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腊月十九,雪后初霁。
撷芳斋的地龙今晨烧得格外旺,暖烘烘的气息混着墨香和公主们身上清淡的熏香,弥漫在晨光里。
李栖梧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方崭新的青玉笔山,旁边还放着两本新裁的澄心堂纸。
她顿了顿,看向前头。
明阳公主正由侍女服侍着解下雪青色的织锦斗篷,闻言回头,朝她温婉一笑:“内务府新送来的。想着五皇妹那方旧笔山有些破损了,读书写字总归不便。”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姊妹间最平常的关怀。
乐阳公主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佩,闻言轻笑:“三皇姐真是细心。不过五皇妹近来怕是没多少心思在笔山上吧?我听说……”她顿了顿,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李栖梧,“沈贵妃娘娘前儿召了沈家几位夫人进宫,像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事呢。”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华阳轻睨了乐阳一眼:“乐阳,说话仔细些。”她转向李栖梧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微光,“不过五皇妹确实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到底是天家女儿,这婚事最讲究的……不就是‘门当户对’、‘稳妥妥当’么?”。”
她将“稳妥”二字说得轻缓,却字字清晰。
李栖梧垂下眼,手指摩挲着那方冰凉温润的青玉笔山:“谢三皇姐关怀。”
正此时,门帘轻动。
杜砚舟走了进来。
他今日着一身月白素面直裰,外罩石青色鹤氅,玉簪束发,眉目在晨光映照下愈发显得清冷疏淡。手中只执一卷《诗经》,步履从容无声,鹤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连华阳也敛了神色,端正坐姿。
杜砚舟走到紫檀书案后,将书卷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座下,在华阳与李栖梧身上略微停留,随即移开。
“今日讲《诗经·王风·黍离》。”他声音不高,却清冷明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执起朱笔,在檀木板上写下“彼黍离离”四字,笔锋清峻有力:“‘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诸位公主以为,此‘忧’从何而起?”
华阳率先起身,姿态优雅从容,鬓边步摇纹丝不动:“依学生浅见,此‘忧’在故国倾颓,宗庙荒芜。诗人行经旧都,见黍稷繁茂,宫室尽毁,物是人非,盛衰之感油然而生,故而心忧。”她语速平缓,引经据典,“《毛诗序》有言,‘黍离,闵宗周也。’正是此意。”
杜砚舟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三公主解得切题。”他目光转向乐阳,“四公主可有见解?”
乐阳略一思索,温声道:“学生以为,此‘忧’更在知音难觅。满腔悲愤,无人可诉。‘知我者’寥寥,‘不知我者’芸芸,孤独无依,故而心忧。正如屈子《离骚》所叹,‘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大抵如是。”
“嗯。”杜砚舟不置可否,视线最终落在窗边,“五公主。”
李栖梧站起身。左膝的钝痛让她身形微晃,她暗自吸了口气,稳了稳呼吸,低声道:“学生……学生以为,是忧故国不存,君王蒙尘。”
这回答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敷衍。
杜砚舟看着她,眸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五公主可曾细读此诗?”
李栖梧抿了抿唇:“读过。”
“读了几遍?”
“……三遍。”
“三遍便得此解?”杜砚舟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句何解?”
