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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峙 ...

  •   沈修远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
      厅内的笑声渐渐淡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挂着尴尬的笑意,目光在景在云与沈修远之间来回打转。
      主位旁的林清寒端坐着,指尖搭在杯沿,眼帘微抬,目光落在这场小小的对峙上,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玩味。
      案上的酒壶已然空了,壶底朝天,滴不出半滴酒液。
      伺候林清寒的外门弟子轻步上前,躬身请示后,又转向苏漩,低声询问是否还要添酒。
      寻常宴席,一壶醉仙酿足够众人浅尝,极少有见底的情况。
      苏漩抬眼,与景在云的视线撞个正着,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笑意,心照不宣。
      苏漩转头对那弟子道:
      “去库房西侧的藏酒阁,取一坛年份相当的醉仙酿来。”
      景在云见沈修远脚下微动,似有要退走的意思,当即开口,声音清亮,盖过了厅内的细碎声响:
      “沈执事,我刚才的提议,你还没答复我呢?”
      沈修远身子一滞,脸上的尴尬更甚。
      他辈分不及景在云,实力更是远逊,景在云屡次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不过是素来懒得与人计较。
      真要论起地位,他这个外事执事,远不及何长老嫡传弟子的分量,若是景在云动了气,便是在这联盟宴席上,也没人敢真的阻拦。
      景在云没等他回话,转头扫过厅内众人,语气淡淡:
      “诸位觉得,这剩下的酒,让沈执事喝了,算不算不浪费?”
      众人皆敛了笑意,没人敢接话。
      景在云今日穿的是江忆莲留的裙衫,料子是极罕见的云锦,银线织就的云纹顺着衣摆蔓延,腰间缀着一串鸽血红的灵玉,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裙摆蓬松,衬得她身形纤细,可周身散出的气场,却让人不敢小觑。
      她的头发未梳复杂发髻,只是松松披着,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素净得很,与身上奢华的裙衫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手解下肩头的外氅,那外氅同样绣着银纹,质地厚重却不笨拙。
      她提着外氅,径直走过沈修远身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沈修远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滞。
      他本是体修,自认抗压能力不弱,却没想过会被一个后辈的气场压制。
      景在云的天赋与地位,都是他望尘莫及的,可对方偏生不把这些放在眼里,这份从容,更让他憋屈。
      景在云走到主位旁那把空着的座椅前,将外氅搭在椅背上,径直坐了下去。
      这是大师姐的位置,空了许多年,椅面铺着的锦缎依旧平整。
      旁边伺候的外门弟子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目光却瞟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沈修远。
      他僵在原地,没敢有任何动作,弟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景在云伸手拿起案上的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酒液入杯,泛起细密的泡沫。
      她抬手饮了一口,眉头微挑。
      这酒的滋味,竟比刚才那杯甜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润的暖意。
      是错觉吗?
      她抬眼,正对上主位上林清寒的目光。
      林清寒嘴角噙着笑,眼神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时,取酒的弟子快步回来,给林清寒的酒杯添满。
      林清寒抬手,举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景在云见状,连忙站起身,看着自己空空的酒杯,脸上泛起一点薄红。
      她转头对旁边的外门弟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添酒。
      弟子连忙执壶上前,倒了小半杯。
      景在云端起酒杯,对着林清寒微微躬身,声音温和:
      “林长老,晚辈素来不善饮酒,方才失礼了,让长老见笑。”
      林清寒摆了摆手,笑意更深:
      “无妨。不会喝,便多练练;若是不喜欢这醉仙酿的滋味,换一种便是。”
      宴席终了,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声与客套的道别声在厅内渐渐消散。
      墨玄走上前,对着林清寒躬身道:
      “林长老一路劳顿,宗门已备好静室,不如先去歇息?”
      林清寒缓缓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悄悄往厅外挪步的景在云身上。
      她刚走到门槛边,衣角还没跨过,就听见身后传来林清寒温和的声音:
      “今夜月色正好,云中的夜景想必不俗,建筑格局也有独到之处。我一时无困意,倒想出去走走,解解乏。”
      景在云的脚步猛地顿住,脚后跟在青砖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上的酒意还没散,脸颊依旧泛着红,脑袋也还有些昏沉,本想趁着人多悄悄溜走,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
      她心里暗叹一声,几分不耐,几分无奈,方才已经与沈修远起了小摩擦,这会儿若是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失礼,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她指尖攥了攥衣摆,指腹蹭过云锦的纹路,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对着林清寒微微颔首。
      她正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氅,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银纹边角,身后忽然有温热的触感覆上来。
      林清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提着外氅的肩线,轻轻往她肩上一拢。
      景在云的身体骤然一僵,肩头绷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长老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胛骨,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那触感来得突然,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身份尊崇的林清寒会亲自为她披衣,耳尖唰地红了,比之前喝了酒还要烫。
      她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忘了动作,脑壳空空的,连该怎么反应都想不起来。
      片刻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侧过身,避开林清寒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谢、谢谢林长老。”
      林清寒收回手,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笑道:
      “不必客气。你既熟悉无名宗,便由你带路吧……你想带我去何处?”
