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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声的对话 ...

  •   理查德·克劳福德带来的两个男人站在技术中心门口,像两尊面无表情的雕塑。他们穿着剪裁精良但颜色毫无新意的西装,手提公文包,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扫过满桌的金属零件,扫过屏幕上放大的微观结构图,最后停在沈疏月刚包扎好的左手上。

      “这两位是温特斯科技的代表。”理查德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薄冰下涌动的暗流,“大卫·科斯特先生,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迈克尔·罗斯,公司的首席安全顾问。”

      大卫·科斯特就是那个左手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此刻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沈工程师,深夜还在工作,真是令人敬佩。”

      迈克尔·罗斯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在房间里每一寸空间上切割。

      沈疏月站起身,左手下意识地藏到身后——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防卫动作。伊恩立刻站到她斜前方半步,不是明显的保护姿态,但刚好挡住了罗斯的大部分视线。

      “理查德,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伊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危险,“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很抱歉打扰你们。”理查德走进房间,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晰的声响,“但今天测试中的‘意外’,已经引起了赞助商们的高度关注。温特斯作为我们明年最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有权了解情况。”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断裂的刹车导管上。“所以,沈工程师,初步调查结果是什么?是材料缺陷,还是工艺问题?”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

      沈疏月从伊恩身侧走出来。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刚才情绪的痕迹。

      “是焊接工艺异常。”她指着屏幕上的微观图像,“但不是在初始制造阶段,而是在安装完成后。有人用高能热源对焊接点进行了局部二次加热,改变了金属的晶体结构,导致其在极端负荷下疲劳失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大卫·科斯特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放大的晶粒图像。他的表情专注得像在欣赏艺术品。“非常细致的分析。不过沈工程师,你如何确定这是人为破坏,而不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材料学现象呢?”

      “因为温度梯度的分布。”沈疏月调出另一张热成像模拟图,“如果是自然使用中产生的热疲劳,温度分布会相对均匀,从焊接点向两侧递减。但这里——”她用指尖在屏幕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热影响区呈现明显的点状集中,扩散半径只有2.3毫米。这是手持式激光加热器的典型特征。”

      她抬起眼睛,直视科斯特。“而且加热角度是从下方45度入射的。这意味着操作者当时蹲在赛车左侧,用左手持设备,从刹车导管与车架的缝隙间进行操作。”

      她的目光落在科斯特左手的疤痕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眼神。

      科斯特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他用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的疤痕,然后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有趣的推论。”他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不是吗?没有监控拍到,没有目击者,甚至没有找到所谓的‘加热设备’。”

      “车库的监控系统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出现了二十七分钟的空白。”沈疏月调出安保日志,“原因是‘例行系统维护’。但根据车队规定,所有维护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并且安排在非工作时间。昨晚的维护没有任何记录。”

      理查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件事我会调查。但沈工程师,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意指控——”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沈疏月打断他,“我只是陈述事实: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车库监控在关键时段失效,而唯一在那个时间段有权限进入技术区的外人,是温特斯科技的参观团。”

      空气凝固了。

      迈克尔·罗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沈工程师,我理解你今天经历了压力很大的事件。但你的说法非常严重,严重到可能构成诽谤。温特斯科技与巴顿车队的合作是基于相互信任的,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

      “不负责任?”伊恩突然笑了,笑声冰冷,“我的赛车今天差点在300公里的时速下解体,而你们告诉我,我的工程师在‘不负责任地猜测’?”

      他走到罗斯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伊恩身上有种罗斯没有的东西——一种从生死边缘归来后,对一切虚伪和算计的彻底厌恶。

      “那让我说得清楚一点。”伊恩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温特斯科技与今天的事有任何关联,合作立刻终止。不仅如此,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详细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我们的调查结果。”

      理查德倒抽一口冷气。“伊恩,你不能——”

      “我能。”伊恩转头看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的合同里有一条:在涉及人身安全的重大事项上,我有最终决定权。理查德,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这是摊牌。

      技术中心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理查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科斯特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反复摩挲,罗斯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重新评估形势。

      沈疏月站在工作台旁,看着伊恩挺直的背影。这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男孩,现在正在尽全力保护她——用他的影响力,他的合同条款,他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巴顿先生。”她开口,用最正式的称呼,“温特斯科技的代表说得对,我们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在获得更多信息之前,我不建议采取任何公开行动。”

      伊恩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某种受伤。

      沈疏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但我们有权要求加强安保措施。从今晚开始,技术区实行双人准入制,所有访客必须有车队高层陪同。所有赛车关键系统在每次使用前后,都必须进行完整的无损检测。”

      她转向理查德:“这需要额外的预算和人力。但我认为,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这是必要的投资。你同意吗,克劳福德先生?”

      问题抛回给了车队老板。理查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沈疏月给了他台阶下,一个既保全了温特斯的面子,又实际增强了安全的折中方案。

      “……同意。”他最终说,“我会安排。大卫,迈克尔,抱歉今晚打扰了。我想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讨论合作细节。”逐客令下得委婉但坚定。

      科斯特和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当然。我们也希望尽快查明真相,消除误会。”

      他们离开时,科斯特最后看了沈疏月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歉意?