李栖梧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那半旧的藕荷色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学生……不知。”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几位公主交换着眼神,华阳轻轻摇了摇头,乐阳微微莞尔,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鲜明的讥诮。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柔阳公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不解:“五皇姐,这句不是很明白么?诗人反复诘问苍天,这不是在悲叹自己的无能为力么?”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低下头,脸颊微红。
柔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李栖梧感到脸上微微发烫,她咬住下唇,更加说不出话来。
杜砚舟的目光从柔阳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李栖梧身上。他沉默片刻,那沉默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实的平静接受。
“五公主,《黍离》一篇,抄十遍。”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日后呈。抄写时,细细体会诗中深意。”
“是。”李栖梧低声应下,坐回座位时,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课,她再没抬头,只盯着书页上那些墨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偶尔投来的目光——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对“愚钝”的微微怜悯。
散学的钟声敲响时,公主们陆续起身。华阳照例走向书案,向杜砚舟请教几个诗经注解的疑难。杜砚舟答得简洁,却也没拒绝,修长的手指在书页间轻点,声音清冷平稳。
经过李栖梧座位时,乐阳脚步微顿,温声道:“五皇妹别灰心,多读几遍总会懂的。”她声音温和,可那温和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明阳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李栖梧面前摊开的书上,那书页空白处只歪歪扭扭记了几个字。“五皇妹若是有不懂的,也可来问我。”明阳语气温婉,却让李栖梧觉得更难受——因为那是一种施舍的、不带期待的关怀。
李栖梧等人都走远了,才慢慢收拾书袋。膝盖疼得厉害,像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扎。她扶着冰冷的桌沿站了好一会儿,等那阵锐痛稍稍缓解,才抱起书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刚出撷芳斋,宫道上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没走几步,就撞见了六皇子李承煜。
他正带着两个内侍匆匆而来,一身靛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耐。看见李栖梧,他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五皇姐。”
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不太熟悉的宗室女。
李栖梧停下脚步,左膝的疼痛让她身形微顿:“六皇弟。”
李承煜“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留。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又顿住脚步,侧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他语气随意,声音却清晰,“听说母妃在为你相看沈家?”
不等李栖梧回答,他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她微跛的左足,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白:“沈家虽只是偏房,门第倒也清白。皇姐你……找个老实本分的,妥当。”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奇异地带出一种并非恶意的冷漠——就像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但尚算合理的安排。
李栖梧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平静无波:“谢六皇弟关心。”
李承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撷芳斋走去。走出两步,回头对内侍吩咐,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请少傅稍候,就说我有事商议。”
李栖梧立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没入撷芳斋的门内。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宫道,几片枯叶在地上沙沙打着旋。她打了个寒颤,将怀里的书袋搂紧,继续朝听雨轩走去。
跛足踏在湿冷的石面上,发出断续而轻微的声响。不过走出十余步,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公主。”
她停下,没有立刻回头。
“书忘拿了。”
她这才想起,方才在书房请教他时,自己那本《水经注疏》落在了他案上。心底一丝微澜刚起,又迅速被她按了下去。她转过身。
杜砚舟已走到近前,手中拿着她那本蓝封旧书。他递过来,动作疏离有度,指尖与她毫无触碰。
“谢少傅。”她接过,书册似乎还带着书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银炭暖意。
他既已送了书,却没有立刻离开。寒风吹动他石青色的鹤氅下摆,那上面的云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挺直,像一竿孤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宫墙积雪上,并未看她。
沉默像无形的冰蔓延开来。她捏紧了手中的书,冰凉的封面贴着掌心。
“沈清澜,”他忽然道,没有任何铺垫,“隆庆十四年二甲第十七名。”
李栖梧猛地抬眼。
“与臣同科。”他声音平静无波,“人品尚可,木讷勤恳。”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
她喉咙发紧:“少傅为何……与我说这些?”
杜砚舟眸光微动:“公主不知?”
她知道。母妃并未可以隐瞒,整个后宫大约都知道了。
“那……”她攥紧袖口,指尖冰凉,“少傅以为,他……如何?”
杜砚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良久。
“沈家,”他缓缓开口,语气淡漠,“门第清贵。”
只说了四个字。没有评价沈清澜本人,只说沈家。
李栖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他,看着他疏冷无波的眉眼:“所以少傅也觉得,这是桩……好婚事?”
杜砚舟移开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妥当。”他道。
妥当。和李承煜说的一模一样。
李栖梧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看着他,最后问:“少傅……可还有什么要嘱咐学生的?”
