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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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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十九年冬,第一场雪在寅时末悄然而至。卯时三刻,李栖梧被腿上传来的钝痛惊醒。她蜷在锦被里数着更漏,左腿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复发,像有锥子在骨缝里凿。
更衣时,青萝捧来尚衣局新制的藕荷色宫装,李栖梧却摇了摇头,从箱底取出那件半旧的夹袄。袖口已磨得泛白,针脚却细密——是宫外那些年,周嬷嬷一针一线为她缝的。
她知道今日不能不去撷芳斋。母妃昨日的话还响在耳边:“读书的体面若都守不住,本宫也不必费心为你打算。”
那“打算”二字说得轻巧,无非是物色一门不远不近的婚事,将她从这宫里干干净净地打发出去。
雪已积了寸许。李栖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跛足在雪地上拖出歪斜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温柔覆盖。
撷芳斋原是太子读书之所。自本朝隆庆帝登基,便改了规矩——凡公主年满十岁,皆须入撷芳斋受教,由太子少傅杜砚舟亲自授课。
这规矩背后,藏着隆庆帝的深意。
大周开国百年,外戚干政之祸屡见不鲜。先帝时,曾有三位公主嫁入权臣之家,最终酿成“三王之乱”。隆庆帝因此定下新制:公主必通经史,明礼义,知进退。将来嫁入世家大族,方能守住本分,不使外戚坐大。
而教导公主的人选,更是慎之又慎。
杜砚舟,字静之,汝南杜氏嫡长孙。汝南杜氏五世清贵,门第之盛冠绝中原。自高祖朝起,杜氏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尚书,门下弟子遍布朝野,是大周真正的“士族之冠”。
杜砚舟三岁启蒙,五岁能诗,七岁通《论语》,十二岁作《国策论》震动文坛。隆庆十四年春闱,十八岁的他以一篇《论天下之治在民心》夺得状元,策论被隆庆帝朱笔御批“可为天下法”。
这样的人物,原本该入翰林院,或直接授官六部。可隆庆帝却将他点为太子少傅,命他教导皇子公主。
明面上,这是对杜氏的恩宠——让未来储相提前与皇室结缘。暗地里,这却是一步制衡之棋:杜氏门生故旧遍天下,让杜砚舟教导公主,将来公主出嫁,杜氏便与皇室绑得更紧,自然要处处以皇家为重。
杜砚舟明白这层用意。所以他授课时永远冷淡疏离,从不过问公主们课业之外的任何事。这是分寸,也是自保——与任何一位公主走得太近,都可能被解读为杜氏在提前押注。
撷芳斋内,地龙烧得正旺。
李栖梧推门时,晨钟已歇了三息。暖意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还有公主们身上清浅的熏香。
七八道目光扫过来,短暂的寂静后,低语声又浮了起来。
“五皇妹今日这身,倒应景。”华阳侧过身,打量的目光在她袖口停驻,“尚衣局今冬的新样里,似乎没有这般素净的料子?”
乐阳研着墨,轻笑接话:“三皇姐不知,五皇妹这是在教我们节俭呢。”
李栖梧低着头走向末座,她来的迟,眼下只剩这个位置了。
那是窗边的位置,冷风从缝隙钻入,与室内的暖意泾渭分明。她坐下时,左腿疼得指尖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坐。”
清冷嗓音从前方传来。
杜砚舟立在紫檀书案后,手中《春秋》卷半展。他今日穿月白直裰,外罩鸦青氅衣,玉冠束发,衬得眉眼愈发疏淡。二十三岁的年纪,已有了储相该有的沉稳气度。
李栖梧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垂眸翻书,侧脸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清冷,像雪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看得见,触不到。
“今日讲《论语·八佾》。”
杜砚舟转身,在檀木板上写下“礼”字。笔锋如刀,力透三分。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他执朱笔在“八佾”下划了一道,“诸公主以为,季氏之过在何处?”
