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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钳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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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了。
这是此刻她心头唯一的想法。
对方的手再次轻浮牵上自己,顺着力道扯到她的面前,再次触碰她脸上的滚烫,而又在表皮下滚涌的血,滚烫的脸,比泪落下的是早就消散了的情谊。
久知终若此。
在更早以前,那时还不是这样。
只是执着的想见一面,再见一面。
嘈杂的声音模糊了眼前,嬉闹中逐渐靠近,景在云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人头攒动似墨色山岩的粗轮廓,一道白影停在石台边缘,剑脊沾着冷光,落在石台上,“铮”——
静了,景在云屏了呼吸,四下没有声响。
白衣骤然旋动,袖摆扬起,双剑斜向抬起,势头凝在半空,发丝随动作散成乱线,衣料褶皱间漏进些光亮。
恍惚一瞬,身体也不由得动了起来,细溜地穿过人群,趴在了台子最下面。
视线中,她侧脸朝向镜头,眼睑垂着,睫毛的影子铺在皮肤表层,乱发缠在颊边,光线顺着鼻梁的弧度滑下,停在唇线边缘,呼吸的动静极轻。
景在云望着她轻闭的眼睛,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在向她而汇聚。
而景在云,只是众人的一人。
小小的人费力的仰着头,仰望着,赫然不知是谁爆发的一声雷鸣的呼喊,裹杂本就脆弱的身躯,头痛欲裂,胸闷心绞。
“哪里来的小孩?”
好心的姑娘,从人群中出来,半蹲下来将景在云搂入怀里,施了一个小法术,屏蔽了她耳边的呼喊声。
怀里小人还礼貌的说了句谢谢,逗的小姑娘笑嘻嘻,直夸这小孩乖。
陆续后面又跟着来了几人,应是跟姑娘认识,浅蓝衣服的姑娘随手一挥,半眯了眼说。
“这小孩不是那长老新收的?”
搂小孩的姑娘一问。
“哪个?”
“就那个,就跟台上的那个一样的。”
“哦!原来是何长老,十年也瞧不得一面,怎么又会新收了徒弟。”
“谁知道呢,估计是给她这个大徒弟找点事儿呗。”
景在云哪里听得这些话?
似懂非懂,也不明白她那些师傅的评价,原本想插了两句嘴,可是眼睛根本就移不开,只见寒光一刹那,在台上人挥手的瞬间,片片白光星点四起。
朝着台中/央挥舞而去,并发出漫天花瓣,洋洋洒洒,景在云伸手去抓,挣脱着要离开被禁锢着的怀抱。
穿着蓝衣服的姑娘打趣:
“这小孩可真闹腾,跟姐姐说,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
倔强着伸着手,只差一点就够到即将飘落在掌心的花瓣。
差一点……
手指伸直了,整个人猛然被提起一瞬,搂着她的姑娘随手勾了勾,面前便被聚齐一/大堆。
景在云再回头望向时,看台人影渐少,寥寥数人站在一旁观望,台上早已换人。
但这只是景在云的记忆,而江忆莲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一瞬间的错峰,让她们没有对视过。
身遥久别怀前事,梦近远游闻旧言。
古建室内,深褐色木构梁柱裸露,橘红色帘幕斜搭檐边,部分遮挡窗棂。
日光从窗格透入,在地面与墙面投下长条形明暗格纹。
一名女子背对镜头站立,上身着浅黄色襦衫,衣面绣白色小花,腰间束深红色带纹腰封,下着同色长裙。
发挽双环高髻,髻间插金色饰件。
富贵芙蓉衣,旧时旧里,误认了前世,久到忘了是自己。
其旁侧立着另一名女子,是她的侍女。
身着朱红色广袖长裙,裙身缀暗纹,发间簪一支朱色花朵,双手持一把圆形团扇,扇面镶浅色花纹。
她侧身朝向窗光,面部无表情,视线落向斜前方。
远处窗下区域,两道穿朱红色衣物的身影并肩伫立,仅显模糊轮廓。
侍女低头垂眼,道:
“主子,该离开了。”
声响空悠,破了晨的雾气。
江忆莲并未作答,一步一步逼上前去,侍女立着不动,似婉劝似较劲,直至空一步,江忆莲停了。
“你倒是胆子大,惯你无法无天了。”
江忆莲眨眼间,话头一转。
“母妃呢?”
侍女退一步,衣摆被急风往上丢去,跪在她面前,不卑不亢道:
“贵妃娘娘已协二殿下远去逃离了。”
江忆莲蹙着眉头,一步一退,轻晃着头,视线凝着,在审视,在批判。
她轻嗫:
“不!你在框我,母妃怎会如此弃我而去,她怎么弃我。她弃我,为了一个孩子,我不是她的孩子么?”
