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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秦季,秦始皇的秦,一年四季的季,我叫秦季。
      旁边这个躺病床上的,一动不动的,是我的爱人,江羽。
      此人肤白若雪,眉目清秀,面貌俊朗,堪称天上有地下无,普通的词藻根本无法形容出他十分之一的美好,宛若云间月,雪上仙。
      也就只有英俊潇洒文武双全聪慧无双的我才能配得上他。
      所以我们八年前确定关系,两年前在荷兰结婚,一年前签订意定监护人协议书。现在我27岁,他比我大两年,一个躺在病床上挂点滴,一个在病床边看着人发呆,领先别人五十年,还挺厉害。
      哈哈,我胡说八道的。
      天知道那个什么护士拿着手术单跟我吧啦吧啦一大堆专业术语时,我有多害怕,笔都拿不稳,好像写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他心脏上,用点力,就碎掉了。
      和那个什么总签合同时都没这么紧张。
      警察说是车祸,是酒驾。
      啊,当然不是他酒驾,这人比谁都遵守交通纪律,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闯红灯或是超速,过马路也小心的,跟小孩一样,乖的不得了。
      都怪后面那辆车,大白天喝什么酒,喝喝喝,喝不死他。
      原本我是在家等他回来的,原本他说好晚上要给我个惊喜的……
      手术室的灯好像设置不合理的红绿灯,红灯时间比我的命还长,我等了好久,才收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的消息。
      我在病床边看着他,脸色白的,本来就瘦,现在看起来更是可怜,心疼得我不得了。
      我忍不住想亲亲他,兴许再亲一亲,睡美人就肯醒了呢。
      就像以前,每次我赖床不肯起的时候,他就先贴一贴我的嘴唇,等到我想开口亲他,他就迅速爬起来,嫌弃地赶我去刷牙。
      他就不会让我有那个机会来对他施展“闹钟吻”,除非是前一天晚上太过劳累,其他的早晨他总起的比我早,生物钟一样到点就醒。然而他只有周末才允许我和他亲密亲密,偏生周末又不用早起。
      现在被我逮到机会了吧,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可能上天终于被王子的诚心打动,我刚把他嘴唇咬红一点,他就扑棱扑棱眼睫毛,迷迷蒙蒙睁开一些。
      我有些心虚地看了看没那么苍白的嘴唇,按了呼叫铃。
      他好像笑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捏了捏他的手,应了一声。
      不敢多说,怕哭出来。
      医生来的很快,我只好蹲在病房门外,等着医生出来给我说些好听的话。比如说他恢复的不错,比如说他的眼睛,很快就可以恢复。
      可惜医生的结论没变。当时他碰到了头,哪块脑神经受损了,导致眼睛失明,治愈的可能不大。
      没关系,看不见了正好,能多依赖我些,反正我乐意去给他穿衣洗漱。
      反正……反正……
      我趴在他的病床边,一边手机百度关于脑科的专业术语,一边一本正经的哄骗他。
      “……总之,眼睛要慢慢治,医生说要先盲个一年半载的。而且往后要减少用眼时间的,看手机不如看我嘛。”
      他笑着说好,然后顺着我的手往上,掐了掐我的脸。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我的话,那语调和神情看着跟哄小孩似的。
      哄小孩就哄小孩吧。
      至少他还会笑着和我说话。
      ——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我一开始也是正经人,但是直到初二的夏天,与他第一次见面,他冲我笑了一下。当时我就想,这么漂亮的人冲我笑,那不得记一笔?到时候和别人吹水的时候也好说什么:当年可是有帅哥主动朝我示好的。
      于是我就脱离“不写日记的正常人”范围了。
      他比我大两年,据说是因为特殊原因休学两年,才插到了我们班里。
      一般来说,插班生多少会有些难以融入一个班里的群体,偏生此人安静内向,不是会主动找人玩的那种。
      而且他长得跟林黛玉似的,好看,但一身病气。有几个同学在背后说什么,怕用点力这人就折了。
      还有几个中二病频发,最是看不起这种温温吞吞的“娘娘腔”。
      于是那几个自以为是的东西,就喜欢去作弄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或是拿了他的东西唧唧歪歪,神经病一样。作为他的同桌,我深受牵连,被烦的不行。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忍不了,当即拍桌子骂人,骂到最后逻辑都丢了,拼的就是谁嗓门大,脏话多。
      直到上课了,我才气哼哼地坐下来。他忽然笑了笑,给我传了张纸条,清秀的字迹写着“谢谢”。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找我说话,一边因这一笔好字而自惭形秽,一边乐颠颠地给他回纸条。
      他总是很平静的样子,那些脏话好像从未出现在他口中,也很少生气的样子,平静到不太自然。一副柔弱隐忍模样,让我总是很担心他受欺负。
      所谓贵族学校,这里头总会有一些人,以为自己有两个钱,就可以无法无天。
      有一天吧,一个别的班的男的,长得挺别致的一个东西,和我们班班长表白失败了。班长人挺好,和江羽关系不错。那男的不知从哪里听了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大张旗鼓来寻他麻烦。
      我一直以为,上了初中后就不会有这种蠢货,以为家里的钱可以让自己高人一等。抢了他的包翻出他的日记大声宣读。
      那会儿我正好去洗手间了,回来就看到那蠢货高高举着日记本要翻开。有同学已经围了上去劝说,也有人皱着眉干自己的事。我大骂一句“傻x”,努力挤开看戏的人,就看到他惨白着脸,掩着唇轻咳两下。
      那蠢货不知道被戳了哪根肺管子,将本子扔他脸上。他抬腿一脚踹人肚子,然后一把夺过自己的东西,左右开弓,打完两巴掌迅速往外挤。
      这与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周遭人都愣了一下,那蠢货弯着腰,脸色青红交加,伸出手要去抓他。
      我踢了一张椅子过去,撞在那蠢货的膝盖上,“哐哐”两巴掌给人再印上去,然后捞过江羽往外溜。
      老师闻迅赶来时,正好看见那蠢货抓起不知谁的保温杯扔向我。
      疼死我了。
      老师来了,一边赶着我们去校医室,一边给家长打电话。
      他低着头站在一边,漂亮的眼睛也垂着,看起来像只小猫,可怜兮兮的。
      我不知道他家里情况,脑子一抽,龇牙咧嘴地说:“不要怕,我保护你!”
      像个傻叉。
      刚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他抬起头,异样地看我一眼,冲我露出一个笑。
      笑得我心肝儿颤。
      颤一会儿还是得回家。光荣挂彩,脸面尽失,还被我妈拎着教育。
      结果浅休两天假,迫不及待地回到学校,同桌位却空空的。
      他没来,问其他人,发现我俩的关系才最近,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空就空了一个星期,我从每天晚上期待,到早上又失望。
      满心担忧,怕这人是受了什么伤,或者是被谁威胁转学,再或者是其他意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又温和的人吧。
      要是他真走了怎么办?我还没加上他微信呢。
      幸好的是,在周五晚上回到家,我发现,隔壁那栋一直空着的别墅亮了灯,熟悉的身影站在二楼阳台,正对着我房间。
      我趴在房间阳台的栏杆上向他招手,他亦冲我笑。
      “你——过来——玩吗?”
      我冲他喊。
      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朝我打手势。
      我笑嘻嘻地对他喊:“我——看不懂——”
      其实我就是想听他也像我这样喊一两声,但没想到他直接回了房间。
      不会是觉得我笨吧?
      我等了一会儿,就听手机一响。
      是陌生号码,接通后,却是熟悉声音。
      他在电话里说:“来我家玩吗?”
      于是我“噔噔噔”地跑下楼。
      他妈妈与他一般温和,眉眼极其相似,江南水墨一般温雅,也同样带着几分病气。见着我来,倒是有些惊喜意味。我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被他拉上了楼。
      “那是我妈妈的琴房。”他指了指二楼的一个房间,门是敞开的,中间放了一台漂亮的钢琴。
      他把我带进另一个房间,“这是我的琴房,也是我的书房。”
      书房不小,中间用玻璃书柜隔开,一边放的书桌,上边小柜台上满满当当排了一排小说。从玻璃书柜连着墙折过来,又安了一个透明置物架,里面摆了几支笛箫。书柜另一侧置了一架钢琴,靠墙还竖着两台古琴。
      一扇门打开着在书柜旁,通向他的卧室。
      哇,好文艺。
      “好漂亮。”我赞叹道,“这些你都会吗?好厉害。”
      他点点头,掀开钢琴盖,笑道:“兴趣爱好嘛。你要来玩玩吗?”
      “我不会啊。要不你来教我?”
      “你叫我一声哥,我就教你弹。”
      这怎么行?作为在内是家里独生子,在外也只有当哥的份,怎么能平白落了下风?
      “……哥,你是我哥,好吧?”
      他笑着应了一声,带着我的手按在琴键上,一个音“叮”的就跳出来,清脆干净,我新鲜的紧,央着他教我。
      他好温柔,比我妈还温柔。我妈就在我小时候温柔过,后面可能是在一次次被老师约谈后变得异常凶悍,总揪着我说我惹事生非。
      一个小初生能闹出多大水花?我爸就喜欢这么跟我妈说,然后被狠狠剜一眼。
      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性格温和,成绩好,气质好,别人家的孩子就是照这样长的。我妈老喜欢他了,是那种喜欢到会对我说:“你多向江同学学习学习。”的地步。
      我也喜欢。他教我做题,教我弹琴,带着我溜进厨房做蛋糕,在后花园里拉弓射箭,他似乎无所不能。
      特别是他认真看着箭靶,张弓姿势优美而标准,帅得我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瞎撞。
      我说:“哎,你再这么帅,我就要追你了。”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放下弓说:“你追啊,我包不答应的”
      很嫌弃我?我恼怒的抱起他家柯基:“我劫持它了,要想赎回它,今晚去我家睡。”
      “那你带着它去你家吧,它会很乐意陪你睡觉的。”
      ——
      有的人,他大概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是,我是在说江羽。
      初三紧张啊,就算是面对一窝子后路十几条的少爷小姐们,老师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一遍遍强调重要性,赶羊似的赶着我们拼命。
      大部分人,特别是成绩中等往上的,闲话也少说了,无时无刻不揣着本书揪着支笔,去努力将自己分数再提高点。
      至于我,自然也是比平时要认真许多。
      但是他好像不受影响,好像一直都不受影响。所有人都在嬉笑疯闹时,他该看书看书,该睡觉睡觉。现在周围人都在压缩课余时间来多做两题的时候,他依然按着自己的步调慢慢走。
      这是我累了就骚扰他骚扰出来的结论。
      他的精神气好像一直都不太好,这个我知道的,毕竟他在9点半睡觉6点半起床中间还有一小时午睡的情况下,白日依然抓紧一切时间补觉。按照我的粗略计算,他一天几乎要睡12个小时左右。
      他一直不能明白我为什么可以做到一天只睡5小时。
      像以前每天都会有些什么音乐美术之类的课程用以放松,这也算是他专门用来睡觉的课时。但现在没有了,换成主课。
      看他上下课都在睡觉,总归是怕他成绩下降的,虽然我自个还要再多跳跳才能够得着他。
      直到期中考结束,某人的名次确实后退了,万年老二下滑了一位,我才意识到,学霸和我之间的差距。
      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蔫巴巴的看着他。
      他又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哎呀,我们小秦总进前十啦。哪天把班长的第一拿过来坐坐?”