华阳率先起身,姿态优雅如鹤:“僭越礼制,目无君上。孔子之怒,正在于此。”
华阳是皇后所出,真正的嫡公主。容貌明艳,才情出众,是公主中最耀眼的一个。人人都知道,她倾慕杜砚舟已久——这在大周并非秘密。皇后甚至默许女儿的心思,毕竟若能招杜砚舟为驸马,等于将未来宰相握在手中。
“不错。”杜砚舟颔首,目光转向乐阳,“四公主可有补充?”
乐阳声音温软:“礼崩则国乱。季氏今日敢僭八佾,明日便敢行天子事。孔子非怒其舞乐,实忧其乱政。”
乐阳生母是淑妃,外祖是户部尚书钱浦泽。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缜密,最懂得如何在宫中左右逢源。
问答轮转,公主们依次发言。轮到末座时,杜砚舟抬眼:“五公主。”
李栖梧猛地站起。腿上一阵刺痛,她扶住桌沿才站稳,动作有些狼狈。
“学生……在。”
“方才诸位公主所言,五公主可有领会?”
她张了张嘴。那些道理在心头翻涌——礼是秩序,是分寸,是这宫里每个人都要守的规矩。就像她,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就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最旧的衣服,安静得像不存在。
可话到唇边,却成了磕绊的一句:“季氏……确实错了。”
座中有轻笑声响起,有人以绣帕掩唇。
杜砚舟看着她,等了片刻。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淡淡开口:“五公主请坐。”
她坐下的动作比起身时更狼狈。接下来的课,她再不敢抬头,只垂眼盯着书页。那些字在烛光下晃成模糊的影,像在嘲笑她的笨拙。
散课时,雪又大了些。
公主们被侍女簇拥着离去。华阳经过李栖梧桌边时,脚步微顿:“五皇妹昨夜没睡好?少傅问话都答不上。”
李栖梧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三皇姐,”斜前方响起温软声音,“五皇妹腿疾发作,能来已是不易。”
说话的是二公主明阳。她是已故贤妃所出,在公主中不算得宠,却向来温和良善。她起身,将李栖梧桌上的一只铜手炉塞进她手里,:“雪天路冷,太傅给你准备的暖炉和护膝你怎么不用?”
炉身雕着缠枝莲纹,暖意透过镂空盖渗出。
“太傅准备的么……”
李栖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看着那只手炉,炉身雕着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指尖却依然有些凉。
明阳点头:“今日一早,少傅身边的墨竹亲自拿来的,说是天气骤寒。”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们平时都不用这个,唯你需它御寒,想来是专为你备下的。”
“你今日脸色这样白,腿必是疼得厉害。既然有这护膝,我帮你系上,好歹能挡些寒气。”
李栖梧怔怔地由着她动作,明阳系得仔细,手指灵巧地打好结,又仔细地抚平褶皱,才站起身来。
“谢谢二皇姐。”李栖梧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膝的边缘。
“不必。”明阳压低声音,“这宫里,能互相照应总是好的。”她看了眼门外渐远的华阳,“她们娇宠惯了,不懂体谅人,你不必放在心上。”
淡青色的裙摆掠过门槛,没入纷飞的雪幕。
李栖梧抱着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低头收拾书袋,带子打了死结,解了半天也解不开,急得额角又冒出细汗。
“公主。”
清冷嗓音在身后响起。
她一惊,书袋脱手落地,纸张散了一地。
杜砚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俯身,一张一张拾起散落的纸页,动作不疾不徐。指尖修长白皙,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谢……谢少傅。”她接过纸页,声音细如蚊蚋。
“雪大路滑。”他直起身,目光在她左膝一掠而过,“公主腿脚不便,当心些。”
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李栖梧听着,心里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她鼓起勇气抬眼看他,却见他已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愈发清冷疏离。
“《八佾》抄三遍,三日后呈。”他转回视线,语气淡漠如常。
又是罚抄。李栖梧低头应:“是。”
杜砚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寂静和渐渐微弱的炭火噼啪声。
李栖梧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摞被拾起的纸页。纸角有些褶皱,是他整理时留下的痕迹。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
她慢慢蹲下身,继续收拾散落的书具。蹲下时左腿疼得厉害,她咬着牙,动作很慢,很笨拙。
抱着暖炉走出撷芳斋,梅园的笑闹声格外清晰。
李栖梧下意识躲到假山后。
只见华阳带着几个宫女在踢毽子。她一身红衣,毽子在脚尖翻飞,像只灵巧的燕子。宫女们围着她喝彩计数,笑声不断。
李栖梧的腿隐隐作痛。她看着那上下跃动的彩色翎毛,眼里泛起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这样简单的游戏,她却永远做不到。
华阳玩累了,接过茶盏。一个小宫女边替她整理鬓发,边低声笑道:“公主这风采,若是少傅瞧见……”
华阳对少傅有意,倒也算不算个秘密。
年长的宫女轻轻咳了一声。
华阳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眼波流转,语气却淡了些:“少傅眼里只有圣贤书,对谁都一样。前几日母后问他,觉得哪位公主功课进益大,你们猜他怎么说?”