“你过来。”
侍女未起身,周遭脚步近了,细细碎碎的声音逼近了,江忆莲快步去抓她,随她衣摆摇晃,红绸波澜,顷刻白光履灭。
空,寂,静。
一点暖黄光透过,同式古建室内,多扇深褐色雕花木门呈半开状态,数幅橘红色长帘从梁上垂落,帘角轻摆。
日光自敞开的门外涌入,在地面铺展成暖黄色光区,边缘与室内阴影衔接。
室内左侧,一名身着素白色襦裙的女子侧身坐于木几旁,发挽低平发髻,身形纤细,面朝门的方向。
江忆莲泣语连连,身形更透几分。
门口处,一名身着橘红色短襦与同色长裙的女子站定。
双手在胸前捧着一束浅紫色花束,身体正对室内,逆光下,她的轮廓被日光晕染出浅金边。
门外可见黄绿相间的树叶,光影随枝叶晃动。
“你来看我了,你还记得我。”
侍女面色黄衰,虽发黑但枯槁,眼角淡淡皱纹,江忆莲步缓缓,人至前,轻捧轻揉,侍女似不见她,透过江忆莲身躯,将花束放了下。
“主子,奴来谢您恩,奴日日为您祈福,愿您安康。”
江忆莲侧身,向床去,斜斜的靠在了上面,身形实了几分,衣摆不知何时履了红,一袭红衣。
艳了黄光,惊了白月。
窗外光转,日下月升。
侍女跪侯床前,一旁烛光悠悠。
江忆莲轻道:
“国破家亡,你留着这,只有一死。”
“奴愿身死相随。”
声响空悠,落不着地,江忆莲抬手,握着烛灯,手微轻斜,火苗窜烧了面前侍女的衣裳,火光冲天,不及江忆莲衣色几分。
“好,你我共赴……”
话音未落,面前人渐透明,直至彻底消失,只有火光扑扑的在地上窜,没了几下,直接灭了。
江忆莲手在空中抓,忘了,这侍女忘了她,她忘了侍女告辞。
“你不可以,你不能!有什么富贵是我给不得的!”
“你也要弃我……”
“不过是个男子,不过一介武夫……”
“你……”
……
“罢了,你平安。”
“主子,你也走吧。”
侍女求她,江忆莲犟劲犟气。
“为什么,为什么……”
语气柔了几分,像是轻声或者又像是真的要问个答案。
“奴要家,要幸福,主子,您给不了。”
江忆莲心里闷着气,红衣褪去,白衣似纸轻薄,她看着眼前老了几分的人,手上带着厚茧,衣布也糙,娇气人也年老色衰?
不了,她值芳华年。
江忆莲想问。
你在这家,幸福么?
你哭过么?
你想过以前和我的时光么?
绵绵细语瑟瑟风,听不得,停不得。
侍女放下花,起身去了。
江忆莲捡起花,闭眼轻嗅,一阵淡香,不似花香,猛一睁眼。
孩童眨着眼,屏着呼吸的面容直直闯入眼前,景在云发现自己惊了人休息,又歉意道:
“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的!”
“师姐?”
师傅多少年没收徒了?
找个小孩来?
算了,随便。
“你父母呢?”
江忆莲侧着身,抬手轻揉她脸,景在云大大睁着眼,眼神四晃,不太敢看人。
“我没有,我是孤儿。”
江忆莲眨眼,笑道:
“我也是,我和你一样。”
几瓣白花轻落,泱泱三千梨树,一真千假,在上千道假树导她这一真树,倒也不易,是个好苗子。
难为师傅找个孩子。
花瓣轻落江忆莲发上,景在云伸手去抓,这次,她亲手捏在手心了。
枝条轻晃,漫天飞舞,卷起白花片片,洋洋洒洒。
景在云盯着她,很奇怪,第一次见面就很奇怪,见了她想哭,听到有人在她身上哭,断断续续的声音。
在哭什么,景在云也不知道,她只能隐约听到点声音。
捏在手心的花瓣轻如纸,薄中透点光,景在云问过同门的师兄姐妹,都不清楚自己的这位师姐,没留名号,没留称道,逢人只提“那位”,便知是她。
真奇怪,景在云再想伸手碰她。
脚下一轻,被搂在怀里,冰凉不透寒意,湿湿的,像一件没干的衣裳。
景在云低着头,耳边声音淡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景在云更想挖掘一份她的过去,但,没有任何收获。
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都很模糊的记忆,景在云想,是不是只有自己能够记住她。
景在云想了解她。
了解一个所有人都不太记得的人。
终于。
这段一个人的荒谬执拗行为,开始画上了一个逗号,景在云天姿佼佼,出门历练之时,被伤。
江忆莲匆忙赶到,被人群裹夹在中间的景在云,轻闭着眼。
所有人围着她,似不缺江忆莲一人。
忘了。
景在云忘了她,自此,对于一直回避的江忆莲而言,生活又回到了寂静中。
分开,分分合合。
很奇怪,江忆莲恍惚以为不会再有联系了,以前也一直是,靠近,再离开。
反正,没有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片花落下,江忆莲偏头。
又一片花落下,江忆莲垂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