      哄小孩似的。
      *
      我猛的抬起头,跟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了一样,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握了握江羽的手。
      方才的梦倒是真真实实把曾经的事呈现出来,没加一点虚构,即便如此,也美好得令人恍惚。
      他躺在病床上,可能是被我吵到了,眼睫动了动,然后偏了偏头,继续睡。
      捞过手机一看,才五点钟。窗帘是半拉的,外面有清晨零星的光透进来,温和的笼罩着他。
      他睡觉一向不喜欢全黑,总要有点窗外的光在才能算的上安心。可就算说是安心睡着,但是他的睡眠质量从来都不怎么美好。
      睡眠质量不好,睡眠时间就长了好多。
      窗外的光越来越明亮,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睛闭着,薄唇带来的冷漠与锋利感便隐隐作现,带了几分他平日里不会有的攻击感。
      也就睡着了会凶一凶人。
      我忍不住想亲一亲,这人,睡着了也在勾引我。
      于是我就亲一亲了,正好在六点半。他的生物钟卡在这时候,不管多困都会在这时候醒一醒,然后会不会接着睡就是他的选择了。
      但是我才刚碰到他的唇,就看到他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是顿了顿,然后眼角弯了弯,迅速阖上,好像根本没有醒过。
      哄小孩呢。我愤慨了一小下,然后捏了捏他的后颈。
      有的人怕痒,挠一挠就忍不住笑着把自己缩起来。
      今天是小江同学出院的日子,被晾在家晾了好久的大娃二娃黏他黏得紧紧的。
      他不习惯失去视力,每一步都跟机器人一样,缓慢而僵硬。二娃就喜欢蹭着他的腿,他便更是小心翼翼,怕踢到二娃。
      我理所应当的半搂着他,把他放在沙发上。
      他明显放松了些,大娃就跳上来,跳他腿上,用头蹭他的手。
      大娃是只布偶猫。当时我妈买的,后来她又养了几只鹦鹉,怕猫扑鸟,就送给我们了。
      二娃是外边捡的小流浪狗,刚捡到的时候又脏又丑,要不是江羽坚持,我们家就只有大娃一个独生子。现在长大了,倒也算是好看。
      “阿羽?”
      我叫了他一声。
      他打了个呵欠,应了我一声。
      “困了?”
      他点点头,又答了一声。拍拍大娃的屁股示意它下去,然后自己扒着沙发站起来。
      妈呀,这怎么行?摔了怎么办?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还是感觉不舒服,干脆就将他抱起来,往卧室走。
      “秦季!”
      他揪着我的衣服,那双漂亮但无神的眼睛里带着不安。
      “我在。”我把他放到床上,“要换衣服吗?我帮你换。”
      他皱了皱眉,没有拒绝。
      有一说一,我知道他不太喜欢太多的……干涉和照顾?以前就算是结束完运动后的清理都不肯让我帮忙,更不说穿衣打理……
      但是他像是娃娃一样,乖乖抬手穿衣的样子,真的很可爱,极大的满足了我的某些欲望。
      枕头,被子,直到他合上眼眸,一切都让我亲力亲为,包括往后的穿衣洗漱,吃喝住行……
      “叮叮当,叮叮当……”
      我猛然惊醒,赶紧捞起手机走出去。
      “喂?您好,这里是……”
      最近推销的真是越来越多了。我蹙眉挂了电话,薅了一把狗头,继续看着江羽发呆。
      *
      “最近推销的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挂了电话,撑着头看他画画。
      他没有抬眼,指下线条流畅,顿了顿,开口问道:“推销什么了?”
      “房子。”
      “哦?秦少手下又要添本房产证了?”
      柯基颠儿颠的跑过来,扒拉上他的膝头。这家伙长膘长的嚣张,本来腿就不长,被体重一压,四条狗腿就跟王八腿一样,真是难为它还能这么灵活。
      江羽被它的体重压得一愣,看了看柯基黑溜溜的大眼睛,毫不犹豫的把狗抱起来扔给我。
      “我要那么多房子干嘛?”
      我双手绕过柯基的两只前爪,抱起来,然后就被冰冰凉凉的狗鼻子蹭了脸。
      “傻狗。”我瞪了它一眼,“说起来,我爸最近在海边买了套房,说是放假去那边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嗯?”他抬起头,眼神好像都亮了几个度,但又很快淡下去,“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会不会,我妈都同意了,她挺喜欢你的。”
      我乐呵呵的在他面前傻笑。
      他明显兴奋许多:“好啊好啊,那我们就……我先问问我爸。”
      我很少从他口中听到他们家的事,去他家玩了那么多次,也很少能见着他父母,对于他父亲的印象,也就停留在“看起来好冷漠的样子”上。
      他和他爸,总有种很生疏的感觉。
      他家狗我都混熟了,他养的鸟都认识我了,反倒是两个大人,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天色不早了,风也凉了许多,暗沉沉的,叫人分不清是不是要下雨。
      “要下雨了。”他说,“有一种……泥土的味道。”
      “啊……”我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怎么闻出这些味道的,但是……“快下雨了,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你妈妈又同意了?”他笑着看我。
      “咳咳……是啊。”我避开他的眼神,赶紧给我妈发了个信息。
      “真的?”他笑意越来越盛。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五颜六色的“ok”表情包,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我跟张姨说一声。”
      第n次把小猫咪拐回家,我妈龙心大悦亲自指使我爸下厨,第n次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
      哈哈,我瞎编的,他才不会稀里哗啦,他只会眼睛里面长星星,用一种让人心生喜爱的眼神看人。
      ……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才会用心生喜爱这个词,但事实就是如此,有谁能不喜欢一只矜持的小猫咪呢?
      “笑什么呢?傻不愣登的。”
      他薅狗头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怎么?初中才毕业就想找女朋友了?”
      什么找不找女朋友的。我抓下他的手,愤愤道:“你揉我头,长不高了都怪你。”
      他艰难的伸出另一只手,又抓了抓我的头发。
      “长这么高够啦,你要窜上天吗?”
      太过分了这人,然而看到他的眼睛,我却连假装生气的模样都做不出来。
      ……
      海边之旅有多顺利呢?大概就是他爹没有阻拦,没有不应该的意外,我还顺理成章的和他睡一个房间。
      “又不是房间不够,你就非要去挤着小羽。”
      我笑着把他推进房间,冲我妈晃了晃头。
      晴空,海风,还有佳人在侧。
      江羽,一款牛奶肥皂,白的发光。肚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是我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着他去锻炼出来的。对此我很满意,也很自豪。
      某牛奶肥皂穿着泳裤,迫不及待的拉着我往海里淌。傍晚六点的阳光正好,不晒,铺了层金红在海面上,和略微泛凉的风一起,裹挟着海浪打在岸上人的脚背。
      “看月亮。”他指着天空说。一轮弯牙隐隐,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看风。”他笑了笑,仰倒入海水里,眨眼便不见了。
      我追上去,寻不到他,他却突然从我身后冒出头,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
      回神却又消失,像传说中神秘而美丽的鲛人,若即若离,让人莫名恍惚。
      “咳——”
      一捧水泼过来,我抹了把脸,恼怒地潜下水,抓住罪魁祸首的小腿。他吓了一跳,摇晃着腿试图挣脱,却怎么也没有真的用力蹬我。
      “你松手!”
      “……我不要。”
      ——
      “阿羽?阿羽?吃饭了。”
      我轻轻摇了摇江羽,他窝了一团在床上,可爱死了。若不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实在舍不得去叫醒他。
      他迷朦了一下,学生时代过后每次睡醒都会迷朦一下,缓慢的眨眨眼,呆一呆,然后才翻过身,抱着被子坐起来。
      然后再由我来给他一个拥抱,才算彻底醒来。
      “几点了?”他迷迷茫茫的,“怎么这么黑……”
      瞬间的,他闭上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与失落。我赶紧把他挪到床边,穿上拖鞋,吻了吻他的额头。
      “六点半了,今晚吃清淡的,没有辣口。没煮粥,知道你不喜欢喝粥,吃面条。”
      牵着他下楼,二娃一颠一颠的凑过来,尾巴一扫一扫,扫过他的小腿,扫得他不太敢动,弯下腰,试探性的伸出手,二娃就将脑袋蹭过来,用鼻尖触他的手心。
      我又薅了把狗头,扶着江羽坐到餐桌旁,端上面条。
      他拿着筷子,生疏的夹起面条。其实我是想喂他的,但是被他坚定拒绝了。
      餐厅暖光灯洒下来,温温的,他也温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我在看他,抬起脸,朝着我的方向弯弯眼角,弯弯嘴角整个人漂亮到不可思议。
      “我吃饱了。”他轻轻放下筷子,笑了笑。
      “不合胃口吗?”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擦嘴,“好吃的,是我吃饱了。”
      碗里面条还剩了小半,我便不再劝他,这食量虽然还是很少,但也比前几周好了许多了。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大娃跳到他的椅子上喵喵叫,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衣服下摆。
      他摸了摸小猫爪子,摸了摸小猫脑袋,又摸了摸我的爪子,扒拉着亲了亲我的额头。
      “回房间吗?还是去阳台坐一会儿?”我有些紧张,可能有些过度操心,但我现在几乎是看不得他独自行动。
      “去阳台吹吹风吧。”他握了握我的手,笑道。
      夏日晚风总是要比其他时候的风舒服,可能是炎热天气下的凉风更令人着迷。
      猫猫窝在怀里也不会热,风恰好的温度,恰好的速度,恰好的让星星落在他瞳孔里。
      好像夜色过于温柔,让他能看到他想看到的风景。
      让他能看到我。
      *
      “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书。”他没抬头,熟练的把我扒拉到一边。
      “书有我好看吗?现在又没考试又没比赛的,你就不能陪我玩吗?”