宫女们都竖起耳朵。
华阳抿了口茶,才道:“他说——‘诸位公主天资颖悟,皆恪守本分,臣唯有尽心教导,不敢擅评优劣。”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空气静了一瞬。那圆脸宫女忙道:“少傅持重,自是谨言慎行……”
“是啊,”华阳打断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谁都一样。”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李栖梧心头微微一刺。
对谁都一样,对华阳是这样,那对她呢?也是一样么?
她闷不吭声地走到梅园的尽头,听见廊下有人低语。
杜砚舟的侍从墨竹,正与一个小太监说话:“……暖炉和护膝备好了,明日一早就放到撷芳斋最角落那个座位。”
小太监不解:“竹爷,那位置漏风,少傅为何不让人修窗户?”
“公子说了,那扇窗年久失修,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墨竹声音平静,“但那位置总得有人坐。天寒地冻的,无论是哪位公主坐在那儿,都不能让人冻着。”
“可为何不直接说……”
“公子吩咐,莫要张扬。”墨竹顿了顿,“你只管放好就是,别让人看见。”
小太监应声离去。
李栖梧僵在拐角,怀里的手炉忽然烫手。
原来那暖炉和护膝,不是给她的。
是给“撷芳斋最角落那个座位”的——无论坐在那里的是谁,无论那人是笨拙还是伶俐,是跛足还是健全,他都会准备。
因为那扇窗漏风,因为那是他的学生,因为这是他的教养。
与李栖梧这个人,无关。
雪落在睫毛上,化开,冰凉的水渍顺着脸颊滑下。她没擦,只是抱紧了手炉,一步一步往回走。暖意从掌心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胸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
她想起嬷嬷说过的话:“栖梧,别把宫里那点客气当真心。那些人啊,礼数周全得很,心却远得很。”
杜砚舟就是那样的人。
礼数周全,心却远在天边。
三日后,李栖梧呈上抄写的《八佾》。
杜砚舟接过纸笺,目光在工整字迹上停留片刻。她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却匀净,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力。抄了三遍,一个字都没错。
“公主的字,有进步。”他淡淡开口,听不出褒贬。
李栖梧垂着眼:“谢少傅。”
“腿疾可好些?”
