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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高烧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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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蒙特卡洛的雨又回来了。
不是昨天赛道上的那种倾盆暴雨,而是绵密的、仿佛无休止的细雨,把整个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维修区里,技师们正用防水布遮盖设备,雨滴打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恩站在维修区出口,看着手表——八点五十分。
八点已过,沈疏月还没有出现。这不是她的风格。在过去的十二天里,她总是提前至少二十分钟到达,检查设备,校准传感器,在测试开始前就已经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她的准时像某种自然定律,精确到分,不容违背。
杰克小跑过来,雨衣帽子被风吹得翻起。“老大,沈工还没来。电话没人接,房间也没人应门。”
伊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原始的预警——出事了。“备用测试计划呢?”他问,但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已经发到你平板上了。但沈工昨晚说,今天的传感器测试需要她亲自监控,因为修复后的性能参数只有她完全掌握……”
没等杰克的话说完,伊恩已经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你去哪儿?”杰克在后面喊。
“推迟测试。”伊恩头也不回,“等我通知。”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伊恩站在1409号房门口——沈疏月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他敲门,等了三秒,没有回应。又敲,更用力一些。依然寂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酒店万能卡——这是车队的特殊安排,为了方便紧急情况下工程师和车手能互相协助。他几乎从不使用,但现在,他刷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瞬。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沈疏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但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蹬开了一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最让伊恩呼吸一滞的是,她左手上的防水敷料已经被她自己撕掉了,烫伤处暴露在空气中,红肿得厉害,边缘甚至有些发白——那是感染的迹象。
他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空调开得很低,沈疏月还在微微发抖。他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沈疏月。”他轻声叫她。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稍微大声些。沈疏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干燥起皮,呼吸急促而浅。
伊恩立刻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车队医生的房间。“马克,我需要你立刻来1409。沈工高烧,手上伤口感染。”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浸湿毛巾。回到床边时,他犹豫了一瞬——该怎么做?直接敷在她额头上?还是……最终,他选择用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和脖颈。动作尽量轻柔,小心得像对待易碎品。
沈疏月在触碰下微微瑟缩,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冷。”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伊恩立刻调高空调温度,从衣柜里拿出另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继续用湿毛巾帮她降温。
马克医生在五分钟后赶到,提着医疗箱。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检查。
“体温39.8度。”马克放□□温计,眉头紧锁,“手上的烫伤感染了,可能是昨天在车库接触了不洁环境。需要抗生素和退烧药,如果两小时内体温不降,就得送医院。”
他准备注射器时,伊恩问:“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高烧本身不会,但伤口感染如果发展成败血症……”马克摇摇头,“幸好发现得早。她这样多久了?”
“我不知道。”伊恩看着沈疏月在昏睡中皱起的眉头,“她昨晚凌晨四点还在车库工作。”
马克叹了口气,给沈疏月注射了抗生素和退烧针。“让她休息,多喝水。我会每小时来检查一次。”他留下药和冰袋,离开前拍了拍伊恩的肩膀,“照顾她。她不会轻易倒下,但一旦倒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沈疏月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伊恩重新浸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然后他注意到,沈疏月床头柜上放着几样东西:车队配发的笔记本电脑,一支昂贵的工程绘图笔,一个水杯,还有——那个涡轮模型。不是放在抽屉里,而是就放在床头柜上,离枕头不到二十厘米。铜制的叶片在夜灯下泛着黯淡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伊恩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金属冰凉,叶片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你一直留着它。”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床上的沈疏月忽然动了动。她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眼睛依然紧闭,但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摸索着什么。
伊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掌心有常年使用工具留下的薄茧。此刻这手滚烫,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沈疏月在昏睡中似乎感到了某种安抚,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她没有挣脱,反而手指微微蜷缩,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伊恩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击中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握着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药物作用下慢慢下降,握着他的手也不再那么滚烫。
时间来到某个时刻,沈疏月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伊恩没听清。他俯身靠近些。
“……伊恩哥哥。”四个字,轻如叹息,却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十年了。整整十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这个称呼属于孤儿院那个脏兮兮的车棚,属于混合着机油和焦糖气味的午后,属于一个早已被时间掩埋的世界。
而此刻,从高烧迷糊的沈疏月口中,它重新浮现了。伊恩感到喉咙发紧。他握紧了她的手,很轻,但很坚定。
“我在这里。”他低声回应,“晚晚,我在这里。”
沈疏月似乎听到了。她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嘴唇微微张开,又说了句什么。这次伊恩听清了:“……别走。”
两个字,带着高烧中的脆弱,带着十年来的重量,狠狠撞进他心底。
“我不走。”他承诺,声音里有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我保证,这次真的不走。”
沈疏月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平稳,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开始减退。但她的手依然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伊恩就这样坐着,任由她握着,看着她的睡颜。夜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也更脆弱。他注意到她眼角有一些细小的皱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长期熬夜、高度专注留下的印记。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十年。他开着最快的车,拿着最高的薪水,被闪光灯和欢呼声包围。而她呢?她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如何从一个孤儿院的女孩,变成剑桥博士,变成顶尖赛车工程师?