      我特意把声音放软,我知道撒娇可耻,但有用。
      他果不其然的放下书,无奈的叹了一息:“好吧,你想玩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玩什么,但我就是想打扰他。
      而且他确实是总沉迷书本,练习册,有一种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感觉,与初中完全不是一个样的,卷到让人怀疑他被什么夺舍了。
      和我聊天也不专心,要不是我盯他盯得紧,还以为是谈恋爱了要为爱发奋苦读呢。
      委屈死我了。
      “还有一个小时,陪我下去散步吗?”我问。
      他思考了一下,看了看课本,又看了看我,点点头。
      校园环境还行,假山流水小花园,绿荫下是小情侣幽会圣地,老师一般不走这边。
      这会儿夕阳坠了一小半下去,红光可称刺目。我们在操场上闲逛,不时有同学从我们身边跑过,匀速的向落日奔去。
      他看着夕阳,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管那光芒过分耀眼,呆呆的。
      我拽了他一下,他才堪堪回神,揉揉眼睛,然后躲到我身后阴影里。
      “嘿,江羽你......”我侧开身绕到他后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又想绕回去,然后被我握住肩膀,插旗杆一样往地上一立。
      “做什么?跟个小学生一样。”他骂了我一句,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至此,这人眉目仿佛才舒展开,盛了金红色的余辉,美到不可思议。
      先提前声明一句,我不是同性恋啊,我只是对美好事物抱有本能的欣赏,爱美之心人皆有。
      铃声响的突兀,吓我一跳,我赶紧拉着他跑回教学楼,一路上还有些同样慌慌张张的同学,一个两个跑出了体育中考的气势。
      踏着正式铃的尾巴,顶着值班同学严肃的眼神蹿回教室,他气喘吁吁的质问我。
      “一个小时......有这么短吗?”
      “嘿,四舍五入嘛。”
      这种时候应该装傻。
      他不轻不重的给了我一拳,在值班老师踏进来的那一刻收回手低下头,安安分分写作业。
      ——
      讲真,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高一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谈恋爱,特别是有人让我帮忙给他递情书的时候。
      当然现在已经不流行手写情书了,vx要更受大众欢迎。但是江羽一般不加陌生人,就算加了,他也不怎么看信息,这点我深有体会,有事找他我都直接打电话,给他发信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我。
      嚯!好笑。当代年轻人怎么可以玩早恋那一套。
      如我这般的好兄弟,自然是要为了他解决掉这些不恰当的东西的。
      凡经我手的情书,不会有任何一张到他手里。然后就是,偶尔我也会疑惑,明明我长的也挺帅的,为什么没有人给我递情书呢?
      可能是我总替他回绝的次数多了,被发现了,于是有人大胆的直接出击了。
      这会儿高二,他成绩又好长的又好性格又好对他有好感的人也不少。但是他只跟我好。
      不是说不和别人说话,只是他对别的同学的态度,就是那种温和有礼的,熟络不起来一样,止于点头之交一样,而对我时就不一样了。
      他会骂我,嘿嘿。
      有人偏生被他这种“距离感”吸引,暗戳戳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还是个高一的学弟,有事没事拿本书过来找他,美其名曰:请教。
      嘿,还请教,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那点小心思,谁家请教会拿心形巧克力来请教啊?
      男同真可怕。不像我,我只是单纯想和人家做好兄弟。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正直如我,理所当然的要替好兄弟处理这些麻烦,所以我私底下警告了那个学弟。
      学弟应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跟我说了好多次对不起,然后再也没有来送过巧克力了。
      真好,我还是霸占着江羽身边的位置。
      他好像什么也没察觉到,还是认认真真专心读书,只是当我替他回绝别人时,总会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会收下我送的礼物,会接过我叠的纸鹤,会吃下我给的零食,只我独一无二。这个认知让我满足极了,就是天天黏着他,什么也不干,都让我感到开心。
      只是我天天看着他,却迟钝的没有看见他的变化。
      天有不测风雨,他的父亲车祸过世,母亲心态崩溃服药而亡,徒留一个空荡荡的家给他。
      一个月没有来,再看到他,消瘦许多,苍白许多,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他刮跑。
      我虽然很少见过他的父母,但是每一次见,他的妈妈总是很温柔,那是从眼里流露出来的温和,他与她的眼睛一样,一脉相承的颜色。
      他爸就冷漠许多,薄唇线条锋利,看着就凶,他的唇与他爸同出一辙,若不看眼睛,那种冷淡感便难以忽视。
      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我好像和他共联了感情,难过的伤心的几乎要落泪。没有亲戚走动,他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事情,然后藏在家里。
      看不到他,我心神不定。请了两天假,翻过栏杆守在他后花园,这个月位置,他可以从房间看到我。
      守到晚饭,终于开了门。看着是面无表情的,分明眼眶鼻尖都泛了红。
      鸟又叫了,风又摇了,摇得我心里一阵一阵痛。
      他忽然后退,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这几天应当是累坏了,我拉着他坐在沙发上,他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的掉眼泪,掉着掉着睡过去。
      我小心的抽出手,捞了个沙发枕让他抓着,溜去厨房。
      厨房干干净净,中午剩的面只动了两口,也没收拾,估计是没叫阿姨来。我关上厨房门,挽起袖子又下了一碗。
      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
      我心里担忧。
      他睡不好,眼下多少是有些乌青。我端了面出来,他还没醒,只是眉梢皱着,像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
      你说这怎么叫好?舍不得叫他醒来,又想着不能老是饿着,坐在一边,就呆呆的看着他。
      越看,就越心疼。
      ——
      早有察觉,但到底没有多想。
      直到今天,他第一次向我倾诉。
      他的母亲有心理疾病,和某种遗传病,而在生下他后,更为严重。
      “我爸不喜欢我,小时候总是不让我去见我妈,他觉得是我害了我妈,我也觉得,是不是没有我会更好一些。”
      “我妈总是呆在房间,我进不去,我好想她,想她抱我一下,或者和我说说话,但是我又怕她看到我会伤心,会生病。”
      “我不知道,我就是很难过,我一直都很难过,看到他们我也难过,不看到我也难过。”
      “以前没有遇到你,我一个人,没人和我说话,在外面也没有,在家里也没有。我爸不理我,开口也只会说那些,很让人伤心的话。”
      “我好疼……”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死死揪着心口衣服,眼泪掉得猛,却没有一点哭声。
      我想知你喜,知你忧。于是细密的痛与痒顺着相触的手心往上,密密麻麻啃噬心脏。
      餐厅暖光灯略显黯淡,狗狗趴在桌脚边,呜呜咽咽的看着它的主人。我抱着他,微凉的泪水打湿半边肩膀。
      失声,脱力。这是我见到的,他哭的最厉害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是抱着他上楼,才骤然发觉,这人瘦的不成样子,轻飘飘的,好像一捏就要碎掉。
      他没有和我计较我抱他这事,因为他一沾床就昏睡过去,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薄被裹成一团,好像很怕冷一样。
      我就坐在床边看他,心觉自己这种行为好像不太礼貌,又舍不得走,舍不得不看他。
      江羽。
      我想要帮你分担些难过,却是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徒劳的一遍遍说着没有什么用的安慰。
      过了一个星期他回的学校,看着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同学们有的找他问问题,或者是分小零食给他,他都笑着一一应下。
      也会温和的看我,分给我他喜欢的,或是我喜欢的东西。
      可我看的分明,他的笑后藏着的厌倦。
      “你不想要,为什么不拒绝?”
      没有旁人的时候,他终于肯放下他那好学生的做派,倦怠的闭着眼。
      闻言,他转身,用一种平静到怪异的眼神看我。
      “我拒绝你,你会走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层面,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会。”
      “你拒绝我,我会死皮赖脸跟着你。”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辨别这话的真实性,又好像单纯在走神。
      我想去拉他的手,他忽然转身背对着我,声音沙哑。
      “你怎么这样?”他带着鼻音,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桌子上,闷闷的,“你怎么这样……”
      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炸开在胸口,心里一阵酸酸胀胀,明明他在难受,我却不合时宜的心生悸动,我想抱他。
      我说:“我要抱你。”
      人怎么可以这么矛盾。在无边际的忧心与怜惜里,我想要他的泪水能再多一点停留在我怀里。
      甚至因此隐秘的窃喜。
      ——
      那之后,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些,只是每天更加黏在我身边。我也喜欢,巴不得他天天就和我一个人说话。
      读书好累啊,累了就看着他发呆。冬天多冷啊,冷了就把手窝进他口袋里取暖。住宿多麻烦,我爸在学校附近买了房,晚上我就拉着他一块儿回去,早上再一块儿上学。
      他的房间与我的房间相邻,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悄咪咪摸到他床上,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凶我,我们仿佛理所当然的睡在一起。
      一开始没发觉多暧昧呢,只觉得这一切自然得好像本该如此。直到我们前桌转过头来,开玩笑似的问:“你们是不是谈了?”
      “啊?”他没反应过来,懵懵的看着前桌。
      我心跳漏了一拍,摁着前桌的头把人扭回去,再装作不知所言的模样,无辜的看着他。
      “嗯?”
      可能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吧,我没有主动转移话题,我想看他是什么态度。
      对于“谈恋爱”。
      对于“和我”。
      他只是笑了两下,垂下眼,继续写题去了。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没能看出他的态度,却敏锐发觉自己的感情。
      我似乎是,喜欢他的。
      忽然多虑,看一眼,便莫名担心藏起来的心思会从眼角溢出,被发觉,被注意,或者,被嫌恶。
      我是同性恋吗?他会讨厌我吗?
      他突然转头,疑惑道:“你脖子不舒服吗?怎么老转来转去的?”
      “......"
