!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你看这花,这草,这阳光!】系统开始语无伦次地灌鸡汤。
萧屹看着手里翠绿的莲蓬,想起方才书房里,那人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和那个轻飘飘的“脏”字。
美好吗?
他扯了扯嘴角,把最后一颗莲子丢进嘴里。
自那日送莲蓬被拒后,萧屹似乎“安分”了几天。至少,没有再往西院书房凑。
萧逐云乐得清静,虽然咳嗽依旧,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平息了些。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看书,偶尔精神好些,也会去王府后的小花园走走——那里人少,清静。
这日午后,他让顺子搬了张躺椅到花园水榭边,想靠着看看荷塘。刚坐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
萧逐云眼皮都没抬。
果然,片刻后,萧屹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他这次没穿武服,换了身石青色的绸衫,头发也用同色发带束得整齐,看着倒是少了几分野气,多了点少年人的清俊。只是手里依旧没空着——这回提了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哥。”他站在几步开外,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凑过来。
萧逐云没应,目光落在池塘里一支将开未开的粉荷上。
萧屹也不恼,自顾自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水榭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糖藕、水晶糕、还有一小碗冰镇过的杏仁酪。
“厨娘新做的,”萧屹说,声音比平时轻,“不腻,你……要不要尝尝?”
杏仁的甜香飘过来。
萧逐云终于转过视线,落在那碗乳白的杏仁酪上,又缓缓移到萧屹脸上。少年站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飘忽,耳根似乎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谁让你来的。”萧逐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我自己想来。”萧屹抿了抿唇,“天热,你胃口不好……”
“我胃口好不好,与你何干?”萧逐云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萧屹,你是闲着没事做,非要到我面前来讨嫌?”
萧屹脸上的血色褪了些,捏着食盒盖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没有……”
“没有?”萧逐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嗯?七岁了,不去校场练你的枪棒,不去书房读你的兵书,整日盯着我这个病秧子哥哥——怎么,是觉得我活得太久,碍着你什么路了?”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着刺骨的恶意。
萧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急怒:“我没有那么想!哥,我从来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萧逐云懒得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荷塘,侧脸线条在透过竹帘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东西拿走,人也滚。别让我说第三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蝉鸣声,水波声,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萧屹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他看着哥哥冷漠的侧影,看着石桌上那几碟精心挑选的点心,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和无力感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涌出来。
深呼吸。
一下,两下。
他默默上前,盖好食盒,提起来。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水榭里,萧逐云听着那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再次席卷而来,他闭上眼,压抑地咳了几声。
走了就好。
眼不见为净。
萧屹提着食盒,没有回东院,而是拐到了花园最僻静的假山后面。这里背阴,少有人来。
他靠着冰冷的山石滑坐下来,食盒搁在脚边,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小心翼翼,前所未有的轻柔,【你……你别难过啊。目标人物他……他就是脾气不好,身体不好的人容易烦躁,他不是真的讨厌你……】
萧屹没动。
【真的!你看他信任值虽然跌了,但也就从-8变成-12,没跌太多!说明他内心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讨厌你!】系统努力分析数据安慰他,虽然这安慰听起来有些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萧屹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远处池塘里摇曳的荷花,眼神空茫茫的。
“系统。”他声音有些哑。
【在呢在呢!】
“做这个任务,一定要……凑到他面前,招他烦吗?”
【也、也不是……】系统卡壳了,【但建立良好关系是基础嘛……你看那些话本里,兄弟情深都是要互相嘘寒问暖,送汤送药……】
“我送了。”萧屹平静地陈述,“他嫌脏,让我滚。”
系统:【……】无法反驳。
“我是不是,”萧屹顿了顿,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离他远点,对他比较好?”
【可、可任务……】系统急得代码乱飘。
“任务……”萧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又有点认命般的无奈,“你说,如果我只是在暗地里,帮他解决点麻烦,不让他知道,行不行?”
系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疯狂计算这种操作模式的可行性。
【理论上是可行的……】系统谨慎地回答,【但信任值获取会非常缓慢,而且很多关键节点可能需要直接互动……】
“缓慢就缓慢吧。”萧屹打断它,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反正……我也不急。”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用那种冰冷的、厌恶的眼神看他了。
一次,两次……心脏那里,好像有点不舒服。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
系统看着宿主突然“振作”了一点(虽然是换了个摆烂的方向),数据流稍微稳定了些。【那……宿主你打算怎么‘暗中帮忙’?】
萧屹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提起食盒。
“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眼前?什么事?】
萧屹没解释,提着食盒走了出去。他没有回东院,而是绕到了西院小厨房附近。那里有几个婆子正在树荫下乘凉闲话。
“听说了吗?大殿下近日咳得又厉害了,说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唉,真是可怜。那药方子换了又换,也不见好。”
“要我说,是不是咱们小厨房的食材不新鲜?如今暑热,东西容易坏……”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萧屹脚步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他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天傍晚,西院小厨房负责采买的一个管事婆子,“不小心”摔断了腿,换了新人顶上。新来的婆子做事极其仔细,食材查验得格外严格,连每日给大殿下煎药的银吊子和药罐,都反复清洗,还用热水烫过。
萧逐云喝药时,顺子随口提了一句:“殿下,今日这药,闻着好像没那么冲了。”
萧逐云只当是换了新方子,并未在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东院那个“烦人精”的屋子里,深夜还亮着灯。三岁的孩子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是从书房“借”来的,书页上满是稚嫩却认真的勾画笔记。
系统在一旁叨叨:【宿主,你直接告诉他你懂医术不就行了?还能刷刷好感!】
萧屹头也不抬,笔尖划过一行小字:“告诉他?然后他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教的?”
系统:【……】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烛火摇曳,映着孩子专注的侧脸。
窗外,夏夜深沉。西院那边,今夜咳嗽声似乎真的轻了些许。
萧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医书上“肺气虚耗”几个字,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水榭里,那人苍白冷漠的侧脸。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烦人精就烦人精吧。
至少……先别咳得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