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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半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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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嘉熙十八年,中秋夜,圆月高悬。
京都里,登楼赏月、盛装夜游。
北郊外,乱坟鬼火,隐隐绰绰。
北郊是出了名的乱坟岗,一到夜里向来没有人烟。但此刻,本该寂静的郊野里,吱吱嘎嘎的响声却一下接着一下,随着夜风呜呜咽咽的飘荡,让人听得胆战心惊,恨不得拔腿就跑。
只是,若是壮着胆子离近了去看,就会发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挖坟撬棺,这人边挖还边给自己打气,“金日白,加油,你是北戎最英勇的谍探,北戎人不惧怕大燕人,也不怕大燕鬼,不怕。”
金日白口口声声说着不怕,但头上的冷汗却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渗,他停下了擦了擦汗。
只是,他有些狐疑的看了眼手心,这黄色黏黏的颗粒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一声叹息从头顶飘落……
金日白浑身僵硬的抬头望去,一个少女正大喇喇地倚坐在树上,头枕着左手,木钗束发,不施粉黛,整个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英气肃杀,眉宇间却带着漫漫的水天雾气,黑玉般的眼眸,软了人心,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副雌雄莫辨的美。
美吗?美。
鬼吗?大概率不是。
但,金日白毫依旧毫不犹豫的撒腿就跑。
毕竟,鬼不可怕,比鬼更可怕的是大燕地营的谍探,他们北戎人的专属克星。
可惜,金日白还是慢了一步,他转身的瞬间,后背就传来一股剧痛,肋骨似乎都断了。他几乎是以狗啃屎的姿势,被踹倒在地,整张脸被狠狠砸在自己的手上,接着就是脖子上的强烈痛感……
金日白在昏倒前,脑中浮现出最后一个意识:原来那黏黏的东西,是糖瓜儿,好像还挺甜……
“小鹿,不是我说你,你得少吃点糖了,这么关键时刻,你那糖渣都洒这人头上了,要是人跑脱了怎么办?”一个形若瘦猴的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边掀开了金日白撬开一半的棺材,一边絮絮叨叨。
地营作为大燕的一把利刃,向来规矩森严,凡进入地营的谍探必须抛弃过往,重新取一个外号代替本名,就像苏星辰的外号叫小鹿,而来人因为瘦小机灵,被叫做灰猴。
苏星辰脚踩着昏迷的金日白没有吭声,只是脸色在月光的映衬下,越发苍白。
灰猴以为她有些不高兴,又往回找补,“不过这次真是多亏了你,竟能猜到北戎谍探想通过棺木将东西送出……”
“找到了,果然在这。”灰猴惊呼,兴奋的嗓音都尖锐了几分,“太好了,再算上咱们队长之前在陛下的寿宴上以一敌六,大败外国使臣的功劳。陆逢春就算是地营都督,也不能再压着咱们了,哈哈,咱们肯定能升职了……”
升职吗?
夜风习习,苏星辰心中只余一片寒凉,还是先看看他们能不能活过后日吧!
“灰猴,你说,前日晚上的那件事会不会被发现?”苏星辰飘忽的声音比夜风还清冷。
灰猴瞬间愣在了那,甚至手里的布防图掉在了地上也毫无察觉。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苏星辰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捂住了苏星辰的嘴。
他四处环顾着,脸涨的通红,“你疯了?队长说过,这事咱们四个人要死死的烂在肚子里。”
苏星辰却好像非要戳他心窝般,一字一句,慢却清晰,“那如果那几个北戎使者真被咱们打死了呢?”
北戎使者千里迢迢来大燕,谈和平、表敬意、恭贺陛下大寿,然后被他们四个打死了,这可怕的认知在灰猴的脑海里不断盘桓。
灰猴的脸色像见了鬼般苍白,他拼命摇头,不知是在向谁解释,“不可能,不可能的。咱们都带着面罩,还刻意改变了声线。
尤其是选择动手的那个暗巷几乎荒废了,向来没人经过,那晚还下着小雨,光线那么差,不可能的。”
“而且以咱们的身手,既然只是想教训一下那几个人渣,怎么可能失手打死人呢?”灰猴越想越不可能,越说越笃定,“所以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有证据,你别吓唬自己了。”
吓唬自己吗?苏星辰又撇了眼掉落在地的布防图。
如果她的梦境能够准确预知到北戎暗探的行动计划,那其他的事为什么不会被应验呢?。
夜风吹了又走,苏星辰只觉冷的透心彻骨,冷的她的十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伴着这疼痛,梦里陆逢春那阴恻恻的笑声又一次响起,“啧啧,陛下已经在拟旨了,你们四人于菜市口斩立决,小鹿,这一次没人救得了你们。”
没人救得了吗?苏星辰将兜里最后一块糖扔进嘴里,甜味开始弥漫,“队长说过他这次公差是后日回来吧?”