      老师敲了敲白板,不知道是不是在点我们。我掐了掐他的肩膀,突然来的惆怅散了,摁着他的手放在桌下,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
      他会意,从课桌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单手开了盖子,倒了两颗在我手心。
      “电荷量的大小决定电场能,振荡电流的大小决定磁场能......起来!尖子班的还睡觉?站到后面去睡!”
      有个倒霉蛋被抓了,焉巴巴的站到后面去。
      我嘎巴嘎巴嚼了薄荷糖,收回视线。老师讲的内容好基础,很多人都自个在下头做题。我不想做,我就搁一边看他写题。
      然后又在课本上画画,画他握着笔的手。
      “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吗?”
      一下课我就把他拉去走廊,站在少人的偏僻处,撑着头看树上的鸟。
      他捶了捶腰,笑着说:“有没有,你不是最清楚吗?”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很多人说他好看,然后再被我以各种理由赶走。
      “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说我好看吗?”他拍了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眼尾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笑意,“怎么?喜欢我了?”
      救命,这人是不是在钓我?还是真的发现我的心思了?幸好我反应快,当即回答:“是啊,就是喜欢你,怎么?少爷这么大面子,连喜欢都不给了?”
      开玩笑的口吻,没有人会当真。
      他顿了一下,薅了一把我的头发:“行啊,朕封你为皇贵妃啊。”
      “那皇后是谁?”我心里忽然一紧。
      “当然是我家狗......走了走了,老师来了,又要提前上课了。”
      那蠢狗有我好吗?我暗暗骂了柯基一嘴,踩着他的脚后跟进教室。
      ——
      虽然辛苦,但他在身边,似乎层层疲惫中也有个抱枕让我靠靠。而且我爸妈没有对我的成绩抱有高大目标,他们挺随意的,说是我考的好不好都无所谓,别搞自残自杀,以后也别出去害人就好。
      爸妈的态度让我的高中生活没有很多人的压抑。真正压抑的,是那些中等生,想考好,却怎么也上不去的那些。
      我也算是中等生,因为我时常摸鱼,没事就画画发呆,和我认真专心的同桌比起来,我可以说的上是“不务正业”了。
      我摸鱼摸到高三,他卷卷卷卷到高三,然后某天问他想去哪个大学,他报了一个我攀不上的名字。
      连忙爬起来和他一块儿卷,就是想有没有机会,在大学里,我也能和他呆在一起。
      前桌有次偷偷问我怎么转性了,我透了点底给前桌,前桌给我比了个Ok,过两天就偷偷塞了篇我和江羽的同人文给我。
      写的挺好,我赏了前桌一包奥利奥,然后理所当然的和我同桌分食同一袋。
      我们几乎是一直在一起,暑假也是,他的卷子上有我用铅笔画上去的小球,我的本子里记着他偶尔写的小诗,我的日记本里全都是他,每次翻开,感觉会有奇异的满足感。
      我会越来越喜欢他。
      这么久来,第一次长时间的分开,是在高三下学期的那个春节,高考前最后一个长假。
      那个春节,我小叔结婚,加上小侄女出生,喜事多,逢春节,便都回老家过年了。
      两个星期的假期,两个星期看不到他,只好每天手机准时骚扰,没事就发信息过去。
      他不常看手机,也常年静音,信息常常不能立刻回复。
      但总会有回音,就这一点回音,够我开心好久。
      我表姐说我像舔狗,我不好说,但她自己念着一个在火车上一起聊过天的女生,念了一年了还没忘,五十步笑百步。
      大年三十,吃完团圆饭,躲在花园里偷偷给他打电话,几个堂弟堂妹雪地里放炮,吵得我听不清他说话,又拎着手机跑回房间。
      窝在床上,问他今晚吃的什么,问他冷不冷衣服穿够没有,问他现在有没有出去玩。
      问他想没想我。
      他说想。
      于是我就暗自窃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
      只能说,这两周过的属实是慢了,慢到我好想他,慢到我居然会有一天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学。
      盼星星盼月亮,捏了雪人说像他,买了糖画拍照给他,只是他的回音,突然少了。
      是为什么?我忽然害怕。所幸离开学不久,很快便可以再见。
      踩着一片哀声进的学校,听着笔唰声进的班级,人几乎都齐了,唯独少了他。
      晚自习结束,回到我们俩的那个房子,灯是熄的,所有摆件好像和我走之前没有区别,电闸也拉了,透着一股长时间没住人的陌生感。
      他不在这里。我给他打电话,手机也关机了。
      10点多了,平时他这个点早就困得不知东西了,太困了懒得给手机充电也是常有的......
      我在胡思乱想,然后凌晨4点惊醒。
      方才的噩梦太吓人,我不敢回想,脑子乱糟糟的,手机指纹对了两遍,点开他微信,一时间打字都打不稳。
      我放弃打字了,浑浑噩噩的去敲他电话。
      意外的,接通了。
      “你在哪里?”
      我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立刻开口:“你怎么了?”
      顿了一下,又说,“我在......江边。”
      “定位呢?”我手忙脚乱的,套上风衣爬起来,走到门口又滚回去穿袜子,“砰”的关了门,点开定位,又叫他别挂电话。
      “和我说说话......别挂电话,我很快就来。”
      在江边做什么?大半夜的在江边做什么?我不愿往那方面想,但刚刚的梦逼着我在脑海里不停播放那些令人胆颤的想法。
      手电筒的光够亮,单车也够结实,能让我十分钟蹬到他身边。
      抓着了,抱着了,才算是放下心了。
      “做噩梦了?”他率先开口。
      我把头埋在他肩膀,闷闷的应了一句,想和他说我有多害怕,又不敢提那个字。
      我说:“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觉得这样说体现不了严重性,我却嘴笨,来来回回,只会说那两句“不要我了”。
      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不能离开他,不能没有他,一想到,就害怕得要发抖。
      腰上他的手环了上来,整个人却一抖一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被一点点捡起来。
      回到家是五点多,开了灯,才看清他脸上病态的红晕,拿体温计量了,38.4℃,大概是情绪起伏过大,又受了凉导致的。
      烧水煮粥,拿棉被把他裹起来窝床上,想了想,还是觉得带他去医院看看才行。
      他恹恹的看着我搞这搞那,最后在我提出去医院的时候投出反对票。
      “小感冒,吃点退烧药就好了。”他哑着嗓子,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几点了?是不是该去学校了?”
      “我跟老师请假了......你别说话,把水喝了。”
      他伸手接过水杯,一口一口抿着。
      焉焉的,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先睡一会吧,粥好了再叫你起来。”
      “不要小米......”
      “好好好,没放小米。”
      看着他闭上眼睛,我回到厨房。
      他不喜喝粥,小米更是被打入大牢。我煮的白粥,冰箱里实在是什么都没了,我寻思着楼下超市买点东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悄咪咪回房间,小心的摸摸他的额头。
      他皱着眉,睡不安稳样子。他好像总是皱着眉,梦里似乎总有烦心事,总是睡不好。
      我下楼买菜,想着还是去找医生看看。
      一烧烧了一整天,等到第二天早上退了烧,我想问他前阵子是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就叫我回学校,我拗不过,只能把问题憋回心里,叮嘱他记得按时吃饭吃药,记得喝水记得多穿衣服,出太阳了就出去晒晒。
      一步三回头,他笑着一一应下,我还是不放心,点好外卖定好时才出门。
      就像以前老师训人说的“人在学校,心落在家了”,我现在就是,一整颗心,完完全全被某个在家养病的人抓走了。
      似乎自那起,他的精神状态差了更多,没有说从前也好的意思。嗜睡,多梦。从前最困的时候,也都是晚自习最后一节他会睡一个小时,平时的心理美术课拿来补觉。
      但是这段时间,据我粗略计算,他一天能睡近十四个小时。
      按照学校给的作息,一般是晚上11点睡,早上6点起,中午一小时午睡,普遍是每天8小时睡眠。
      他晚上不熬夜的,午睡也有,但睡眠时间越来越多,看起来精神却越来越疲惫,咖啡浓茶薄荷糖都试过,用处微不可察。临近高考,又越来越焦虑。
      “我刚刚做了几个梦。”他蔫蔫的垂着头,声音沙哑,“我梦到要上课了,我想抬起头,但是怎么也抬不起来,手也抬不起来,没有一点力气。”
      “还有两个,一个是我想去接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座位上,试了几次都是,接不到水。”
      “另一个是我看不见东西,腿还残疾,有人把我的轮椅推倒,还骂我恶心。”
      预备铃响了,他闭上嘴,拿出这节课要的课本,揉揉太阳穴,几乎是强撑着去看东西。
      我不懂梦的含义,但我知道七分钟做三个梦,他的状态真的很不好了。买了安神的药,效果也见不着多少。
      我只能偷偷捏捏他的手,他回握住,细细发抖。
      中午没有吃多少东西,下午上课看他脸色发白,唇色也灰暗。我说要不请个假去看看医生,中医西医都看。他又否决。
      又干呕,被我看到后就转移话题,直到实在忍不住,才小声说一句“我头好疼”。
      这次我没有听他的反对,请假,打车,几乎是半逼着他去看医生。
      他推我,他说他自己去就好了,他说他一个人就好了。
      晚上睡觉他也是这样的,要不是我半夜偷偷看他发现他在被子里发抖,抓着我的手才能睡着,我就信了。
      所以这次我也没同意,挂号排队我都要和他一起,他在诊室问诊,我就坐在外边等他。
      虽然我觉得他不会对医生说太多实话。
      做报表,做问卷,抽血,脑电图心电图,一整套下来,诊断结果也不给我看,最后医生才叫我过去,让我看着病人,不要吞药。
      病历他收的很快,态度坚决不让我窥得一分一毫,我便没有去纠结,我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吃药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和他说:“我们明天再请一天假吧,我们去游乐园玩。”
      “明天一百天誓师了。”
      我不在意这什么誓师不誓师的,我就问他:“你想去吗?”