      门关上后,理查德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沈工程师,伊恩……我知道今天很糟糕。但我们必须谨慎。温特斯可能带来的赞助,是车队未来三年生存的关键。”

      “我的生命也是关键。”伊恩冷冷地说。

      “我当然知道!”理查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你不能凭猜测就毁掉整个车队!几十个人的工作,几年的研发投入——这些都要钱!”

      沈疏月安静地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每一个扳手,每一把螺丝刀,都放回精确的位置。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镇定的节拍器。

      “克劳福德先生。”她最终说,“我理解你的立场。但作为技术负责人,我有责任保证车手的安全。如果资金和安全必须二选一,我会选择安全。如果你不同意,可以现在解除我的职务。”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理查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你明知道我做不到。没有你,伊恩不会续约。没有伊恩,车队什么都不是。”他摇摇头,“好吧,按你说的做。加强安保,增加检测。预算……我会想办法。”他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像突然老了几岁。

      门再次关上。技术中心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窗外,蒙特卡洛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夜晚已经过去了一半。

      伊恩走到沈疏月身边。“你为什么要给他台阶下?温特斯的人明显有问题。”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沈疏月继续整理工具,没有看他,“公开冲突只会打草惊蛇。但如果我们在加强安保的同时,暗中收集证据……”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伊恩从未见过的冷光。“……那么当下一次‘意外’发生时,我们就能抓住那只手。”

      伊恩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左手上还缠着他刚换的绷带,她的眼睛因为连续工作而布满血丝,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晚晚。”他轻声说。

      沈疏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最后一个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不要叫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它代表过去。而过去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女孩在孤儿院拆迁的那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沈疏月,一个工程师,一个除了数据和逻辑什么都不相信的人。”

      伊恩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你说谎。”

      “我说事实。”沈疏月终于转身面对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伊恩,你怀念的是十年前的一个幻影。而我,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你来说熟悉的陌生人。”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明天的测试计划。我们需要在刹车系统上加装额外的传感器,实时监测所有关键点的温度和应力。我已经设计好了安装方案,但需要你配合——在驾驶时,要避免某些可能导致传感器误报的极端操作。”

      她把平板递给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技术参数。现在她又是完全的,彻底的,专业的沈疏月。

      伊恩接过平板,却没有看屏幕。他看着她,看着那双黑眼睛里刻意的疏离,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所有用来筑起高墙的细节。

      然后他做了件让沈疏月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不是抚摸,只是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眼角下方,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的疤痕。

      “这道疤。”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当年摩托车排气管烫的。我帮你涂了一个星期的药膏,但它还是留下来了。”

      沈疏月僵在原地。

      “你右耳后面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你喝牛奶会拉肚子,但你喜欢奶糖。”

      “你害怕打雷,但雷雨天的闪电会让你着迷,你说那是天空在写摩斯电码。”他一口气说出这些,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击穿她精心构筑的所有防御。

      “还有,”他最后说,手指离开她的脸,垂回身侧,“你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沈疏月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果然微微弯曲着,抵在掌心。她立刻伸直它,但已经晚了。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空调的嗡鸣,电脑风扇的转动,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所以呢?”沈疏月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平静,“就算我是她,就算你记得所有细节,那又怎样?你能让时间倒流吗?你能让那个没有被抛弃的女孩复活吗?”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在颤抖。

      “你不能,伊恩。所以放下吧。让我们……保持专业关系。这样对大家都好。”她说出这些话时,左手小拇指又开始弯曲了。她自己没发现,但伊恩看见了。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他没有反驳,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他说,“如你所愿。从明天开始,我们只是车手和工程师。”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没有回头。“但我会等你,晚晚。等到你愿意承认自己还活着的那天。”

      门打开,又关上。沈疏月一个人站在技术中心里,站在满桌的金属零件和冰冷的仪器中间。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肩膀在轻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测试,新的数据,新的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她需要重新站起来,重新戴上那个无懈可击的面具,重新成为沈疏月——那个除了数据和逻辑,什么都不相信的工程师。

      她做到了。当杰克早上七点推开技术中心的门时,沈疏月已经坐在工作台前,正在编写新的安全协议。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手上的绷带换成了更简洁的防水敷料。

      “早。”她说,声音清晰而冷静,“今天的测试计划我已经更新了。另外,我需要你联系三家独立的检测机构,对昨晚的故障件进行平行分析。我们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结论。”

      杰克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沈工。”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沈疏月在身后轻声说:“对了,杰克。”

      “嗯?”

      “谢谢你的饼干。昨天……很甜。”

      门关上了。沈疏月独自坐在晨光中,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而在她左手边的抽屉里,那个丑丑的涡轮模型静静躺着。金属叶片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像一个被埋葬的、却依然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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