她指尖微颤:“老毛病,不碍事。”
杜砚舟从案头取出一卷《诗品》,递过来:“若读经乏味,可看此卷。诗文之道,贵在抒怀,不在辞藻。”
她接过,触到他冰凉的指尖。那温度让她微微一颤,慌忙收回手。
“学生……不明白少傅的意思。”
杜砚舟望了眼窗外又起的雪,声音平淡无波:“公主心中有丘壑,只是口不能言。文字是另一张嘴。说不好,便写出来。”
李栖梧清呐了一声,想驻足也没什么理由,抱着书卷退下。
走到门边时,她听见杜砚舟对墨竹吩咐:“等会儿请陈院判来一趟,就说我近日膝旧伤复发,需些温经散寒的膏药。”
墨竹迟疑:“殿下,您的腿……”
“照说便是。”
李栖梧站在门外,雪落在书卷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脚步顿了顿,垂眸朝着文华殿的书房走去。
她在芥子园的书房滞留了一会儿,挑了几本想读的画本子,又抄录了几篇诗文。回到寝殿时,接近傍晚,檐下的冰棱已结得老长。青萝正为她备热水,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公主,方才墨竹送了这个来。”
案几上放着一只素雅的锦盒。李栖梧打开,里面是一罐青瓷药膏,旁边放着一张素笺。笺上字迹清峻有力:“每日热敷后取用。”
是他的字。
李栖梧拿起药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面。她想起撷芳斋窗边那扇漏风的窗,想起明阳说的“少傅贴心的给座位备了手炉”,想起那副“厚实”的护膝。
“公主,”青萝小心翼翼地问,“墨竹说,这是陈院判亲自调的方子……”
“我知道。”李栖梧打断她。
她握着药膏,在殿内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
“公主?这么晚了您去哪?”
李栖梧没回答,只是拿起那罐药膏,一步一步走向少阳院。
少阳院东厢的灯还亮着。
杜砚舟正伏案批阅公文,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抬眼看去,见她立在门下,肩上已落了层薄雪,身影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搁下笔:“五公主?”
李栖梧迟疑片刻,才缓步进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罐青瓷药膏,轻轻放在案角空处。
“少傅,”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炭火的噼啪声里,“这药膏……学生收到了。”
杜砚舟的目光落在药罐上:“嗯。”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细褶,像在斟酌字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撷芳斋窗边的位置……确是比别处冷些。”
“是。”杜砚舟应得简洁,“那扇窗年久,难免漏风。”
“所以……”李栖梧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看他,只落在案头的笔山上,“所以暖炉与护膝,是为坐在窗边的人备的。无论……是谁坐在那儿。”
话说得委婉,甚至有些迂回。可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从字句间隙里透了出来。
杜砚舟沉默了片刻。
“天寒地冻,”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不该让任何人受冻。这是为师者的本分。”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
李栖梧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地、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学生明白了。”她低声说,“多谢少傅……周全。”
她福身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杜砚舟忽然唤道。
她停在门槛边,侧过脸,烛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药膏记得用。”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腿疾畏寒,仔细些总没错。”
李栖梧指尖蜷了蜷,轻轻应了声:“是。”
走出殿门,雪下得更密了。她没有撑伞,只是慢慢走在宫道上。雪落在睫毛上,化开时有些凉,像谁客套而疏离的关怀。
回到寝殿,青萝迎上来:“公主,药膏……”
“收起来吧。”她对青萝说。
“公主不用吗?您的腿……”
李栖梧望着窗外密密匝匝的雪,声音轻得像自语:“用不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青萝手中那对厚实的护膝,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
有些暖意,若不是独独为你燃的,便不算暖意了。
贪恋这些……虚浮的、人人都能得的温存,久了,会分不清真假,会忘了自己原本该在什么位置。
那晚,李栖梧在灯下翻开《诗品》。扉页上,有人用清峻的行楷写着一句:“言不尽意,立象以尽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研墨,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写了一行字:“雪落无声,梅开无意。”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将纸折好,夹进书里。
有些心意,就像这场雪。
下的时候纷纷扬扬,看似铺天盖地,其实落在地上,化了就没了痕迹。
有些关怀,就像那罐药膏。
送到了手里,却不知道真正该暖的是谁的心。
李栖梧吹熄了灯,躺回榻上。窗外雪落簌簌,像谁在低声絮语。她闭上眼睛,左膝的钝痛依旧清晰。
但这一次,她没有数更漏。
她数雪声。
一声,一声。
数到不知第几声时,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红梅,没有月白的身影,只有漫天大雪,将一切都覆盖成纯净的素白。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