      他点头,难得的笑了笑。
      今晚我们依然是一起睡的。
      三月天气还凉,起来给他套上白色卫衣,早餐煮了饺子,天色阴凉的,没有大太阳,刚刚好。
      星期六小孩子放假,但很多大人没有,也不是什么节日,没有过于喧嚷,没有人挤人与吵闹,又是一个刚刚好。
      有鬼屋,有碰碰车,有摩天轮,有奇形怪状的过山车。
      有奶茶,有糖葫芦,有烤肉串,有各式各样的糖人糖画。
      某一刻,我想时间卡在这里,抬眼便能看到的,他最干净的眼睛。
      ——
      再熬一熬吧,再熬一熬吧。老师都在说的,熬过这阵子,后面有的是你们的开心,有的是你们的吃喝玩乐。
      废寝忘食说不上,悬梁刺股也不至于,卷王一如既往的卷,摆烂的有一些爬起来,有一些继续摆,老师也少会再劝再管再骂人。
      最后几十天,基本都在冲刺。我还有着那个要和他一同前行的愿望,试卷从空荡到密密麻麻,草稿本上铅笔写一遍又钢笔覆盖上,两种字迹混在一起,有他的解答过程,有我的猜测思索。
      他还是困,有时还是会手抖,不过干呕很少看到了。我说困就睡睡吧,作业写不动就不写吧,我给你把笔记做了。
      你多对我笑笑就好。我心里悄悄补上,也不敢出口,偷偷摸摸做贼似的。
      放学了也要带他出去走走,混在学弟学妹的身影中踩踩草场,我笑着天南地北的白日做梦给他说,他听着偶尔也混两句玩笑点趣进去。
      情况看似好转,又像蜃景,请假两天的欢乐只是他编出来哄我的梦,现实里藏着自己的难受来对我和声。
      为啥突然这么说?因为我看到了他手上伤痕,新鲜的,刻在白皙皮肤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敢问,胆子难得这么小,只知道死死抓着他的手,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他垂着眼,不看我,用了力,想抽回手。
      我没让,他就小声道:“疼。”
      那个梦,我以为已经被淡忘的梦恶劣的挤进来,似乎他的手腕开始流血,似乎他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灰暗,似乎手心温度逐渐流失。
      我忍不住的心脏抽痛,要将他死死按在心口,揉进骨子里,才能缓解那种痛感。
      “是......什么划的?”
      他默然片刻,小声道:“指甲。”
      胡说,他从来都按时剪指甲的,根本不会让指甲太长。
      但指甲的可能性确实是最大的。
      我没说话,那痕迹看的出来不是刀割,伤口边缘不规则,呈椭圆形,最久的已经掉痂了,最新的有凝固的血迹在边缘。
      “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要哭了,明明和人打架这里破皮那里淤青都没啥感觉,一遇到他,我发现我的泪点直线下降。
      “你别这样......"
      他有些无措了,愣愣的看着我掉眼泪,我感觉有些丢脸,但又忍不住心中恐慌。
      他说:“对不起。”
      他又说:“别哭了。”
      他声音哑了:“我不这样了。”
      他好像变远了,像是要掉进海里,好像再不抓住,就要消失,好像再不抓住,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太害怕了,我只能死死的抱着他,只能手脚并用的把他锁在我怀里。
      “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他说好。
      “你要一直让我看到。”
      他说好。
      “你要一直......”
      他哭了,没有声音的弄湿我的衣服。
      像夜晚的星星又落下来,不知如何形容,不知如何描述,海面波涛汹涌,在他没入水中前,我抓住了他的手。
      这段时间的影响属实不小,高考前夕我难免紧张,倒不是因为我自个,我就是担心他。
      然后我失眠了。
      “怎么不睡?”他迷迷糊糊问,翻过手机一看,半夜1点。
      “紧张......”
      我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挪过来,轻轻的拍拍我的肩膀。窗帘是没拉上的,外面有浅浅的光照进来,我看到他眼睛闭着,手上力度越来越轻,最后就放在我肩上没动了。
      这个姿势,好像他主动抱着我一样。
      悄悄握住他的手,再放到自己脸上,仗着他睡着,小心的蹭一蹭,嗅一嗅,做贼一样。
      是时间地点的问题,是气氛的原因,我又像刚喜欢时一样,他碰我一下,我就兴奋。
      睡不着了。
      三天试卷刷拉刷拉,终于算是给这三年写上休止符。熙熙攘攘人群拥堵,出考场的学子走入人群,再和接他的家人一同离开。
      他比我先出去,我看到他在等我了,那身白色校服他穿着最显眼,最好看,一眼就能看到他了。
      司机在转角口等着,这边人太多,车不能进来,我拉着他往那边走,说不出来的轻快萦绕,我得拉着他,才能不被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带走。
      暑假,暑假。
      爸妈照常是不见踪影的,打了钱过来说让我们自己去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确定了两遍,去哪里都可以,然后就愉快的把他打包了带去西藏。
      一开始还问是坐飞机还是火车,他查攻略,最后决定去是火车,回是飞机。
      “那我们就走喽。”
      他点头,于是火车哐当哐当,一路西往。
      在这其中,最担心的其实是高反。我想着他身体虽然不能说病怏怏,但也谈不上多好,要是高反怎么办?
      然而事实给我狠狠一击。格尔木过后,我脑壳就开始嗡嗡响,等到了海拔4000米的时候,不吸氧,我得痛死。
      他看着没什么事,坐在我旁边,我抓着他的手,好一点了,就哼唧着说头疼。
      “怎么这么严重?”他弄了热水给我,“脸都白了。”
      乘务员敲门进来询问了一下情况,安抚的说等到了拉萨海拔下去就好些了。
      隔壁床的小哥问我们是不是第一次进藏?他点点头,那小哥就和他聊了起来。
      我听着他们的声,慢慢又睡着了。再醒来,就看到他拿着手机在拍照。
      是雪山,脚下是无垠草地。高原湖水澄澈,山峦起伏,黑色的牦牛散落在草地里,我脑子里突然想出一个不怎么礼貌的比喻,迫不及待和他说了。
      “你看那些牛,像不像一粒粒老鼠屎?”
      他好笑的瞪我一眼,道:“头不疼了?你见过老鼠屎吗你就说。”
      怎么没见过?小时候养了仓鼠还拉屎在我书上呢。
      网络常常会断,他带了本子和笔,没事就写写画画什么。我靠在床上,趁他没注意我,悄悄找角度偷拍他。
      旁边小哥看到了,欲言又止的看我,我朝小哥摇手,他注意到了,回头看我一眼,我又心虚,盖下手机当做无事发生。
      两天,我们终于在微凉的空气里走出拉萨火车站。
      “累了吗?”
      我点点头,没力气的坐在酒店大厅沙发上,捧着热奶茶等他拿房卡。
      他看着精神还不错,进了房间,到处翻一翻,抽屉柜子都打开来看看,最后翻出遥控器,打开制氧机。
      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多的感觉,暗自窃喜他没有询问为什么订房订的是大床房,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他们说,进藏第一晚不要洗澡......起来,刷牙洗脸再睡。”
      “唔......你拉我起来,没力气了。”我趴在床上,伸手揽住他的腿。
      他笑着抓住我的手,忽然不动了。
      “嗯?”我疑惑的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浴室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的洗手台。
      “你站进去看看。”他指了指浴室。
      我听话的进去,又听话的出来,突然想到些东西,控制不住的挑了挑嘴角。
      “在外面能看到里头......"他狐疑的看着我,“你订的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哇,我第一次订,选的口碑好的......"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不是不能住,就这样吧。”
      他应了一声,去洗漱去了。
      有的时候真的会感觉自己像个流氓,我也没想到浴室会是半透明的,从外面可以隐隐看到他的身形,可以看到他脱下上衣......
      我连忙收回视线,暗骂自己真不像话。
      “不舒服么?”他把换下的衣服放在一边,将我从被子里挖出来,“头疼?”
      “没,就是太困了。”我耳朵发热,爬起来去洗漱。
      第二天起来还没缓过劲,慢吞吞的穿上衣服洗脸刷牙。他把早餐摆在桌子上,咬着一个豆沙包翻备忘录。
      “我们包的车在酒店门口等了,等下去......林芝。那边海拔低一点,说是适合刚来的旅客适应。”
      于是我们又大包小包的上了车。
      导游看着挺年轻的,好像也才大学毕业的样子,一问,干这行有三年了,属于是一毕业就当导游的。问为什么,才知道原来是子承父业,他老爸也是导游。
      “林芝可以说是这边自然环境一等一的地方了,海波3000多米,比拉萨低几百米,你在拉萨没事的,到了林芝那就可以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了。气候相对湿润,降水较多嘛,路上看见的植被都多一些。”
      一路不算颠簸,我和导游放轻声音聊天,肩上他靠着我又睡着了。
      睫毛长长的,一颤一颤,我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你们是兄弟吗?”导游忍不住问。
      我否认道:“不是,我们是......"
      同学?朋友?好像生疏。在别人眼里,原来我们已经和亲人一样亲密。我忽然心里一紧,似乎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推开最后搁在我们中间的那道门,就能说,这是我的,对象。
      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最后只吐出一个只能说中规中矩的答案,“好友。”
      他似乎动了一下,我低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
      “青稞茶,二位客人尝一尝哈,我们这边的特产,好喝带点回去呗。”
      店家拿两个纸杯倒了茶给我们。
      米白色的,与我以为的茶水不一样,倒更像奶茶。他拿起来尝了,说确实好喝。于是空手进的门,揣着两大盒青稞茶粉出的店。
      “牦牛肉干,这种软一点,老人孩子好咬,这种硬一点,有嚼劲。”
      “看看我们这的奶贝呗,营养多,小孩子爱吃。”
      “青稞酒,自个酿的,小伙子看看不?”
      “自个酿的,小哥哥看看不?”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逗他。
      他推开我的头:“不看不看,走啦,那里有烤牛肉串。”
      晚上有些凉,风一吹冷意就来了。这种冷与南方的冷不一样,裹一裹外套就暖和了。我把他的手揣兜里,另一只手拿着烤串,撒了孜然的牛肉又香又辣,给我人都辣傻了。
      “很辣吗?”他笑,手指在我手心窝了窝,“喝不喝奶茶?”
      “喝。”我忍不住捏他的手。
      回到酒店,许是今天逛太久,他倒头就睡了,我也没耽搁多久,刷了会儿手机,看到我姐给我发的信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下周六的飞机,又问她什么事。
      她说她要结婚了,下月中旬去荷兰,看我们去不去。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翻出风衣裹上,他怕冷些,还加了米白色的围巾,下巴埋在围巾里,睡眼惺忪的。
      “困?”