“是。”灰猴点了点头。
按照梦里她看见的,队长是在公差回来的一大早被东宫的人带走,接着就是他们三个被立时关进了地营暗牢。
队长后日回来,也就是说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去改变一切。
苏星辰再不说话,转身就走。
只留满脑门子官司的灰猴,孤零零的站在一片孤坟里,瑟瑟发抖。
苏星辰没空安抚灰猴的胡思乱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日夜里她做的那个梦。
在梦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暗牢里,冰冷潮湿的地面泛着水汽,丝丝不断地往骨缝里钻,黏着筋膜,黏着血肉,阴寒冰冷。
她想躲开,但是根本动弹不得,她整个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一个野蛮的巨人徒手撕裂了般,只有一个感受,就是疼,血肉模糊的疼。
被抓进地营暗牢的第一关,就是血舞杀威棒。
地营的杀威棒与众不同,棒子上带着无数小倒钩,任你外家功夫再好也没用。
第一棒皮开,第二棒肉绽。
之后的每一下都要勾出细碎的血肉,杀威棒快速抬起的瞬间,会带起无数血雾飞舞。
昏暗的地牢里,在橙色灯火的映衬下,甚至有种诡异般残酷的美感。
这也是地营都督陆逢春最喜欢用的刑罚之一。
梦里,陆逢春就那么蹲在那俯视着她,毒蛇般细长的眼睛在她血痕道道的背上梭巡了一次又一次,遗憾又贪婪。
“四个北戎使者,三人身亡,还有一个重伤昏迷刚醒,一醒来就指认你们是凶手。北戎派使臣来贺陛下大寿,你们却杀了人家使臣,我挺好奇你们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大概就是大燕的子民,大燕的土地,岂容外族魍魉欺辱吧。
梦里的她用尽气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是实在太疼了,哪怕牙齿咬出了血,嘴角也只是微弱的挑了挑。
那天晚上,那群北戎使者仗着身份,竟计划欺辱一个卖唱女,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他们就一路尾随,来了个行侠仗义,但就像灰猴所说,他们极为谨慎,怎么可能被查出来?
陆逢春眼神阴冷黏腻,嘴角却笑意森森:“你不用心怀侥幸,北戎那边既然敢大闹朝堂,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全,你们队长穆凌云的玉佩就在人家手里。”
“啧啧,他们现在的要求就是杀人偿命,大燕赔偿道歉,否则”陆逢春刻意停顿了一下,“就兵戎相见吧。”
陆逢春把纸笔扔给她,“你自己把口供写好吧,死前少遭点罪。穆凌云在东宫手中已经招认了你们的行径,朝廷上是一定要用
你们的头来安抚北戎的,这也算是你们为咱们大燕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
陆逢春离开了暗牢,留下行刑人继续逼供,随着她的左手小指的断裂,她也从梦中彻底惊醒,冷汗涔涔,湿衣透骨。
昨晚惊醒后,她满心慌张,只希望去验证梦境是错的,没有认真去思索。
但此刻,已经确认了最坏的结果之后,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也就立即察觉出些许不同。
如果真如梦里的陆逢春所说,要将他们斩立决,那有没有证词有关系吗?用刑如此狠急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连队长都招认了,那还让她写什么口供?
而且如果朝廷一心要用他们四个的命平息北戎人的怒火,那有没有口供重要吗?
所以,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反过来想呢?
陆逢春拼命强调这一点,就是为了让她放弃希望,写下口供承认整件事。
那也就是说,这件案子并没有做成铁案,也许是北戎人的人证物证不够坚实,也许是朝廷上有异议。
总之,这件事一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苏星辰忍不住握紧拳头,还有机会,一切还有机会!
五更鸡鸣,晨霜初起。
苏星辰正踌躇满志,门外却突然一片喧哗,她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冲了进来,“小鹿,不好了,出事了!”
苏星辰的心瞬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