哪怕只是一句“珍重”。
哪怕只是一句“好自为之”。
杜砚舟转回视线,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眸光深邃,却空无一物。最终,他微微颔首:
“臣,恭贺公主。”
恭贺。臣子对天家贵女的礼节,彻底划清界限的姿态。
李栖梧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她低下头,福身行礼。
“谢少傅。”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拖着那条跛足,慢慢地、艰难地,朝听雨轩挪去。背影在冬日萧瑟的宫墙下,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杜砚舟站在原地,目送那一抹藕荷色身影渐行渐远,在宫墙拐角处消失。雪后初霁的微光给青灰宫墙镀上极淡的金边,檐角冰棱折射着细碎的冷光。他静立片刻,鹤氅下摆纹丝不动,仿佛一座玉雕。
这时,撷芳斋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李承煜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舆图,眉头微蹙,见杜砚舟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顿。他顺着杜砚舟方才目光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见空荡荡的宫道尽头。
“少傅在看什么?”李承煜走过来,语气随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探究。
杜砚舟收回视线,转身面向李承煜,神色已恢复惯常的疏淡:“没什么。殿下舆图看得如何了?”
李承煜将手中舆图展开些,指着北境一处关隘:“幽州以北这片山势,学生总觉得图上标注得过于简略。前朝《山河志要》里提过,此地夏季多雾瘴,冬季风雪塞道,若是行军……”
杜砚舟垂眸看向舆图,指尖在关隘处轻点:“殿下所虑极是。此地在太宗朝的北伐实录中有详载,称‘鬼愁径’。殿下若想深究,文渊阁东三库甲字柜,第三层左起第七卷,便是当年的行军日志与地方风物志。”
李承煜眼睛一亮:“少傅连这都记得?”随即又有些赧然,“东三库……学生上次去,并未亮明身份,被那管库的老太监念叨了半个时辰,说学生翻乱了永泰年的盐铁卷宗。”
“陈太监年事已高,爱惜书册如命。”杜砚舟语气平淡,“殿下下次去,可带一包南边的云雾茶。他故乡在徽州,好这一口。”
“当然,”他稍作停顿,“殿下亦可直接言明身份。”
李承煜惊讶地抬眼看了看杜砚舟,似乎没想到这位向来清冷少言的少傅,竟连一个老太监的喜好都知晓。他收起舆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方才……我遇见五皇姐了。”
“嗯。”杜砚舟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母妃似乎已为她定下了沈家。”李承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少傅觉得,沈清澜此人如何?”
杜砚舟目光落在远处宫殿飞檐上停留的寒鸦,声音平静无波:“二甲第十七名,文章平实,策论中规中矩。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考评‘勤慎’。”
“只是‘勤慎’?”李承煜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的平淡意味。
“足矣。”杜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李承煜,“于沈家偏房而言,已是踏实前程。于五公主而言……”他略一停顿,没有说下去。
李承煜却听懂了未尽之言。他沉默片刻,难得流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复杂神色:“五皇姐她……其实小时候,我模糊有点印象。她离宫那天,我好像还在发烧,听见外面有哭声。母妃守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回忆,“罢了,总归是母妃做主。沈家也算安分。”
这时,一名身着七品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从小径匆匆而来,见到杜砚舟和李承煜,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六殿下,杜少傅。陛下口谕,请少傅即刻前往文华殿西暖阁议事。”
杜砚舟神色一肃:“可知何事?”
太监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为了河东今冬雪灾的赈济章程,还有……北边狄部似有异动,兵部刚递了八百里加急。”
杜砚舟颔首:“有劳公公,臣即刻前往。”他转向李承煜,“殿下,今日所议幽州关隘之事,可先查阅臣方才提及的行军日志。若有不明,明日再议。”
李承煜也知轻重,正色道:“少傅快去,国事要紧。”
杜砚舟不再多言,对那太监略一示意,便转身朝文华殿方向走去。石青色鹤氅在渐起的寒风中拂动,背影挺直如松,很快消失在宫墙夹道之中。
李承煜看着杜砚舟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位少傅清瘦挺直的背影,仿佛天生就该立于朝堂之巅,映衬着玉堂金马。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李承煜的脑海——若五皇姐不是生来跛足,若母妃当年顺利登上后位,那么今日,这位名满天下的杜氏麒麟儿、少年状元、东宫储相,是不是也有可能……成为他的姐夫?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甚至带点荒诞,却无比清晰地勾勒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图景:嫡出的公主,尊贵无匹,才貌或许未必顶尖,但身份足以匹配任何世家才俊。杜砚舟那样的人物,若尚公主,对象必得出自中宫,方能算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而母妃若能正位中宫,五皇姐便是嫡公主。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可现实是冷硬的。没有“如果”。母妃是贵妃,五皇姐是带着“不祥”烙印、被送出宫十年的跛足公主。杜砚舟是杜氏倾力培养、陛下寄予厚望的未来宰辅,他的婚事,必然牵动朝局,绝非一个失宠且身有残疾的公主可以肖想。就连此刻他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若被旁人知晓,恐怕都会惹来嗤笑,笑他不自量力,笑他异想天开。
他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内侍,名叫福安,是他身边得用的人,此时见左右无外人,才低声开口道:“殿下似乎对五公主的婚事有些挂心?”