      他点点头,上车了就靠着车门迷迷糊糊的睡。
      睡不安稳,头一偏,又挨在我身上。
      上山路多少有些陡,快到山顶时,已经能看到云雾在眼前,好像伸手可触。有牛扫着尾巴在路边,看着车走过,而后不关心的低下头。
      车速放慢了些,我拿着手机拍照,抬了手,把他弄醒了。
      抬眼一看便是云雾眼前,他困意一下子没了,呆呆的看着挂在山腰的白雾,绸缎般蜿蜒着绕过群山。
      “快拍照......”
      他不眨眼,轻轻推推我,我会意,拿起手机,圈住他,把手机举到窗前。
      “咔嚓——”
      一瞬间,他的错愕,我的得意,定格在我的手机里。
      “我打死你。”他笑道,把前置摄像头调回来,微凉的手心搭着我的手背,某一刻按下定格。
      一下车,首先是被冷风劈头盖脸打了一顿,把我帅气的发型揉成一坨。
      他见状,裹好围巾戴好帽子,眼里露出几分笑意,才走下车,慢慢的往栏杆处走。
      这是一种在城市触及不到的清新,虽然吸一口满鼻腔都是凉的。山边上风更大些,有白色鸟拢着翅膀散步,个头不小,看到人也不害怕,瞪着个豆豆眼瞅人。
      有个小孩想去抓鸟,反而被鸟扑了一翅膀。
      他站在山边,底下是澄澈湖水,一只鸟站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他侧头看那只鸟,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白色鸟扬了扬翅膀,跳着往他那靠近了些。
      我在后面偷拍他,拍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挑起的眉梢,与,含着笑意的眼尾。
      “你再这样对我笑,我就要怀疑你喜欢我了。”
      我终于忍不住,开玩笑的试探,走过去赶走白鸟,摸了摸木质的围栏,摸了两指头的灰再悄悄拍掉。
      他转过头来看我,没说话,像是审视什么,我不自在的别过眼神,然后就听他轻笑了一声。
      他说:“你再这样,我也要怀疑你喜欢我了。”
      好风景,无喧嚣,身前辽阔自然,身边意中人笑意盈然。我可以说是一瞬冲动,也能作是谋虑已久。
      “不用怀疑。”我觉得我声音有些小,怕他听不见,“我就是喜欢你。”
      喜欢好久了,暗恋好久了。
      风有些大,我好像没听见他声音,抬眼看去,直直的望进那双眼。
      怔怔的,过了一会儿,才弯起眼尾道:“真的?
      “真的。”我耳尖发热,“真的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答案意料之中,也让人欣喜非常。是我激动了,太兴奋了,把他抓着抱着,十指相扣,满足到不可思议。
      天知道我压的多辛苦,才没有丢掉形象满地乱跳。
      “那我们就是情侣了?”
      他点头。
      十四天匆匆而过,飞机落地,司机拖着我们和行李回家,我也有些累了,他更是一路从头睡到尾。
      爸妈是照常不在家,发了条信息过去,才知道原来他们两天前出差去了,也没告诉我。
      我乐得自在,收拾好了东西颠儿颠儿跑去他家。
      和他一块儿窝了几天,又被叫去学车。
      考了驾照之后又马不停蹄的学英语,好在有他在身边,也算不上艰苦。
      转眼便是开学,他那段时间成绩掉了许多,不过也还是很厉害,去了一所我擦边过的大学。
      大学我们都选的经济。讲真,我觉得我们就是天生一对,不然老天怎么将我们安排的这么紧密。相伴近六年,未曾分开。
      大一下学期我们把关系公开的。那会儿想着我姐和她女朋友领证了,我们的事情还是晚点说,怕一家出了两个同,家里要绝后,爸妈一下子接受不来。然而事实就是,当我们在他们面前牵手时,我爸是笑着喊了句小江,我妈也是笑了笑,没说啥,好像稀松平常了一样。
      后来我姐和我说,全世界都看得出来我喜欢江羽了。
      这么明显吗?他摇头,说:“我还是有些紧张的,怕这是直男的小把戏。”
      “直男会亲你嘴吗?”我抓着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他嘴唇,“嗯?会吗?”
      又亲两口,捏着他的脸,霸道总裁一样的吻上去。
      “别......唔......别亲了。”他轻轻挣动,也没有特别用力,我咬着他的唇,嗅着他身上属于我的沐浴露的味道。
      “就亲就亲。”
      舌尖扫过唇缝,他顺从的张开唇,我们都生涩,都小心翼翼,都暧昧,都心动。他耳尖绯红,我心跳声如雷,似乎有电流划过指尖,明明不是第一次亲吻,却又有烟花炸开耳畔。
      “......"
      “再亲一口呗。”
      “......不要。”
      ——
      高中班长是个社交爱好者,谁都能聊的来的那种,连阿羽这种能不社交就不社交的都能和他笑着聊好久天。这次同学聚会也是班长提出来的,地点定在班长她家的饭店,附近还有个KTV,吃完饭还可以去唱歌。
      阿羽一般不喜欢嘈杂环境,这次却难得答应。我开车和他一块儿去到饭店,到的人已经不少,气氛也是融洽。
      “酒和果汁都有啊,哎,好久不见嗨,想死你们了啊。”
      “人都到齐了吧?嗨,你们两还窝在一起啊。”
      “嗯?要我表演才艺?你是过年串门的亲戚吗?大胆。”
      菜品也称的上是琳琅满目。阿羽喜欢吃虾和蟹腿,但是不喜欢蟹黄和其他海鲜。酱汁他自个调,我带了个手套给他剥虾,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
      谁谁谁谈恋爱没呀,学校住宿环境怎样啊,选的啥科以前梦想还记得不......
      “问我?我学中医去了。”班长在那咯咯咯的笑,“你们有啥毛病来找我呗,我医术不精,但我会打电话摇人啊。”
      班长她妈妈和姥姥都是学医的,一脉传下来,到她这里也是学医的。
      我一边听一边发呆,没注意把剥好的虾蘸了阿羽的酱然后放进嘴里,顿时辣得我整个人都震悚了。
      他笑着把果汁推过来些,点了点我:“给你调了不辣的,怎么还来蹭我的?”
      “就蹭就蹭。”我收回到口的辩解,桌下悄悄用鞋尖蹭他脚踝。
      他毫不犹豫的踩我一脚,谴责我把他裤脚弄脏了。
      吃完饭,有人道别,有人聚着说去唱歌。我问他去不去,他说好。
      然后我们就坐在包间的角落,听他们鬼哭狼嚎。
      太吵了,吵得他有些没力气,偶尔有人过来打个招呼,也就是笑着点点头,没人找也不说话,像个不懂年轻人的老干部一样,微微蹙眉打量刺目的荧屏。
      像只误入的小猫。我揣了两罐啤酒,坐在他旁边。
      “这是......酒?”
      “是啊。”我拉开拉环,递到他手里,“尝一尝?”
      他没有拒绝,接过去抿了一口,顿了一下,又抿一口。
      “不好喝?”我笑着看他。
      他摇摇头:“还好,感觉味道怪怪的。”
      周围嘈杂的很,要想听清对方说话,只能大声吼,或者挨得很近。于是我心安理得的贴在他耳边吹气,属于他的气息令我心情愉悦。
      “你们有点暧昧了。”班长走过来,又往角落站站,笑着看我们,“谈了吧,这么暧昧。”
      他抬起眼,眼神莹亮。
      “是啊。”他说,“你看看秦季朋友圈?”
      我一瞬间的心花怒放,每次听到他亲口承认我们的关系都会让我克制不住的欣喜,勉强压住要起飞的嘴角,矜持道:“是啊,你看看江羽朋友圈。”
      “好啦好啦,不看你们撒狗粮了。”班长笑出来,随口聊了两句,准备要走了。突然,不知是哪个人喝多了,踉跄一下撞班长身上,班长也踉跄一下,手一挥,撞到他的胳膊。
      他正仰着头喝酒,被撞了一下,酒水便泼了出来,沿着修长的颈部,从下巴滑到胸膛。
      短袖单薄,被打湿了,半透的贴在他皮肤上。
      班长连声道歉,递来纸巾,我抽了几张,要帮他擦。
      他被冰的激灵一下,下意识说了句没事,又喝了一口。我把罐子拿走,才发觉他瞳中水光粼粼,弯了一弯月牙似的看着我,平日苍白的脸也泛了薄红,略显醉意。
      莫名勾人。我叹了一息,擦了他下巴上的酒水,跟班长道别,然后叫司机来接我们。
      “你喝醉了。”我拉着他上车,小声和他说。
      “没有。”他否认,眼神看着还算清明,却抓着我的手不松开。
      “你有。”我肯定,“你平时都不会在外面长时间主动牵我的手。”
      “你管我,我就是要牵。”
      回到家我就给他准备好衣服让他去洗澡,结果他伸手给我一块拽浴室,我都不知道醉酒的人还有这么大力气。
      朦胧水雾弥漫,隐隐约约那截腰肢细瘦,流畅漂亮的线条,往上是白皙脊背,微微颤动的肩胛骨像蝴蝶要振起的翅膀,往下......
      想摸。
      “不是说一起洗?”
      他回过身,借着那份醉意,将我拉进热水下,隔的太近了,微微仰头,唇一开一合,像是在索吻一样。
      我只盯着他的唇了,便从善如流的,低下头,轻轻咬他的唇。
      软的,温热的,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触电般战栗的美好流过全身,肌肤相贴处迅速升温,与以前的接吻不一样,像是唇舌交接着点起某处火焰,越烧越旺。
      他后仰着微微喘气,唇色红润,带着纵容与若有若无的挑拨,故意在我心尖上打滚,好像我做什么都是被允许。
      真不像话。我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咬着他颈间忍不住蹭蹭。
      “我......很快就好。”我说。
      他却无奈叹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脸,一双清澈眼睛含着笑意。
      “不用忍。”他再次吻了上来。
      沐浴露的泡沫被水流冲下,齿间用力又心疼松开,压抑了破碎的呼吸慢慢带了哭泣,理智藏下水中,冒起热腾腾的气泡将水花炸去空中......
      ......