      景在云还没从方才的怔忡中完全缓过神,脸颊的红意未褪,耳尖依旧发烫。
      她抬手理了理外氅的领口,指尖有些发颤,目光在地面扫了扫,语速稍快地说道:
      “宗门里可赏景的地方不少。前山有云阶回廊,两侧种着千年古柏,月光洒下来,影子落在石阶上,倒也清雅,西侧有露华亭,亭下是观鱼潭,夜间潭水映着月色,潭里的灵鱼会浮到水面换气,银鳞在光下看得清楚,后山还有静心谷,谷中雾气缭绕,不过夜里路滑,倒不如前两处好走。”
      她说着,抬眼看向林清寒,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慌乱。
      林清寒听得认真,听完后颔首:
      “观鱼潭听着不错,便去那里吧。”
      景在云应声“好”,转身率先迈步。
      外氅的肩线被林清寒整理得妥帖,贴合着肩头,暖意顺着衣料漫开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凉。
      她走得不快,脚步稍显轻快,酒意让她的步伐带了点微晃,却不狼狈。
      银辉洒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与身上云锦的银纹相互映衬,素净中透着几分华贵。
      林清寒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缓,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时不时扫过沿途的廊柱、匾额,以及远处连绵的楼宇轮廓。
      廊下的宫灯燃着,橘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缓缓朝着观鱼潭的方向走去。
      银辉铺在观鱼潭的石桥上,石栏泛着微凉的光。
      林清寒站在桥中央,止步转身,目光落在景在云脸上,忽然开口:
      “你师傅何长老,近来过得可好?”
      景在云脸上的笑意蓦地一滞,唇角的弧度僵了半分,眼底的柔和淡去些许,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她没立刻回话,指尖下意识地搭上石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迟疑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劳长老挂心,师傅一切安好。”
      “上次见他,还是多年前的宗门会盟。”
      林清寒的目光转向潭面,银鳞偶尔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上次见他,是多久之前?”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景在云心里掠过一丝不适,只觉这问题有些逾矩,可面对林清寒的目光,又无法回避。
      她指尖在石栏上顿了顿,指甲轻轻刮过石缝里的青苔,转头看向潭中游弋的灵鱼,声音放得轻了些:
      “潭里的灵鱼,每日都有专门的弟子喂食,分量拿捏得刚好。若是旁人偶尔添一次,倒也无妨,可要是日日跟着喂,再加上原本的份例,反倒容易撑坏了它们。”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清寒身上,语气淡了些:
      “我上次见师傅,是深秋。长老当时不在场,多说无益。月色这般好,咱们还是赏鱼吧。”
      林清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追问,顺着她的话看向潭面,颔首道:
      “这鱼养得确实周正,体态丰腴,银鳞亮泽。只是这潭里的鱼,便是同属一类,也难免有争抢。大鱼逐小鱼,强的抢食多,弱的便只能捡些残饵,偶尔还会溅起些水花,添几道伤痕。”
      景在云望着潭中,见几条大些的灵鱼正围着一块漂浮的灵草争抢,鱼尾拍打得水面哗哗作响,轻声应道:
      “群居之物,竞争本就难免。不过是看谁本事强些,能抢得多些,吃得足些,方能在这潭中安稳度日。”
      林清寒点点头,转身朝着潭中央的观鱼亭走去:
      “我去亭中坐片刻,你不必过来,自在些便好。”
      景在云愣了愣,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却没多问,只是站在桥上颔首:
      “好。”
      林清寒穿一身月白道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行走时衣袂轻扬,与月色相融。
      她径直走进亭中,在石桌旁坐下,抬手拢了拢衣袖,目光望向远处的楼宇轮廓。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景在云回头,见是苏漩快步走来。
      “林长老这是?”
      苏漩的目光落在亭中的身影上,低声问道。
      “长老说想在亭中静坐片刻,不让人打扰。”
      景在云轻声回应。
      苏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转头看向景在云,眼底带着几分体恤:
      “今日辛苦你了,陪着长老走了这许久。”
      景在云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衣袖上的银纹,声音平淡:
      “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她犹豫了一下,嘴边的话转了个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林清寒问起师傅的事,没必要让旁人知晓。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迎面忽然走来一道身影。
      江忆莲穿着一身水绿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笑眯眯地朝着这边走来,没等景在云反应,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入手是温热的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江忆莲的掌心带着些微的薄汗,力道不算重,却透着亲昵:
      “外面风凉,夜里露重,你穿得虽厚,也经不住吹,早些回屋歇息吧。”
      苏漩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袖,没再多言,只是静静站着。
      景在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愣了愣,耳尖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热,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江忆莲牵着自己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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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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