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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暗涌 ...

  •   【赣州府·城西废巷·深夜】
      月隐云后,风如刀割。
      林晚裹紧单衣,踩着泥泞小路,走向城西那片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废巷。她已连日失眠,梦里全是沈砚站在火海中回望她的身影——可这一次,她不是来哭求他逃命的。
      转过断墙,她看见了:十余名百姓模样的人正悄然搬运土石,将一口枯井的井口悄悄拓宽。井旁,沈砚一袭黑衣,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低声指挥:“地道再往西偏三尺,避开地下水脉。土要分批运,别堆在一起,引人怀疑。”
      “沈砚!”林晚从暗处走出,声音微颤,却坚定。
      众人一惊,见是林晚,纷纷低头退下。
      沈砚抬眼,神色平静:“这么晚,怎么来了?”
      “你在挖地道。”她走近,目光扫过图纸,“不是为了突围,是为了藏百姓,对不对?”
      沈砚微怔,随即点头:“清军破城,必先屠军营。若能将妇孺藏于地道,或可留一线生机。”
      “那你自己呢?”林晚直视他,“你把生路留给百姓,把死路留给自己?”
      沈砚沉默片刻,从井沿拿起一件旧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你身子刚愈,别着凉。”
      “回答我!”林晚声音陡然拔高,“你明知道城破是迟早的事!万元吉守城,是为忠,杨廷麟是为节,你呢?你为的什么?为那句‘身后父老’?可父老若都死了,你守的又是什么?一座空城?一捧灰?”
      沈砚终于抬眼,目光如寒星:“林晚,你虽不通韬略,却比谁都看得清这城里的活人。若我弃城而走,清军入城,屠戮更甚。百姓见守将尚在,尚有一线希望。若我走了,这城,立刻就塌了。”
      “可你不是守将!”林晚眼眶泛红,“万元吉才是!你为何非要把命搭进去?你答应过我,等桃花开了,跟我去看太平人间!”
      沈砚神色微动,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答应过你。可我也答应过自己——若有一日手握刀权,必不让扬州之痛,再落他人身上。”
      “可这世上,不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扬州!”林晚泪落,声音颤抖,“你若死了,谁来告诉后人,那三十万亡魂不是草芥?谁来证明,有人曾为他们拼死抵抗过?沈砚,我求你……跟我走,哪怕先突围,去福建,去海上,留得青山在……”
      “青山?”沈砚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若人人等留青山,谁守这最后一寸土?若人人想活命,谁来挡这铁蹄?林晚,你来自未来,你见过太平,你不懂——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活着。”
      “我懂!”林晚嘶声,“我全懂!可我不懂,为何非得是你!为何非得是现在!”
      风穿过废巷,呜咽如哭。
      沈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沉沉:
      “若我不守,你梦里的太平人间,便没有我的位置。我宁死,也要让你记住的,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沈砚。”
      林晚在他怀里放声痛哭,像要把心肺都哭碎。
      但她没有再说“跟我走”。
      因为她忽然明白——
      他的道,不是愚忠,而是选择。
      而她的爱,不该是拉他离开战场,而是陪他在战场上多撑一日。
      【三日后·城中粮市】
      粮价已涨至一石米值银五两,寻常百姓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一口。
      林晚走在街头,看见一个老妇抱着饿死的孙儿,坐在米铺前嚎啕大哭。米铺掌柜却在门口贴出新告示:“奉监军令,军粮优先,民粮限购。”
      “狗官!你们吃肉,让我们吃土!”人群中有人大喊。
      “就是!沈总兵在城头拼命,你们在城里囤粮!”另一个声音怒吼。
      眼看暴乱将起,林晚正欲上前,忽见一队兵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沈砚。
      他翻身下马,长枪顿地,声如寒铁:“谁敢闹事,按军法处置!”
      人群骤静。
      沈砚扫视众人,声音冷峻却清晰:“我知道你们饿。但今日若抢了米铺,明日清军来了,谁来守城?谁来护你们的家?”
      他转身,对米铺掌柜厉声道:“从今日起,每户凭户籍领米一升,由军中监督发放。你若克扣——”他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我砍你手。”
      掌柜跪地求饶。
      沈砚又命亲兵:“调军粮三成,设粥棚三处。我沈砚,与百姓同饿。”
      百姓跪地叩首,哭声一片。
      林晚站在人群中,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又忽然觉得无比熟悉。
      他不是不爱民,不是不仁,
      而是将仁心藏在铁血之下,
      将温柔留给黑夜,将锋芒亮给乱世。
      【沈砚营帐·夜】
      林晚走进帐中,将一碗野菜粥放在案上。
      “吃点吧,你三天没合眼了。”
      沈砚抬头看她,眼神疲惫,却温和:“你来了。”
      “我带了粥。”她轻声说,“你得活着,才能守城,才能……见桃花开。”
      沈砚放下军报,握住她的手:“你还在怪我?”
      “不怪。”林晚摇头,“我只是怕。怕你守的城,最后只剩一座碑,而我,连你的坟都找不到。”
      沈砚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下取出一卷地图,摊开。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地道走向、火药库位置、百姓藏身点、突围路线……
      “你看,”他指着一条红线,“这是最深的一条地道,直通城外二十里。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送你走。”
      “我不走。”林晚斩钉截铁,“我要留下。医营需要我,地道需要人传递消息,百姓需要有人教他们防疫——你守城,我守人。我们各司其职,一起撑到援军来。”
      沈砚凝视她,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半晌,他低声道:“若援军不来呢?”
      “那就多活一日,是一日。”林晚直视他,“你守你的道,我尽我的力。若天要亡城,至少我们试过——不是等死,是战死。”
      沈砚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若我活不了,那便是命。可若我活着,我定牵你手,回扬州,种满园桃花。”
      风雪拍打着帐帘。
      两人相拥,像要将彼此揉进骨血。
      他们都知道,这场争执没有赢家。
      爱与道,情与义,早已在乱世中撕成两半。
      可他们依然选择——
      一个向死而守,一个向生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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