      第二天上午我爬起来时,他还在睡,肩颈腰腹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印子,满满当当都是我留下的痕迹,满足感一下子就起来了。
      窗帘半拉,一半的阳光洒进来,我们窝在没有阳光的另一边,半昏的房间有特别的感觉,我忍不住亲亲他的头发,指尖轻轻滑过他的眼尾,一路下移,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唔......"他皱了皱眉,翻过身,拿被子蒙住头,声音蒙在被子里,闷闷的,还沙哑,“我再睡会儿......"
      我应了声好,也不去闹他,爬起来拿一袋速冻饺子混着面条煮了,时间不早了,早饭得当午饭吃。昨晚一路从浴室到主卧,床上地上都凌乱不堪,扫地机器人只能清理地上的,于是趁着水开,还要去清理昨晚弄脏的床,床单被套拿去洗衣机洗了。
      次卧就是在这种时候起作用的,不然晚上搞完了没地方睡觉,两个人得可可怜怜的窝沙发。
      面条饺子捞起来,然后再把他从被窝里也挖出来。
      ......
      “网上都说初男不持久。”饭后,他趴在沙发上,懒洋洋的闭着眼,声音哑的不像话,“怎么到了你就跟疯狗一样。”
      “可能是我天赋异禀。”我认真的给他按摩,昨天是我太过分了,第一次开荤不知收敛,到后面他几乎哭不出声才结束,“疼不疼啊?”
      “疼,你技术好烂,还老咬人,早知道就......”
      他突然翻身,轻薄的睡衣松松垮垮,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能看到。我没有来得及浮想联翩,他坐起来,抓着我的肩膀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又凶我。
      “嘶......我错了,下次我努力......"
      ——
      大学毕业,我去我爸妈的公司工作,每天被迫当卷王,堪堪过完第一年,我以为可以不那么卷了,我爸妈带头加班,卷得我心力憔悴,出门在外阴气比鬼重。
      回家了才好,回家了有他留了半边的被窝,暖融融的。他没去实习,大学期间就写了两本小说了,他打算继续写下去。
      我问他既然想当作者,当时怎么选的商学院,不去学文学。
      他说他不知道,一开始是随便选的。
      不过他文笔确实好,大学时期写的那两本我也去看过,没有说大热大火,但是看的人也挺多,底下夸夸赞赞的也不少。
      我又说:“明年夏天,我们去结婚好不好?”
      “刚毕业就结婚呀?”他笑着看我,“新官上任,你不得稳固稳固你的地位?”
      “什么新官,一个小组组长而已。”我故作可怜的看着他,“哥,好哥哥,答应我好不好。”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只好抓着他的手,把他摁在沙发上挠他痒痒,“结不结?结不结?不结我就不放你起来。”
      “哇塞......结,结!哈......别闹了......”
      他怕痒,挠一挠受不了了,趴在沙发上笑得喘不过气。
      我听话的松手,装作乖巧的坐在一边,心里不知有多雀跃,还故作平静。
      我爸妈没管就是了,当时我姐结婚他们也没管,这次的安排他们照旧是旁观的。幸好是我们会查攻略,还有我姐在一旁参谋,再借着出差的名头去找人订做戒指。
      给他个惊喜,我将戒指盒放鲜花里,带回去,就看到他抱着一个蓝色丝绒的盒子,半开,里面是一支玫瑰和两个戒指盒。
      有的时候,人看的并不是收到什么礼物,而是送礼的人。我从来对植物没有感觉,但我仍会为这支玫瑰而感到惊喜。
      他亦如此,眉梢喜色,瞳中光彩,最后哑着声音开口,像是已经确定的询问,心知肚明的请求。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他率先道。
      “求之不得。”
      ——
      “婚礼办中式还是西式啊?”
      “去国外结不是办西式吗?”他翻过手中册子,没抬头。
      “喔,其实中式的我也想办......别看那个了,那里的款式都不好看。”
      “好像是都长一个样......”他从善如流的,放下册子,凑到我这里,“这是什么?”
      “旅游计划......”我侧过脸习惯性亲一下他的额头,“反正去都去了,不去那边玩玩多不合适。衣服等下有人过来量,你想穿什么颜色的?婚礼安排也差不多了,露天的,应该不会下雨,下雨了......下雨了我叫他们准备好了,室内也有布置,当然我希望还是不要下雨。你来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不忙了吗?旅游计划也安排上了。”他接过手机,“这里雪山挺有名的,要不要去试试?”
      “我透支了好久的假期......你可以吗,你可以我们就去。”
      他的身体说不上多健康。
      “勾上吧。”
      ——
      那或许可以说,我这辈子难以忘怀。
      上场前我还紧张,司仪搁哪里叫新郎上台,我同手同脚的站起身,还差点平地绊了一下,才勉强压住快跳出来的心,故作端庄的走上台。
      我好像看到有人偷笑,没理,耳朵旁边司仪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江羽踩着花毯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西装,我和设计师凑一起搞了好久最后让他选出来的,好看得不得了,鞋踩在毯子上不会有什么声音,我却听到他的脚步一点一点踏在我心口。
      将我要飞出去的心抓回胸腔。
      我们又并肩站着,像学生时期也曾并肩站在讲台上,老师将奖状一人一张递给我们,那时他会弯下眼角,藏不住的笑意从眉眼溢出。
      像现在我们接过戒指,指环圈住对方的无名指,内圈刻痕印在皮肤上,我清楚的看清他眼底笑意,与同样欢喜的我。
      好喜欢,好像做梦,好像有神仙对着我们拂来一缕祝福,要让我们在繁花锦簇里,望进对方眼眸的如镜天空。
      “看什么?”他小小声的往我耳边凑凑,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意思太过明目张胆,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
      “看你好看。”我也小小声往他耳边凑凑,然后在摄影师定格的瞬间,抓着他的胳膊拉过来,一口亲在他脸上。
      我看到了他一瞬间的错愕,瞳中明亮笑意,还有迅速浮现的羞恼。周围有起哄声,他便瞪我一眼。
      “亲你一嘴粉底你就老实了。”
      “那你亲我一下,抹点粉底到你嘴上,我们同甘共苦。”
      他没应,伸出手,旁边顺了朵玫瑰下来,随手别在我衣服上。
      好嘛,好嘛,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有等到下台后,才能肆无忌惮的报复他。
      什么时候报复?当然是晚上洞房,就算他哭着闹着我也不放过他。
      虽然他一哭我就心软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竟然也是让我一天恍恍惚惚飘飘荡荡,脚踏实地感被风吹走,唯有欢喜萦绕于怀,两眼一睁,看谁都是幸福的颜色。
      晚上我没太拦着他喝酒,他那点酒量,两杯下去就没人灌他了。说是要和我一起到处敬酒,然后自己往杯子里偷偷换葡萄汁。
      怎么有人如此可爱。我看着他华灯之下漂亮的笑颜,看向他人时明亮眼眸,忽然心生嫉妒。
      对我笑就好了,对他们笑那么多干嘛。
      他又暗戳戳拍我的腰,小声在我耳边我说:“好累啊。”
      “那我们偷遛吧。”我同样小声的附在他耳边,气流轻轻划过他的耳尖,我看到一丝丝的颤动与浅红。
      “这多不好。”
      他笑了笑,对一个好友嘱托两句,趁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拉着我走的迅速。
      拉着我走出酒厅,迎面便是微凉晚风,后头有朋友后知后觉的喧嚣和笑骂。他要我抬头,看天上月轮清晰明亮。
      “没有星星,想要月亮吗?你等我摘个月亮给你。”
      他笑着说,回过头,两轮明月分明在他眼中。
      ——
      实际上我确实是狠狠报复了,像我这样记仇的人怎能平白让他勾完我之后全身而退?甚至等不及洗完澡换好衣服做好准备,凭借强大的脸皮和他半推半就的纵容强行挤进浴室,我将强行进行一个美味鸳鸯浴。
      热气熏着镜子一片水雾,也熏着他的眼睛一片水雾,湿润润的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谴责,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在控制不住的闷哼中断了声音,只能恼火地在我肩上印下一个个牙印。
      咬我也不舍得咬重一些,猫儿似的伸出爪子威胁人,又生怕真的将人咬疼了,不轻不重啃两个印子,还要附上两个吻来哄哄被咬的人。
      这不是纯勾引吗?
      我被勾引到了,我要亲他的唇,要在他的地界肆意妄为,要让他彻彻底底涂满我的颜色。
      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血液涌动,雾水弥漫,他的指尖按在朦胧的镜子上,抹出一片清晰,镜中人眼尾染上绯红,耳尖滚烫,像是青涩的花儿被迫绽开,上色,露水聚集起来,滴落在松软的泥土里,滋润埋在其中的种子。
      叫种子萌发。
      他的唇一开一合,好像在叫我的名字,好像在向我讨要亲吻,我怎能不应他,垂下头就能触碰那片绯色。
      这人总是勾引我,我想。
      叫我什么都忘了,只想咬着他的后颈将他叼回巢穴藏着,叫他日日夜夜暖在窝里,接受我的一切温度与力量。
      光是想想,便让我心里满溢了热意,不得不换个地方发泄出来。
      “秦季…”
      他小小声哼唧着,带着哭腔,又说不出话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哼唧,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
      “我在呢…阿羽。”
      我将他抱起来,他太轻了,我寻思明明已经将他养胖了一些才是,怎么还是这么轻?我都可以一边走一边颠勺,然后托着他倒进被窝里。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可能是吃太多了,蹙着眉。他蹙眉的样子一般是有点凶凶的,有点冷淡的,但是眼里却装着朦胧的光,和无措与惶然,双手按在我的腹部,却一动也不敢动。
      我感觉我要被他这个样子逼疯了。
      我从来不亏待自己,所以我吃的很彻底,每一块肉我都要吃到,我从来不浪费一点。
      我是好孩子。我这样和他说,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失神的看着我,听到我的话,才哽咽的吸着气,哼唧的发出一声“嗯”。
      “我是好孩子,对不对?”我不满意他的回答,用力的叫他认真回答我。
      “是…是!”