李承煜从那些无用的假想中抽离,瞥了福安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舆图卷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捏碎那点不切实际的思绪。他沿着宫道慢慢踱步,半晌才道:“挂心谈不上。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母妃行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只是沈家这门亲事,定得似乎……过于爽快了。”
福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或许不知,沈家这位偏房子侄沈清澜,虽在族中不甚起眼,但其生母王氏,乃是江南织造巨贾王家的独女。王家富甲一方,与内务府、江南盐漕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承煜脚步微顿:“江南王家?可是那个号称‘王半城’的王家?”
“正是。”福安点头,“王家虽为商户,但根基深厚,消息灵通,尤其在江南漕运、织造、乃至……盐务上,都有门路。沈清澜之母王氏嫁入沈家偏房,算是低嫁,这些年也未曾断了与娘家的往来。”
李承煜眉头蹙起:“这与母妃定下亲事有何干系?难道……”
福安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才继续道:“奴婢也是偶然听永和宫那边提过一两句。说是沈家老爷前些年曾为娘娘办过一件极紧要的私事,娘娘一直记着这份情。如今……六殿下您年岁渐长,陛下虽未明言,但立储之事,朝野上下难免有些议论。娘娘深谋远虑,殿下若想将来有所作为,不仅需要朝中清流支持,这钱粮、消息、乃至地方上的经营,也是根基。”
李承煜沉默了。他并非不通世事的孩童,自然听懂了福安的弦外之音。
沈家偏房或许门第不算高,但背后的王家,却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资源库。母妃选择沈清澜,还“人情”或许只是明面上的理由,更深层的,可能是为他的未来铺路——通过联姻,间接将江南王家的财势与人脉,纳入可用的范围。而选择五皇姐,一个跛足、不得宠的公主,既能达成目的,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和招摇,不会引起其他皇子和朝臣的过度警惕。
“所以,”李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沉,“五皇姐的婚事,不仅是还人情,也是为了……我?”
“殿下慎言。”福安忙道,“娘娘爱子之心,天日可表。为殿下长远计,自然要方方面面都考量周全。五公主能得此归宿,于她而言已是安稳,于殿下而言……亦是添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助力。此乃两全之策。”
李承煜没有再说话。他抬头望向文华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经陆续亮起,想必父皇和重臣们正在为北境的军情和河东的雪灾焦头烂额。而他的母妃,在深宫之中,已经悄然布下了另一枚棋子。
他心里那点因五皇姐处境而生的、模糊的不适感,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意识到自己身处棋局中心的凛然,是对母妃手段的叹服,或许……还有一丝对那枚“棋子”命运的、更为冰冷的认知。
他再次想起杜砚舟,想起那个永远保持着恰当距离的少傅。在这盘棋里,杜砚舟那样的人物,是需要在更广阔、更关键的棋盘上去争取的“重器”,而五皇姐的婚事,只是母妃为了给他这个儿子增添筹码,在边角布下的一着“闲棋”。两者的分量,天差地别。
“回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假设与感慨彻底压下,“晚膳后,我还要去东三库找那卷行军日志。”
“是。”福安应道,主仆二人不再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宫灯初上的光影交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