这些问题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他想要答案,但更害怕答案——害怕知道她独自经历了多少艰难,害怕知道那些艰难里有他的责任。
窗外,雨势渐大。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规律的、几乎像催眠的声响。伊恩感到困意袭来,但他没有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床头,依然握着她的手。
时间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沈疏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伊恩立刻清醒——他刚才竟然睡着了。
沈疏月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伊恩?”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能辨认。
“嗯。”他轻声应道。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手上感染了。”他松开手,去拿水杯,“医生来看过,打了针。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疏月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伊恩扶起她,在她背后垫好枕头,然后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伊恩看不懂的……恐惧?
喝完水,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似乎在积攒力气。再睁开眼睛时,眼神清明了许多。“几点了?”她问。
“下午一点。”
她立刻睁大眼睛。“测试——”
“取消了。”伊恩平静地说,“杰克在监控数据模拟。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沈疏月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敷着干净的纱布。“你帮我处理的?”她问。
“马克医生。”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游离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床头柜的涡轮模型上,又很快移开。“我……说了什么吗?”她问,声音很轻。
伊恩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紧被单的手指暴露了紧张。
他可以告诉她,可以告诉她,她叫了“伊恩哥哥”,说了“别走”。可以打破这层纸,可以强迫一切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你说了一些胡话。”他最终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技术参数,“关于刹车系统的导热系数计算。烧糊涂了还在工作,不愧是沈工程师。”
沈疏月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伊恩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几秒后,她似乎相信了,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谢谢。”她说,声音依然很轻,“谢谢你照顾我。”
“应该的。”伊恩站起身,“马克医生说你还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车队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沈疏月。”
“嗯?”
“下次不舒服,早点说。”他没有回头,“你不是机器,不需要等到系统崩溃才报错。”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沈疏月一个人。她靠在枕头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被握住的温度。她记得。
她记得昏睡中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记得那个温暖而坚定的触感,记得有人低声说“我在这里”。
她也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伊恩哥哥。”“别走。”
记忆像高烧后的冷汗,黏腻而清晰。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慌——不是害怕暴露,而是害怕自己竟然在毫无防备时,暴露得如此彻底。
她转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涡轮模型。铜制叶片在昏暗中泛着黯淡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她伸出手,轻轻拿起它,握在掌心。金属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
窗外,雨还在下。蒙特卡洛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赛道空空荡荡,维修区一片寂静。而在1409号房间里,沈疏月握着那个十年前的手工涡轮,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关于刹车和数据的梦。
她梦见一个午后,阳光很好,一个金发少年蹲在破车棚里,满手油污地修理摩托车。而她蹲在旁边,举着那个刚做好的涡轮模型,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做真正的涡轮。做世界上最快的车,让你开。”
少年抬起头,笑容灿烂得像整个夏天的阳光。“那说好了。你造车,我开。”
承诺在时光中回响。
而窗外的雨,温柔地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