      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指尖挠着我的胳膊,都用不上力,喊也喊不出声,沙哑的提高音调,被逼狠了,就无助地张着唇,等着我来吻他。
      怎么这么可爱,萌的我心都化了。
      直到最后他迷迷蒙蒙的睡过去,我给他清理完,抱着他躺去套房另一个房间,无数兴奋终于褪去,留下用情过度的疲惫。
      明天大概要起得比较晚了。我想。
      确实是太放纵了,以至于他第二天洗漱完,连灌好几杯温水后,顶着沙哑的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谴责我。
      “哎呦,我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我叫了两份早餐,他靠坐在床上,方便我爬上去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他轻轻哼了一声。
      “老公,老公最好了对不对?”我粘着他肩膀哼唧,然后爬起来,手动给他翻了个身,“我给阿羽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他耳尖红了一片,鲤鱼似的挣扎着要翻过来,扒拉着枕头被子恼火要骂我,临到嘴前只蹦出来几个不疼不痒的词儿。
      “我不和你闹了。”他终于翻过身,抓着我的头发试图将我拽起来,又被我眼疾手快的趁机亲亲。
      蜜月之旅第一页,是趁着天气不凉,先去海边晒晒太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块来看海不?”他坐在沙滩上,试图用沙子将我的脚埋起来,“那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我来接话。
      “记得啊,那时候你跟块肥皂似的,掉进水里就要化了。”
      “你才肥皂。”他瞪我一眼,“我是说,那时候我想吃冰淇淋,现在也想吃。”
      我捧起一把沙子抹他大腿上,然后爬起来,找到我的拖鞋,去冰淇淋车给大少爷买冰淇淋去了。
      等我回去,小肥皂的位置往前挪挪挪,坐在海水里不知道干什么。走近了,他抬头看我,然后从水里摸出一个完整的小贝壳。
      “老板,我要一个巧克力味的。”他拿着贝壳,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把冰淇淋递给他,接过小贝壳,说:“这么点?不够。”
      “那我再挖两个给你?”
      “哼。”我低下头,从他唇上吻去一点巧克力的味道,“这样才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头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人,耳尖又红。他脸皮薄,血色总是容易涌上耳尖,再往脸上蔓延。
      我去吻吻他的耳尖,有点烫烫的,可能是因为我才吃了冰淇淋,也可能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亲亲快把这个人烧着了。
      “没有什么人。”我扒拉了他一下,叫他回头来看我。
      “你太嚣张了。”他轻轻控诉一声,伸出湿漉漉的手,将水拍我脸上。
      莫名有些痒,疑似勾引。
      “想玩字母游戏了?我要当小爱慕。”
      他奇异的看着我,一只手捏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才慢慢感叹:“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怎么比我以为的还多?”
      “是不是你勾引我?是谁先开始的?”我佯装恼火的说,试图一只手对他进行攻击。
      “你别闹我,哎,我明明什么都没干。”
      他几乎是跳起来,手里还拿着他那个冰淇淋。我想去追他,两口吃完碍事的冰淇淋,冰的我牙齿一激灵。
      早知道就买一个了,我一边想,一边抓住他。
      “等我吃完,等我吃完先。”他笑着告饶,我只好听他的,松开手,然后就看他再度跳起来,三两步跑远了。
      幼不幼稚!
      ——
      这人怪幼稚的,幼稚了好多年,现在还赖床。
      要是叫他平时听见了,肯定是要回我一嘴,不过我是在心里偷偷说的,他听不到。
      我趴在床边看他,他半张脸埋在枕头被子里,缩起来,睫毛长长的,头发有些凌乱,软软搭在侧脸。
      叫人一看就心软,这时候如果他说想要什么,那大概是要星星要月亮我都给他飞上天摘两个下来了。
      “我要再睡一会儿。”他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
      这个我不同意,等下饿了胃了怎么办?
      “先吃点东西先,好不好?今天喝咸骨粥。”
      咸骨粥是他唯一喜欢喝的粥类,甜粥是他所痛恶的,小米粥更是被打入大牢,唯有咸骨粥能得他青睐一二。
      “不好。”他睁开眼对着我,眼里迷迷蒙蒙没有聚焦。
      他才再次惊觉,自己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看到他脸上出现的茫然与失落,漂亮的眼睛没有光彩,他有些难过。
      但是猫跳上来,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
      “好重。”他挣扎着爬起来,举着大娃掂了掂说,“是不是该减肥了?你是不是没有管控它的小零食?”
      “我没有不管控。”我摸摸猫脑袋,又摸摸人脑袋,连猫带人一起搬去浴室洗漱。
      “张嘴。”
      咪张开它的大嘴巴子,乖乖的让我给它刷牙。
      人拒绝了我帮他刷牙这个提议,但是没能拒绝我硬要给他洗脸的要求。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一直摸我的腿?”他开口问。
      “我在给你拧洗脸巾,摸你腿的是狗。”
      “你怎么随便说自己是狗…唔。”
      这人还有力气和我打趣,那等下应该就有力气吃饭。
      我愉悦地放下手巾,趁机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他的适应能力很强,回到家后没过几天,似乎就要习惯了失去视力的生活了。
      除了每天醒来后总会有的一会儿茫然。
      所以好像没过多久,他就可以自己拄着盲杖溜达去猫零食柜把钥匙拔了。
      这是在某天早上他被肥猫压醒后干的第一件事。
      “我真的没有多给它喂零食。”我控诉道。
      “它比一个月前增重了很多。”他严肃地抱起猫,“两个月前它就已经是偏重了。”
      “这个也是。”他又伸手,往腿边一放,一只狗头就搭了上去,“这个肯定也重了,它老是跟着猫一块胡吃海喝的。”
      我看着确实比以前壮了一圈的猫和狗,有点好奇他是怎么感知这么准确的。
      没有办法,如果不找出证据证明不是我给它们喂胖的,那我就得承担这个罪名,并且被封禁零食柜的使用权。
      最后我还是从扫地机器人的监控里发现倪端。
      摄像头完整记录了犯罪嫌疑猫如何踩着同犯狗的背,跳上零食柜,用灵活的爪子打开掩着的柜门,最后与同犯狗共享赃物的。
      猫趁着我们不在家,吃的膘肥体壮的。
      我拿着证据,和他解释清楚,于是他对我的指责转移到了肥猫胖狗身上。
      “咪——”
      猫舔舔爪,没有丝毫愧疚之心。
      等他状态好了许多后,我回去上班的时间要长一些了。我有些不安心,往家里多放了几个监控。
      他没做出什么表态,不赞同之意到底还是有一些的,只是他知道我的顾虑,也很少了反对我的意见。
      于是在公司只能更加努力,避免加班,就算是有监控,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依然焦灼。
      好像失去视觉的是他,获得受害焦虑的是我。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坐在沙发上,摸索着把有声书关了,怀里是猫懒洋洋趴在。
      我毫不客气把猫挤开,霸占他怀里的位子,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小腹。
      “我没紧张啊。”
      “唔,你没紧张吗?”他扒拉扒拉我的头发。
      “我没有啊。”
      “那你先起来。”
      我没动,掀开他衣服狠狠的吸了一口他的肚子。
      软软的,香香的。
      我化焦虑为情欲,对他发出性邀请。
      “秦季你是不是有病?”
      ——
      我想大概这也是种滋补方法,不然他最近也不会这么生龙活虎,每天早上都要在我上班前先控诉我的罪行,下班后再想方设法给我点“小惊喜”。
      像小猫磨爪子要挠人一样。
      不是指家里那只一屁股压人半条命的肥猫。
      我以为他真的恢复良好,我开始寻思着有没有视觉方面神经方面的复苏手段。
      直到我周六日在家,看他像往常那个时间点醒来,像往常一样去喂猫喂狗,然后在和我一块儿晒太阳聊天的时候睡着了。
      可是那时我们才起床不足两小时。
      他一睡就睡到中午十二点,醒来才带着歉意和心虚面对我。
      然后没过几个小时,又开始犯困。
      这人嗜睡这么严重,还是在高中状态极差的那段时间。
      还一直不告诉我。
      早知道我在卧室也装两个摄像头了。
      “没有那么夸张。”他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没有那么夸张。
      只是这个人变成成年人了,装正常装的比以前熟稔多了。
      “我真觉得没那么夸张。”他再度辩解,“我只是有点困。”
      “那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他说不好,说自己只是还没恢复过来,再过一阵子就好了。
      他这样“看”着我,黯淡的眼睛里清楚倒映我的身影。
      或许如果我再敏锐一点,我会在他眼里看到更多的东西。
      只是我没看到,我听到他说想继续写小说,我便赶忙去给他准备盲打的键盘,去学,去找。
      我还是要带他去医院,寻求能够恢复他视力的方法,他就“看”着我,很听话的配合我的行为。
      他依然嗜睡,只是好像真如他所说,除了嗜睡,也没有别的了。
      医生建议我们多去户外活动,多晒晒太阳。
      我们便会在饭后去江边吹风,我牵着他,他牵着狗。猫不喜欢出门逛,留在家里看家。
      “你说你喜欢我。”
      我附在他耳边吹气。
      “我爱你。”他笑着吻我的唇角。
      我惊讶他居然不在意这是在户外,会不会被人看到。
      “给你点甜头吃。”
      ——
      甜头是认真甜头吗?
      还是先甜后苦的甜头?
      半夜惊醒,我下意识先摸摸身边人,确定摸到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我才微微松下口气。
      “做噩梦了?”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我怀里闷了闷,下一个音都没吭出来,又睡着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搭在他的颈部,摩挲着,感受他心脏跳动的规律,吐出口气,将他搂得更紧。
      他要嫌勒了,我只好又松开一点,让他自己挪出个舒服姿势窝着。
      睡不着了。一闭上眼就是这人灰白的脸,没有起伏的胸膛,最后被推进火葬场,我连再碰他一下都碰不到。
      吓得我浑身发冷,吓得我……
      “你和我长命百岁好不好?”
      我在他耳边轻轻问他。
      他没做声,只是沉沉睡着。
      ——
      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我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看极光。
      这是他好二十九岁生日许下的愿望,许愿这辈子至少去北边的北边,看星空,看极色。
      我有些惶然,现在想起来,未免有点像遗愿。但这个感觉太恐怖了,吓得我心里一紧。
      他最近做什么都很费力,不想出门,不想走动,不想进食。
      难得有一个想的,怎么能去拒绝?
      ……
      *
      至此,是我与已故爱人的过往故事。
      他在冰岛之旅结束后的第三天留下一篇遗书,服用过量药物导致严重过敏反应及药物反应而亡。
      他的葬礼没有其他人参加,他在我的日记里仍然鲜活。
      这是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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